更新时间 2012-05-23 17:50:26字数 2427
二十五章(1)
1
一道密电从日军海军长江舰队穿过战云密布的武汉大会战战场的上空,传至汉口的日本海军上海特务本部部长松井手中。
陈宜书和110名海军难童在湖口成功逃脱,是中国海军林家和日本海军别浦家族之间打了一场斗智斗勇的较量战,以别浦家族的又一次失败而告终,别浦左卫门将军脸面受损。虽然日军凭借海陆空强大军事优势的强攻,攻陷了湖口要塞,但是中国海军仍然坚守着长江通往武汉的最后一道防线——田家镇要塞。别浦左卫门为了配合攻克田家镇的战斗,在密电中指令弟弟松井,务必查明陈宜书和海军难童进入南昌后的滞留去向,将其从肉体上消灭,阻止成功返回武汉,以重挫中国海军守卫田家镇的斗志。
松井将侄女落叶引至长江边的大树下,宣布她父亲别浦将军的指令,要落叶立刻到南昌去寻找陈宜书的下落,动手的任务则由水部中尉负责。
落叶已经得知自己无意中提供给叔叔松井有关陈宜书在清水镇的讯息,导致叔叔展开了一场围追海军难童的屠杀。如今阴谋被挫败,又要她亲手去屠杀陈宜书和110名无辜的孩子,落叶办不到。她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看着长江中穿梭的驳船拖着整船的难民往上游重庆撤退,其中有不少嗷嗷待哺的孩子,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松井看出侄女又动了恻隐,故意问道:“怎么不说话?”
落叶愁心难整,问:“为什么是我去?”
松井一针见血地说:“你最合适。我已经查明白了,当初在上海,就是你救了陈宜书,陈宜书至今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还以为你是她的救命恩人。”
落叶心里滚动着波浪般的痛楚,说:“假如我违反了军纪,你可以下令处决我。”
“你想死?这办不到。”松井同情地看着侄女说,“从你答应你父亲留在上海不回国的那一刻起,你的生命不属于别浦家族,属于帝国海军了。”
“我说过了我有一条底线。”落叶的贵族出身,让她的话音中有一种凛然难犯的气质。
松井很欣赏她的这种固执,就从她的精神弱点攻击,说:“陈宜书是你的情敌,除掉她,不是两全其美吗?”
落叶怀着一种欲恨还怜的心情说:“武士是不攻击女人的,叔叔,这可是您教过我的。”
松井挟恨地说:“陈宜书不是普通女人,她是林家的女人,林家是我们的世仇,她就是女武士,杀她是正当的较量。同样,她一旦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也会毫不留情向你开枪的。”
“可是孩子总是无辜的吧?这一场战争已经死了不少孩子了,难道我的手上还要沾满孩子的鲜血吗?”落叶知道,如果林中天一旦发现她连无助无辜的孩子也要下毒手的话,她留在林中天心中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会彻底抹光。
松井沉重地说:“你知道吗?这一次攻占湖口要塞,帝国皇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连你的三哥桥本差一点都死在林中地的埋伏中,你大哥五十岚的快艇被鱼雷击中,幸亏他跳水逃脱了。如果皇军进攻田家镇要塞,还不知道要再付出怎样的代价?而固守田家镇要塞的就有这些孩子的父亲们。如果消灭了这些孩子,就等于重挫了这些父亲的斗志,那么帝国海军可以少死多少勇士?你想过了没有?”
“非得用这种见不得阳光的手段吗?”落叶无法评骘战争的是非,但是口气不如刚才的强硬了。
“这可是支那人发明的战术,叫兵不厌诈,他们不仁在先,别怪我们不义在后。”松井用了一种颠倒黑白的手段,诓侄女入瓮。
又一辆满载小学生的轮船从落叶面前的江边开过去,逃难的行李堆满了船顶,沉重得似乎要将轮船压到江底去。落叶怔怔地目送着,忽然觉得轮船轰地炸开两截,涛涛的江水无情地将小学生们卷入江中。
落叶如见恶梦,惊叫了一声,扭头跑走了。
松井只好紧紧地跟去,中止了这一场没有效果的谈话。
落叶刚刚走到难民诊所的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遽然的枪声。枪声跟爆竹一样崩崩地响个不停,十几个难民病人尖叫着从里头逃出来,喊叫着“杀人罗!杀人罗!”抱头鼠窜。落叶想起义父伊万洛夫斯基的爵还在里头,不顾一切地挤过人群,想冲进去救他,冷不防被赶来的松井拖住,就往外拉。
“我要去救义父!我要去救义父!”落叶横竖不肯走,硬是被松井死活拽走了。“你疯了吗?你疯了吗?”松井预感不妙,严厉地命令,“快走!快走!”生生地将侄女拉到远处的街角才停下,回头看着难民诊所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测事件。只见从难民诊所里跑出水部中尉和他的助手安倍少尉,两人一边回头开枪,一边跑。从诊所里追出来4个军统特工,端着匣子枪疯狂扫射。安倍少尉中弹倒下,水部扔出一颗手雷,炸倒一个特工后,乘乱逃走了。剩下的3个军统特工紧紧地追去。
枪声停下,难民诊所一片死寂。落叶挣脱开松井,不顾一切地向诊所跑去。松井警觉地环顾一下四周,见没有可疑的人了,才跟着跑去。
难民诊所一片混乱,被子弹打烂的木板、器皿和药瓶遍地狼藉。老伯爵倒在血泊中,已经咽气,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药房里喋血如注,一个军统特工和水部的手下健太郎少尉相互开枪击中身亡。
落叶抓起老伯爵苍白的手,悲泪潸潸,说:“这一只手救过多少人的命啊……”
松井走进来,站在落叶的身后说:“看来老伯爵死于枪战中的流弹。他们是来找我们的,被水部君发现,赶来救你和我,才发生这一场枪战的。”
落叶恍然悟到,一定是叔叔松井策动的袭击陈宜书和海军难童的失败,暴露了难民诊所是特务联络据点,才导致了徐又子的军统特工对诊所的突袭,造成老伯爵死于非命。她哽咽地说:“老伯爵已经两天没有喝到伏特加了,正嚷着叫我给他去买,可惜……”
“快离开这里,警察和宪兵队就快来了!”松井拉起落叶就要走,落叶不忍心离去。松井走到健太郎的身边,拿起一把剪刀剪下一绺健太郎的头发,又剪下他的一小块指甲用一块白手帕包起来。
落叶问:“叔叔,这是干什么?”
松井说:“这是帝国海军的规矩,要把战死勇士的头发和指甲带回去交给他的儿子。记住,健太郎君和安倍君是为你和我而死的!”
落叶粉腮一变,突发决定地说:“叔叔,我同意去南昌!”
松井用判然有别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在家族卷帙浩繁的历史中发现了崭新的一页。
这时候传来了警车急促的鸣笛声。
“快走!”松井拉着落叶从破败废弃的诊所后门离去。临走前,落叶最后瞥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的义父,战争让他客死异乡,连和他惨死的女儿叶莲娜埋葬在祖先墓地的夙愿也化为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