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4 14:13:13字数 3023
二十五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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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城第9战区第1兵团长官部大门口戒备森严，大门口两侧的沙袋垒得一丈高，防止敌机射击，一道铁丝网栏在大门中间，阻止车辆直接突袭。左右边垒完全用沙袋筑成，分别架着两挺捷克ZB26式机枪，这种中国军队普通使用的机枪性能，远远胜过日军11年式轻机枪（即俗称的歪把子机枪），随时可以组织还击。一排人高马大的关西大汉组成的警卫头戴德国式黑色钢盔，士兵们的左臂上一律缝着臂章，上面赫赫地印着两排字：“不怕死，不贪财，爱国家，爱百姓。”令人肃然起敬，胸前横着清一色的德国的毛瑟冲锋手枪。这种毛瑟手枪，就是驳壳枪，将枪套盒与枪组合后作为枪托，即成了杀伤力具大的武器，让日军怯步。
陈宜书走到第一道岗哨就被拦住了。她没有任何第9战区签发的通行证，出示的只是一份战时保育总会出具的关防，大红戳的旁边签着第一夫人儒雅而刚毅的芳名。
陈宜书不施粉黛的脸上，急切而诚恳，说：“班长，我请求见薛岳薛司令长官。”
上士班长横扫一眼气度不凡的陈宜书，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薛长官是你一个妇道人家随便见的吗？走开！”
陈宜书风度雍容地说：“我不是什么妇道人家，我是战时保育总会海军难童学校校长，有紧急公务要面见薛长官，请放行！”
上士班长是个行伍，目不识丁，对着陈宜书出示的关防看不懂，说：“我只认得第9战区的通行证，其他一律不认！”
陈宜书突然问道：“知道蒋夫人吗？”
上士班长肃然起敬，说：“知道！”
陈宜书赫赫地说：“她就是我的顶头上司，战时保育总会理事长，这是她的亲笔签发的公文！”
上士班长缓和了口气说：“夫人，请你稍候，冲着你说的有蒋夫人的签名，我立刻去请示上峰。”说着噔噔噔地跑进大楼里去。
陈宜书满怀希望地等着。
她和110名海军难童脱险后，弃船登岸，进了南昌城。黑皮不肯收她的佣金，更不肯轻易辞别她返回清水镇，说要亲眼看着她和孩子们上了火车离开南昌，他才对得住林中天。陈宜书只好让黑皮继续留下帮忙。陈宜书凭借着第一夫人亲笔签发的公文，在城里的基督教堂找到落脚的地方。牧师久仰第一夫人的大名，为海军难童们大开绿灯，提供一切方便。安顿好难童之后，陈宜书立刻给武汉的丁曼殊发了一份平安电报，并请转告第一夫人不日即可率孩子们悉数返回武昌。陈宜书马不停蹄地又赶到火车站找军管处长要一节火车皮送难童们返回武昌，但是吃了闭门羹。军管处回答无权批一节火车皮，火车皮全部运兵运军事物资，调拨权归薛岳将军指挥。
不一会儿，上士班长跟随着一名副官从大楼里走出来。副官很有礼貌地对陈宜书说：“女士，薛司令长官不在，请回吧！”说着奉还了公文。
陈宜书固执地说：“我在这里等他。”
副官劝告她：“他上前线视察了，明天才会回来。”
陈宜书说：“那好，我明天再来。”
副官同情地说：“如今僧多粥少，你根本要不到车皮的，不必瞎子点灯，白费蜡。”
陈宜书芳心似铁地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头也不回地走了。
副官欣赏着她的美妙身段，心想，漫天的战火也斫折不了这种美丽，真是美人经老！
陈宜书舍不得乘坐人力三轮车，要省下每一片铜板给海军难童用，就顶着毒日头走回基督教堂。忽然，陈宜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施舍铜板给一个小乞丐，这不正是那个在上海救过她性命的林菊小姐吗？
落叶蹲在小乞丐面前，用手绢擦他脸蛋上的鼻涕，轻声轻语地说：“小阿弟，快去买两个馒头回家，带给姆妈吃，好吗？”
小乞丐点点头，嗯了一声跑走了。
“别摔倒了！小阿弟，慢一点！”落叶站起来，忧心地在小乞丐背后叮咛着。
“林菊小姐！”陈宜书兴冲冲地穿过马路叫住落叶。
落叶闻声回头，装作惊喜地叫道：“唉呀，这不是陈小姐吗？怎么如此凑巧，我们又在南昌见面了？”
实际上这是松井设计好的一幕。松井料定陈宜书必去第9战区第1兵团薛岳长官部，就让落叶在陈宜书必经的路上等她。
陈宜书解释地说：“在武汉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在战时保育总会工作吗？这一次我是奉命去安徽带回一批海军难童，滞留在南昌了。你呢？怎么到南昌来了？”
落叶早已编好一套谎话，跟说话剧台词一样流利：“我有一个叔叔在南昌，他生病了，我就从武汉赶过来陪陪他。”说完后，落叶憎恨自己怎么如此卑鄙，竟把谎言说得天衣无缝。她敬仰的只是俳句，诗歌一样纯真的语言，如今自己的心却坠落进谎言的泥淖，中天君知道了，会如何看待她？她不敢往下深思。
“你要是没有急事的话，请到我的学校喝一杯茶，咱们叙叙别情。”陈宜书真诚地发出邀请。
落叶的任务就是要查出陈宜书的住址，正中下怀地说：“我叔叔的病有好转了，我正闲着没有事情打发时间，就到你那里说说体己话吧！“
“就在前头的基督教堂，不远，走吧！“陈宜书热情地挽起了落叶的手。
落叶惦记的当然是心上人林中天，就拐弯抹角地打听：“你出来带海军难童，你的先生——他叫什么名字？”
“林中天。”陈宜书说得很自豪。
落叶看着她的脸，像圣母玛丽亚的一样，结了婚还保持着童贞的气息，羡慕地说：“林中天先生不寂寞吗？”她很想听听陈宜书对丁曼殊的看法，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只能含沙射影地问。
陈宜书坦荡地回答：“我离开武昌的第二天，他也上前线了。听说他的军舰就在田家镇一带，我也好久没有他的确切消息了。”
落叶用体贴的口气诱导地说：“要不是这一场战争，我们当女人的都应该在家里孝敬公婆，相夫教子，你就不担心自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就不能尽妻子的本份服侍丈夫了吗？”
陈宜书被勾起了心中的隐忧，觉得落叶真是知音，能一语中的，说到自己的心里去，就不忌讳地说：“说真的，丈夫比天大，当妻子的能不顾及丈夫吗？可是国难当头，忠孝不能两全。我离开的时候，将丈夫悄悄托付给我的好朋友了，万一我有个好歹，请她照顾我的丈夫。”
落叶一听，打了个冷颤，连声音都发抖了，问：“陈小姐如此大度，世间少有，一定跟戏里演的一样，也要有个信物为凭罗？”
陈宜书也是思念林中天太久，憋得难受，一旦思念的闸门被打开，感情的潮水就滔滔不绝地涌出来，说：“说起来，还真有一个信物。那是我丈夫家的传家宝，一件花翎顶戴，这是林家先祖林国忠的遗物。”
落叶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紧了一样痛，说：“我记起来了，在我送你从上海去南京的路上，你抱着的小皮箱里装的就是这件顶戴花翎，对吧？”
“是的，它比我的命还重要。我婆婆把它交给我，等于把林家交给了我，我知道它的份量。”陈宜书的自谦中含着宽慰，包含着自豪。
落叶试探地问：“那你将这么重要的信物托付给了你的好朋友，我大胆猜想，她也一定是个暗暗仰慕你丈夫的女人罗？”她故意在闲处作笔，让陈宜书自己道破文章的重彩之处。
陈宜书毫不掩饰，好像谈的是自己的孪生姐妹，说：“她不是暗暗仰慕我的丈夫，而是公开地深爱着我的丈夫。”
落叶替自己有了几分担忧，问道：“你就不怕她把你的丈夫抢走了吗？”
陈宜书自信地说：“她不会抢，也抢不走，兴许你还不了解海军的男人，他们守着传统的道德，信守道德的秩序。我和丈夫自幼有婚约在先，她爱我的丈夫在后，所以她抢不走我的丈夫。”
落叶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迸裂了！陈宜书连丁曼殊都不放在眼里，那么会将我落叶放在她眼里吗？
落叶忽然有了一种冲动的憎恨，拔出手枪杀了陈宜书！
落叶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小坤包去掏手枪，小坤包内是空的，她才记起，自己从来不用手枪，更不带手枪。
“你怎么啦？”陈宜书发现她的神情有些异样，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我可能不习惯走长路，有点累了。”落叶声音很轻，轻得想把自己刚才肮脏的杀人念头藏起来。
“到了！你看，基督教堂就在那里！”陈宜书像回家的孩子一样高兴地叫道。
一座哥特式的尖顶建筑映入落叶的眼帘，这就是她此行的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