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4 14:14:03字数 4483
二十五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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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宜书又到第9战区第1兵团长官部门口求见薛岳将军。
上士班长一见她就笑了，说：“夫人，你就跟我家水田里的蚂蝗一样难缠。”
陈宜书轻车熟路地说：“班长，一回生，二回熟，通报吧！”说着呈上公文。
上士班长正色地说：“对不起，今天上峰有命令，非军人一概不准进去。”
陈宜书急了，说：“请你去把昨天的副官请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上士班长无可奈何地说：“命令就是他下的，他上前线去了。”
陈宜书理直气壮地说：“非军人不准进？我怎么不是军人了？我父亲是海军马尾要港司令，他是军人；我公公是海军第一舰队司令，他是军人；我先生是海军平山号军舰舰长，他也是军人；我是战时保育总会海军难童学校校长，我当然就是军人。怎么不是军人？我的全家都是军人，我怎么就不能进去？”
陈宜书正气凛然的自报家门引起一位准备进入大门的陆军中尉的注意。“海军难童学校校长”这一个显赫的头衔，让王申记起了从上海同车来的林水官的介绍，连忙上前问：“夫人，你可认识林水官？”
陈宜书好奇地回答：“林水官是我海军难童学校的校工，我的亲戚，长官你认识他？”
王申惊喜地说：“我是跟他同车从上海来的，叫王申，想必他跟你提过我？”
陈宜书感激地说：“提过。水官还说你提醒过他同车来的阿四很可疑，果然阿四是汉奸，还引着日本兵来抓我们。”
王申得意地说：“你们成功逃脱了对不对？是我找到海军陆战队的林中地团长，建议他出兵去救你们的。”
陈宜书说不出的激动，说：“长官，多亏你及时援救，我们才幸运地到了南昌。你就救人救到底，帮我进去，我想见薛将军弄到一节车皮送孩子们去武汉。”
“副官处有我的朋友，我来想办法。”王申说完走到上士班长面前，问：“上士，听说过湖口要塞保卫战了吗？”
“听说了，长官。海军弟兄出动了4艘鱼雷快艇奇袭东洋兵的4艘快艇，一口气击沉3艘，吓得敌人战队司令五十岚大佐跳了江，真过瘾！真解恨！”上士班长崇敬地述说风传在陆军弟兄们中间的新闻。
“你知道当时有两条渔船快速冲在前头，引着敌人的4艘快艇进入我军的鱼雷射程的吗？”王申成功地诱导，将上士班长引入自己的“射程”。
“听说了，弟兄们全部知道，是一个女士指挥这两条渔船的，了不起！”上士班长由衷地夸耀着，其他的警卫哨兵听了，脸上也漾溢着敬佩的神采。
王申指着陈宜书对上士班长说：“站在你眼前的这位太太就是那位击沉3艘敌人快艇的女士！现在你该允许她进去见薛司令长官了吧？”
“敬礼——”上士班长威严地发出口令，肃立敬礼。哨兵们列成一排，行注目礼，恭送陈宜书和王申走进大门。
王申将陈宜书介绍给了副官处的朋友周副官，周副官说：“薛司令长官现在刚好有空闲，正在写字，我进去通报，请稍候。”说着进了办公室。
陈宜书对王申说：“我们住在基督教堂，你有空可以过来找水官喝酒叙旧。”
王申说：“我是来长官部公干的，我会接受夫人的邀请。”
周副官走出来了，兴奋地说：“长官有请夫人。”
“谢谢。”陈宜书辞别了王申，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的四周墙上贴满了“雪耻”的斗方墨宝，一撇一捺，苍劲遒刚，力透纸背。薛岳正俯在办公桌上走笔挥洒，写着“雪耻”二字，宣纸似碧空如洗，墨迹如水轮乍涌，笔道如矢，气场坦荡，令人迴肠畅气。
陈宜书仿佛听到薛岳的意念行走，空谷足音，就说：“司令长官洞辟胸襟，长缨待发。”
薛岳一气呵成，收笔洗墨，说：“我听说来了林树庆将军的长媳、林中天舰长的夫人，我不能不破格接见。果然夫人一语中的，伯陵佩服。”
陈宜书恭敬地说：“长官军务在肩，小女子不敢叨扰，只求长官一件事：调拨一节火车皮，让110位海军难童返回武汉。”
薛岳悉心课徒似地问：“听说过一个萝卜一个坑这句俗话吗？”
陈宜书故意说：“我也听说过裒多益寡这句话。”
薛岳正色地说：“你是说减我有余，补你不足？可是我是一个车皮拉一车兵，哪有多余的车皮给你？如果给你一个空车皮，我就少运一车兵，怎么能完成我雪耻的夙愿？”
自从马当要塞和湖口要塞相继失守之后，一股雪耻的烈火终日煎熬着薛岳将军的心。
7月14日，薛岳、陈绍宽和林树庆正在武昌蒋介石官邸的办公室商议马当和湖口失陷后如何保卫九江，第一夫人走进来说，中共派往国民政府任军委会政治部副部长的周恩来将军已到官邸。
蒋介石立刻示意会见周恩来。蒋介石非常器重周恩来，他与周恩来曾在黄埔军校和北伐时期合作。武汉会战开始，周恩来与叶剑英及董必武等中共高级领导人均在国民政府内任要职，共谋抗日大计，所以蒋介石认为周恩来是位可当国家栋梁的人才。
周恩来风度翩翩地走进办公室，他那高远忧郁的眼神，那匀称的骨架，那有力的肩膀，使薛岳想起了一个在脑海里从未淡薄过的影子，那是他在黄埔军校记忆里最明快的一页。
蒋介石握住周恩来的手，热忱地说：“周将军，您领导的三厅的先生们可真是抗战的中流砥柱哪！”蒋介石欣赏郭沫若当厅长的军政部下属的第三厅，三厅主管政治宣传，人员基本上都是年轻的共产党员，蒋介石亲切地称他们为“三厅的先生们”。
周恩来谦逊地回答：“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嘛，委员长过誉了。”
三厅确实是武汉抗日宣传的中心，他们独立组织盛大集会、游行，组织战地文化服务处，印刷报纸传单和小册子，发到前线连排战士手中；举办画展；组织宣传队，演出队，孩子剧团。中共在武汉创办的《新华日报》，在三厅的推动下，已经公开在全国发行。国民党元老于佑任为该报书写报头，题了词。国民党高级将领和领导人，知名人士纷纷为该报题词祝贺。冯玉祥、白崇禧、孔祥熙、邵力子、陈铭枢、张治中、石瑛纷纷题词、通电相庆。的《论持久战》为政治教材，组织官兵学习。对三厅在武汉建设成的民主共和局面，永远怀着回忆和深思，说那是“希望无穷”的……
蒋人石向周恩来一一介绍了陈绍宽、林树庆和薛岳后，说：“周将军今天光临，一定有关于武汉会战的高见赐教。”
周恩来忧心呈露地说：“高见不敢，忧心颇有，愿意贡一得愚见。”
蒋介石和众将领相视了瞥一眼，说：“请周将军直言相告。”
周恩来诚恳地说：“委员长，保卫武汉以硬拼兵力的战法十分危险。历史上明朝覆亡在军事上的教训，就是节节抵抗，节节败退，最后是军队打光，政权灭亡。”
陈绍宽和林树庆会心地相递眼神，佩服周恩来的慧眼独到，海军舰艇损失贻尽，正是硬拼的结果。
薛岳笔挺地坐着，他在黄埔军校读书聆听周恩来训示的时候，就是这种一心相与的神情。
周恩来继续说道：“日军要速战速决，我则应立足持久；敌人要占领武汉，我则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为目的。我窃以为只可以用目前我军兵力的各三分之一，与日军对峙、转入敌后和撤到后方，并且不排除在必要时放弃武汉。”
周恩来的坦诚意见中显示出精辟，切中武汉会战中的利弊，说中了蒋介石内心深处的忧虑，拨开了陈绍宽、林树庆及薛岳用兵的羁绊。
蒋介石对慨然援手的周恩来说：“我会立即考虑将军的意见的。”
送周恩来出门时，蒋介石紧握周恩来的手说：“欢迎将军常来谈谈，不过我这里只有清水一杯噢！”
周恩来微笑道：“清水可以煮咖啡，蒋夫人的咖啡煮得地道极了，让我想起我在巴黎左岸喝咖啡的时光。”
陪同送客的第一夫人听了美滋滋地说：“欢迎将军再来喝咖啡。”
“一定，一定。”周恩来登车离去，给众将领的心田疏浚了一条河道，让水流顺畅地淌过去。
嗣后，蒋介石马上召集何应钦、白崇禧、陈诚、徐永昌、陈绍宽、薛岳等高级将领开会，要求两个战区以原有兵力的百分之六十进行消耗作战，另百分之四十撤到二线作为持久作战的基础。
蒋介石采纳了周恩来的意见向将领们强调：“不到于我有力的地区，不要与敌人决战。要把武汉战场变成一个大泥潭，让倭寇深深陷进去，将敌人拖垮，然后消灭！”
根据蒋介石的布署，陈诚将江南数十万大军重新做了调整，将主力集结于鄱阳湖西侧水网泥沼地带和庐山地区，准备利用这些能够抵消敌人装备优势条件的地势拖垮和消灭敌人。
号称“小诸葛”的白崇禧将军，也确定了第5战区“在大别山南北两面险要地区阻敌，诱敌于对我有利地带歼灭，确保长江北岸”的作战方针。
薛岳将军已从周恩来的用兵意见中得到了启发，再听了蒋介石的决策，产生了一种杀敌至果的快感，一个大胆的歼敌计划在他的心中渐渐酝酿成熟了。“以不变应万变”，这是蒋介石当黄埔军校校长时，留给薛岳的一句格言，现在他要纵横捭阖了。
这正是陈宜书见到薛岳时候的威势，薛岳愤书“雪耻”二字，正表现了他在大敌当前，决不屈辱揖让的大义与怔忡。
但是将军有疾，聪明的陈宜书已经看出来了。
陈宜书站在薛岳的中日双方态势的沙盘前盘桓已久，审视良久后说：“长官手中没有多余的车皮，我能理解。如果我能帮长官省出运兵的车皮，又有利于长官歼敌的用兵，长官肯不肯拨一节车皮给我？”
薛岳说：“有如此两全其美的良策，我何乐而不为？不过夫人不要指望我与令尊稔熟，而会徇私。”
陈宜书认认真真地研读着沙盘上隐藏的奥秘。
九江已经失守。日军波田支队在海空强大军事优势的配合下由长江水路，敌106师团由陆路，合击九江。我军素质显然不敌专善热带作战的波田支队，波田支队在哗哗大水中强行登陆成功，楔入九江城。我守军与之展开激烈巷战，双方在城中混战了一天一夜，互有惨重伤亡，满城泥水浸泡的已分不清是哪方尸体。
蒋介石和陈诚对九江失守好像早已料到，并没有追究负责九江防守的第9战区第2兵团司令张发奎的责任。他们早已布置好下一步棋，将日军诱入九江附近的庐山地区复杂险恶的地势之中予以歼灭之。
傲气冲天的日军见江南防线的门户九江被打开，敌101、106师团乘胜紧追着撤退的中国军队而来。我军按计划退至庐山两侧及南昌至九江的南浔铁路线，消失在重重叠叠的高山密林之中。
薛岳将7个军的兵力摆在南浔路旁的崇山峻岭中，单等日军上钩。
薛岳大军的西面是白云山高地，东面是庐山的西麓，南面是博阳河以北的山地，中间的马回岭是一个三面环山的小盆地。沙河镇至马回岭铁道沿线地势比较平坦，这是一个天赐的歼敌战场。
陈宜书看出了薛岳的庙算，说：“运筹帷幄，自古是上将风度。”
薛岳笑问：“看出端倪了？”
陈宜书说：“家父从前常在马尾海军学校讲课，我经常跟去傍听，略知一二运兵之道。家父曾经跟学生们讲过三国诸葛孔明巧布八卦阵的战例，我看这沙河镇至马回岭地势与孔明摆八卦阵的地势有异曲同工相似之处，长官不妨也布下八卦阵歼敌？”
一直苦恼布兵无有良策的薛岳顿受点拨，心中豁然开朗。他曾经向林中地询问过别浦将军用兵特点，也正是为了寻求通途，如今反被旁观者陈宜书点醒。薛岳重新审看沙盘后，说：“这个阵势如捕鼠之袋，又如飞剪，犯右则中左应，犯左则中右应，敌人钻进来就别想逃出去了，这个战术应该叫反八字形阵势。”
陈宜书笑道：“长官神算，这个反八字阵比诸葛亮的八卦阵更为玄妙！”
薛岳大喜，说：“夫人果然帮我省出许多兵力，免去运输之苦，我拨给夫人一节车皮！”说着提笔写下一张调车令。
“谢谢长官。”陈宜书接过墨迹未干的调车公文，如释重负。
薛岳感叹地说：“可惜夫人不是男儿，否则我当委以带兵重任。”
陈宜书自谦地说：“虽然自古有巾帼不让须眉一说，小女子自守无才便是德的古训。我只要能把110名海军难童平安带回武汉，就是恪尽职责，便是谨遵古训。告辞了，长官。”
薛岳送她到办公室门口，感叹地说：“你们海军林家果然是一门忠烈，连女眷尚且如此大义，何况男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