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4 14:14:35字数 3057
二十五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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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朗朗的颂诗声在基督教堂的花园里迥响。难童们散坐在草地上,跟着站在黑板前的落叶朗读李白的千古绝唱。一盏汽灯吊在树上,将小花园照得如同白昼。一轮明月升上教堂的尖顶,淡晕似虹。不一会儿,明月升上天穹,月如玉盘,水银泻地。落叶拧灭了汽灯,花园里就神奇地呈现出李白在诗中所描绘的地上凝霜的绝妙情景。难童们一片欢呼,围着落叶又跳又蹦,感谢老师给他们制造的读诗佳境。落叶此刻忘了自己承揽的不可告人的刽子手任务,被难童们稚嫩的手不知不觉地牵进了童心歆羡的世界。
陈宜书返回教堂,被孩子们的颂诗声吸引着走进小花园,立刻被落叶和难童们融洽的气氛所感染。
陈宜书今天的心情尤为舒畅,不仅批到火车皮,而且径直去了火车站找到军管处的长官,申请火车皮。军管处长看了薛岳司令的亲笔批文,只说了一句:“夫人,你真是有通天的本领。”很快就调拨了一节火车皮,安排了编组的日期。
陈宜书办好一切手续后已经是傍晚,刚走出火车站,就听见有人在一辆轿车里向她招手,看清了,是同乡徐又子。她喜出望外地上了车,轿车就神秘地开动了。
陈宜书惊喜地问:“又子,你怎么在南昌?”
徐又子秘而不宣地说:“你都可以为了海军难童出生入死,我就不可以为中天的太太效犬马之劳吗?”
陈宜书不解地说:“我越听越糊涂了。我在汉口的时候问过中天,他说你在干抗日的秘密工作。”
徐又子淡淡地一笑,自嘲地说:“他是高抬我了。我见不得阳光,他倒是天天站在舰桥上沐浴朝阳,当然可以对我指手划脚了。”
陈宜书平静的心被掀动,说:“他丝毫没有埋汰你的意思。说吧,你拦截我,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
徐又子告诫地说:“我知道你批到火车皮了。你得吸取在清水镇的教训,小心日本鬼子再对你和孩子们下毒手。”
陈宜书吃了一惊,问:“他们还会追到这里?”
徐又子提醒地说:“他们是一群狼,已经追到南昌来了,只是我还不知道他们怎么下手,什么时候下手。所以你要保密,不能告诉陌生人你批到火车皮了,出发的准确时间对谁也不能泄露。明白吗?”
陈宜书想起过湖口的一路历险,点点头,说:“谢谢你的提醒。”
徐又子想起落叶的叵测居心,但又不能对陈宜书点破,怕失去落叶,为难之中只好说:“记住,这个非常时期不可招收新的工作人员,以防节外生枝。”
陈宜书满心的感佩,说:“又子,我以前认为你是提笼架鸟的公子哥儿,没想到你是干练的特工。”
轿车到了教堂门口,徐又子不下车,再次叮咛说:“秘密做好撤离准备,汉口见。”
下了车的陈宜书心有不忍地辞别:“当心点,一定要活着到我家来喝酒。”
徐又子说:“进去吧,我看你进去了才走,这样我才对得住中天。”
陈宜书挥挥手,快步走进了教堂。
徐又子和陈宜书的秘密会见,早已经被蹲守在火车站监视的汉奸阿四报告给了松井。
陈宜书当然不知道,自己和难童们会再一次落入魔爪中。她高兴地穿过小花园,招呼道:“孩子们,我回来了!”
孩子们团团围住了陈宜书,争先恐后地问:“校长,我们什么时候去武汉?”
“快啦!快啦!”陈宜书对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安抚地说。
这时候玉秀嫂和几个保育员来招呼孩子们去洗脸烫脚,准备就寝,孩子们才乖乖地走了。陈宜书问玉秀嫂:“阿香和水官回来了吗?”
玉秀嫂说:“说好今天回来的,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好,你去忙吧。”陈宜书支走了玉秀嫂,好象有些担心。
在一旁的落叶看出来了,故意问:“阿香是谁?”
陈宜书解释道:“她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奶妈的女儿,我先生表弟任森官的未婚妻。上回她从福州到上海找任森官,还被日本特务绑架了,还多亏了那个叫落叶的日本小姐搭救,所以我很担心她。”
落叶心想阿香在上海见过她,如果她回来见到自己,岂不是识破身份?真是好险。就问道:“陈小姐,你派阿香去哪儿了,怎么这样担心她?”
陈宜书解释道:“两天前,我派她和林水官出城去镇上买斗笠。要买110顶斗笠,人家缺货,得现编,她和林水官就在镇上等。”
落叶问:“这么急,是不是你们要走?”
陈宜书说:“是的,我们要乘火车回武昌,林小姐,这两天我看出来,孩子们喜欢你教唐诗,你也喜欢孩子。你就留下来当保育员,跟我们一起回武昌吧!”
落叶犹豫地说:“你们有车走,我当然也愿意去,可是我叔叔的病还没有痊愈,我又不能扔下他不管。”
陈宜书劝说道:“现在九江被日军占领了,南昌也很危险,你晚走不如早走。”
落叶试探地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我也好安排我叔叔。”
善良的陈宜书忘了徐又子的告诫,就说:“明天晚上7点的火车,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连你叔叔也不许说。”
落叶说:“如果我叔叔明天病好了,我就跟你走,我们在火车站会合。万一到时候,我没有来,你不必等我,我们武昌再见。”
陈宜书说:“孩子们喜欢你,你还是准时跟我们一块走。”
“好的,我先回去了,叔叔还在等我哩!”落叶说完,告辞了。
落叶走出教堂的时候,心想,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火车的发车时间告诉叔叔。
南昌城里街灯昏暗,战火逼近,甚至有的街道完全漆黑,只能靠月光照亮崎岖不平的街道。落叶绕路走,只走有街灯的大路。忽然,在她的身后出现了一条人影,紧紧跟着。她顿觉得不妙,加快了脚步。那个尾随的人也加了脚步。她拔腿就跑,结实的小腿肚像森林中的小鹿在街灯下一闪一闪的,将那人远远地甩在后头。不料,砰地一声枪响,那人开枪了,落叶的右胳膊被子弹擦破了,她摔倒在地上。那人喊叫着:“抓日本特务!”提着手枪追过来。
落叶知道遇到追踪她的军统特工了。她从南京逃跑后,军统没有停止在全国追杀她,今天是不是到末日了。她没有带枪,也不肯用枪,只好恐惧地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追到她的面前,狞笑着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的脸,说:“去死吧,东洋婆!”
落叶听天由命地闭上眼睛。
砰地一声,那个黑脸大汉沉重地摔倒在她的身边。
一只有力的大手将落叶拉起来。她看清了及时来救她的正是叔叔松井。松井说:“快走!”说着拉着惊魂未定的落叶逃入寥落的街道深处。
回到他们落脚的秘密住处,一家南货行,松井亲自替落叶清洗伤口,敷药,包扎,他做得很认真体贴,完全像慈父,让落叶感动得要落泪。
落叶说:“叔叔,刚才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松井说:“我不放心你,心里有一种预感,就去等你,没想到碰上军统的人。”
落叶心想一定是徐又子派人来杀她,他竟然自食其言,心里滋生了憎恨。就说:“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松井揣摩着她的神色,弦外有音地说:“这是战争,生杀予夺的道理双方都是一样,无所不用其极,讲不得仁慈。”
落叶明白叔叔在暗示什么,说:“可是无辜的人被殃及了,我的良心要受遣责的。”
松井开导地说:“即使我们失火,殃及池鱼,也是为了不再殃及其它的池鱼。你很善良,可是战争已经殃及了你,殃及了你的爱情,今天还殃及着你的生命。”松井接到汉奸阿四的密报,得知陈宜书已经批到火车皮,才特地安排了汉奸阿大冒充军统特工在半路伏击落叶,然后他再开枪击毙阿大,诱使落叶供出海军难童们乘火车的准确时间。
松井的一番话加重了落叶心中矛盾的天平,天平终于倾斜了。
落叶的心跟冰一样冻住,慢慢地说出了违背良心的秘密:“火车是明天晚上7点的。”
“你把这一片止痛片吃下去,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觉得伤口好多了。”松井倒了一杯开水,看着侄女服下药片。不一会儿,落叶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苦肉计终于凑效。松井走出侄女的房间,命令水部中尉,让阿四小组在火车站海军难童乘坐的车厢下安放定时炸弹。再命令水部中尉在明天晚上火车途经的城外小站铁道上埋下炸药。万一阿四的行动失败,水部的伏击也能确保成功。
然后,松井美美地自酌了一瓶清酒,在安排屠杀110名孩子的计划后,若无其事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