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4 14:15:21字数 3977
二十五章(完)
6
陈宜书在厨房匆匆地吃了玉秀嫂给她安排的两碗粥后,正想去巡视难童们就寐,只见阿香兴冲冲地走进来,说:“大少奶奶,你看我把谁给你带回来了?”
陈宜书一看,站在面前的正是蒋约翰,军装磨洗,风尘仆仆,腰间佩着一支皮枪套,脸上饱经风霜,战火已经舔净了他身固有的纨绔派头,连嘴角也没有留下一丝善于讥讽的影子。她高兴地叫道:“约翰,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
蒋约翰摘下军帽,亮出剃得光光的头,说:“抗战风把我这少爷吹到前线来了,怎么样,我不比中天差吧?”
陈宜书笑道:“这句话,你应当问丁曼殊小姐,而不是问我。”
蒋约翰豁达地说:“你要觉得我跟林中天相比是半斤对八两,那么在丁曼殊的眼中我也会是八两对半斤。”
陈宜书招呼蒋约翰坐下,对玉秀嫂吩咐:“玉秀嫂,来了贵客了,给蒋长官,阿香和水官炒几个菜,犒劳犒劳。阿香,去叫水官进来吃饭。”
阿香说:“水官在卸斗笠,我先去帮忙,你陪蒋长官说说话。”说完出了厨房。
陈宜书问蒋约翰:“你怎么离开武汉的?”
蒋约翰就把马当失守林中地遭污陷坐牢的经过说了一遍,浩叹道:“我主持公道替林中地作证,说了良心话,所以迁怒了陈诚陈长官,就把我发配来前线效力罗!”
陈宜书感动地说:“我小叔能官复原职,原来多亏了你。你帮中地,就是帮了我。”又朝在灶台边忙着炒菜的玉秀嫂叫道,“玉秀嫂,别忘了烫一壶老酒来,今天晚上,我要敬蒋长官一杯功劳酒!”
“知道了!”玉秀嫂笼罩在油烟的氲氤里回答了一声。
蒋约翰解释说:“下午我的车队经过小镇正好碰到阿香在买斗笠,才知道你在这里。听说你们要回武昌?”
陈宜书低声说道:“不瞒你说,明天晚上搭火车走,买斗笠就是给难童们路上用的。”
蒋约翰不无忧心地说:“眼下日本人的飞机不断袭击火车,路上已经不安全了。听说城里有日本特务和汉奸队,所以你们明天无论如何得走,否则很难确保孩子们的安全。”
陈宜书说:“我答应过丁小姐的,宁可少一个我,也决不能少一个孩子。考虑到乘火车,是火车快,所以就无法想到一条双保险的撤退办法。”
蒋约翰问:“为什么不乘汽车走?可以白天休息躲敌机,晚上再赶路,比铁路更安全。”
陈宜书说:“车辆全部军管了,怎能奢求到汽车?连这一节火车皮都是薛长官开恩给的。”
蒋约翰想了一下说:“我倒有双保险的办法,我的车队明天晚上返回武昌,如果你和孩子们万一上不了火车,就改乘汽车走,我的车队长会亲自押车送你们回去的。记住,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陈宜书喜出望外,说:“你如此细心,丁小姐怎么就不记得你的优点?”
蒋约翰苦笑了一下说:“我的优点太多了,她泡在蜜罐中不觉得甜。不如林中天经常给她苦水喝,偶尔给她尝尝一点蜜,她就至死不忘。”
陈宜书自嘲地问:“你是说我也给中天太多的蜜水喝,他不觉得甜了?”
蒋约翰乐呵呵地大笑起来:“心有灵犀一点通嘛!”
这时候,黑皮回来了。陈宜书正想将黑皮介绍给蒋约翰,不料蒋约翰竟一把抱住了黑皮,笑道:“山不转水转,咱们怎么在南昌碰头了?”
黑皮惊喜地说:“蒋先生弃商从军了啊?可敬,可敬!”
陈宜书诧异地问:“怎么,约翰,你也和我的恩人黑皮兄弟认识?”
蒋约翰解释道:“我和黑皮是不打不成交,这一段公案还不是为了你家林中天?”于是仔细地把林中天在上海救阿香的事情说了一遍。
黑皮说:“我当初想不到我的把兄弟阿根是个出卖祖宗的汉奸。阿根被打死后,他的徒弟阿四也当了汉奸,说要替阿根报仇。刚才我在火车站见到阿四了。”
陈宜书觉得不妙,连忙问:“阿四出现在火车站?一定是日本特务松井派他来的。黑皮兄弟,我的计划是明天晚上搭火车走,这样看来,松井是在侦察我的行踪。”
蒋约翰深有同感地说:“日本鬼子为了达到目的,是什么狠毒的手段都会使出来的,宜书,你得小心提防。”
陈宜书说:“黑皮兄弟,这两天请再辛苦一点,在火车站盯着阿四的举动,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报告警戒部队。”
黑皮说:“鱼有鱼路,虾有虾路,火车站有我过去的帮里兄弟,我已经吩咐他们盯住阿四了,你放心。”
说话中,玉秀端着香喷喷的酒菜上桌了。
陈宜书说:“各位,今天是薄酒粗菜不成敬意,改天回到武昌,我一定在汉江大酒楼摆下宴席,专程布达寸心。这杯水酒,我先干为敬了!”说着豪宕地饮尽了杯中酒。
蒋约翰看了陈宜书气度豁达,大有睥睨男儿的气慨,忽然觉得战火斫人,竟将一个久藏深闺的旧式女子一夜之间磨砺成群英领袖。
7
落叶被一双冷冰的手摇醒了。她睁开惺忪的大眼看见了暮色中有一张熟悉的脸正俯着她看。他正是徐又子,轻轻叫着她的名字:“落叶,落叶,是我又子,又子!”
落叶定定神,猛然推开他想逃跑,被他一把抱住。她跟小兽一样又咬又踢又打:“杀人犯!杀人犯!你为什么要杀我?你为什么要杀我?”
徐又子莫名其妙地问:“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为什么要杀你?要想杀你我还会救你吗?”
落叶问道:“昨天晚上是不是你派人跟踪我,开枪想杀我?”
“没有!我根本没有派人杀你!”徐又子肯定地回答,“刚才我的人包围了你这家南货店,已经没有其他人,只有你在睡觉,所以我才摇醒你。”
落叶恍然大悟,昨天晚上叔叔给她吃的不是止痛片,而是一粒大剂量的安眠药,让她长睡,叔叔他们一定是出发炸火车皮去了。落叶又垫实了一句话:“真的不是你派人杀我的?”
徐又子看见了她右胳膊上包扎的伤口,反问道:“要杀你怎么只打伤你的胳膊?这分明是你叔叔设下的苦肉计。”
落叶吃了一惊:“苦肉计?”
徐又子追问道:“他是不是要逼你说出陈宜书和海军难童们撤离南昌的时间?”
落叶猝然吃惊,记忆中的这一条裂口差不多要愈合了,又撕开来,迸出来的是难童们淋淋的鲜血!她惊叫一声,连忙夺门跑出南货行,门外守着的几个军统特工想拦她,被紧紧地追出来的徐又子挥开了。
落叶疯狂地向前跑,想赶到火车站去阻止叔叔炸难童们。徐又子开着小轿车从后头追上来,打开车门,说:“快上车!”
悔恨莫及的落叶上了汽车,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去火车站,他们要炸孩子!”
徐又子刻不容缓地加大了油门,小轿车吼叫着,快速地朝火车站的方向冲去。
“火车是几点发车?”徐又子一边驾车,一边问。刚才他指挥军统特工小组突袭了松井的秘密据点南货行,扑了个空,就顿觉蹊跷。果然除了落叶,松井特务小组已经全体出动,目标是炸毁车厢,屠杀海军难童。徐又子压住怒火,只想抢在松井动手之前赶到火车站,阻止一场屠杀。
小轿车刚刚驶到车站外,不等汽车停稳,落叶已经打开车门,奔向夜色降临的火车站。徐又子一停小轿车,就紧紧地着追去。
徐又子看见跑到前面的落叶那颀长的、像是用画笔勾勒出来的柔美身影,在车站折射出来的灯光中显得清清楚楚。只听见爆炸声轰然响起,从火光映红的车站里冲出巨大气浪,落叶像被击中一样,倒在地上。
徐又子顾不得抢救落叶,浑身裹着硝烟冲进一片混乱的车站。站台里爆炸连缀不断,喊叫声、呼救声、奔跑声和枪声乱成一团。受伤的士兵东倒西歪地躺在被炸坏的车皮里,飞溅的血肉粘在月台的柱子上、墙壁上,令人看了毛骨悚然。
徐又子揪住一个满脸是血的军官问:“看到孩子了吗?孩子们在哪里?”
军官用被烟火熏哑的声音说:“孩子们不在火车上,改坐汽车走了……”
徐又子追问道:“你怎么知道?”
军官说:“我是军管处的……”含糊不清地说完跌跌撞撞地走入混乱的人群中,淹没了。
徐又子这才想起落叶,连忙返身赶出车站,地上的落叶已经不知去向。
那个军官说得没有错,在爆炸发生前一刻,陈宜书做出了改弦更张的决定。
陈宜书率领110名难童排着整齐的队伍准备出发的时候,黑皮匆匆地赶来报告,他的手下兄弟发现火车站有形迹可疑的外人出没,怀疑有汉奸安放炸弹。来送行的蒋约翰提议,为安全起见,立刻改乘汽车走。陈宜书当机立断,让蒋约翰的汽车悄悄地停在火车站东门,她领着难童们照样从西门进入,迷惑汉奸,然后从月台上拐入东门,乘汽车离去。陈宜书到了火车站没有看见如约而来的化名林菊的落叶,情急之中只好舍她而去。
汉奸阿四果然上当。当他看见陈宜书领着剃着光头、穿着灰布衫、背着斗笠的难童们鱼贯进入火车站西门,以为大功告成,便叫手下小七去报告水部中尉。偏偏汉奸小七正面撞见了黑皮,黑皮大叫捉汉奸,小七开了枪,击空了。小七被闻声赶来的车站卫兵开枪打死。阿四见势不妙仓促中点燃了炸药的导火索,结果正准备发车的列车发生了爆炸。
此刻,陈宜书的汽车队已经出了南昌城,往湖南方向直奔。
车队一共4辆货车,开路的是2辆装满损坏运回武昌待修枪械的货车,随后的是2辆分乘着海军难童的货车。蒋约翰送到城门口哨卡就下车告辞了,他命令押车队长一路照顾陈宜书、阿香、林水官、玉秀嫂和5个保育员以及难童们。押车队长告诉陈宜书车队夜行昼伏,可以躲开敌机追击,顺利到达武昌。
车队走了一天一夜平安无事。进入湖南地界,道路被日军的飞机炸得坑坑洼洼,车队无法在夜间行驶,只好被迫改在白天前进。就在车队准备通过一座桥梁的时候,从云端中俯冲下来2架守候的日军飞机,对车队狂轰滥炸。车队无法后退,只能在爆炸的烟雾中曲折地驶向桥梁,作孤注一掷。
2架日军敌机正是专门搜寻陈宜书车队的空中屠夫。当松井发觉火车站的爆炸扑空后,料定陈宜书带着海军难童改乘汽车直扑湖南,于是发电报请求别浦将军派海军航空兵从空中打击车队。
2架日军敌机咬住陈宜书的汽车队不放,倾泻下所有的炸弹,击中了大桥。大桥在冲击波冲撞下震荡了一下,猛烈的爆炸烟尘卷着卡车坠下了山谷。
两天后,由蒋约翰从南昌发出的电报向汉口的丁曼殊报告了噩耗:陈宜书、阿香、林水官、玉秀嫂、5个保育员和海军难童乘坐的汽车遭敌机伏击,全部罹难。
松井顺利完成了消灭陈宜书和海军难童的任务,但是他猝不及防地失去了侄女落叶。他派人暗中寻遍南昌各家医院,没有发现落叶。又命令汉奸阿四秘密调查,也没有发现落叶。其实落叶已经落入徐又子的军统特工的手中。
正当松井走投无路的时候,阿四带回来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火车站门口的水果贩子目击,爆炸发生的顷刻间,一个男人抱起了昏倒在地的落叶送上马车,匆促地离去了。
二十六章(上)1
更新时间 2012-05-24 14:15:44字数 2747
二十六章(上)
1
林树庆将军在田家镇要塞司令部接到长媳陈宜书和110名海军难童罹难的噩耗,恨泪如倾。副官不敢惊动他,挡在门口,摒退左右,让林树庆将军独锁斗室,感怀家恨国仇。
林树庆愤而提笔,准备给日军海军长江舰队司令别浦左卫门将军拟一份电报稿。他停笔在手,恨凝笔端,思绪万千。
林树庆所坚守的田家镇要塞是长江要塞中最坚固、最大的保垒,是武汉会战中的锁钥之地。田家镇位于长江北岸,背负丘陵,南临大江,江面窄狭。对岸为富池口要塞,雄踞峭壁,扼守临江,易守难攻。田家镇要塞火力配备分南北两岸,成犄角之势,与长江其他要塞不同。南岸炮台位于富池口东之沿岸山地,均多死角隐蔽,不易遭到敌舰炮火和空中轰炸。北岸炮台,筑在沿岸小山,地势不及南岸险峻,但相互掩护亦属不恶。两岸合计16尊大炮,概为德国式10生5口径,有效射程约7000公尺。
马当、湖口和九江失守以后,田家镇成为保卫武汉的最后一道屏障。田家镇要塞两岸均有陆军重兵把守,海军总司令部配置炮队兵力死守各个炮台。林树庆将军将林中天的轻型巡洋舰驻守田家镇,成为要塞的中流砥柱。所以别浦左卫门将军采用攻心为上的战术,不惜一切手段屠杀陈宜书和海军难童,是企图从精神上打击拱卫田家镇要塞的海军官兵。
林树庆想到这里,挺笔愤书:“良将之用兵,常以积德击积怨,以积爱击积憎。阁下屠杀妇孺积怨积憎,何能制胜?我海军有断头将军,无投降将军,居万死之地,必有死争之心!”
别浦左卫门将军接到林树庆将军发来的电文,仿佛被林树庆猛然揭开心盖,窥破蛇蝎之心,羞耻万分。何况他已经接弟弟松井发来的密电痛告女儿落叶失踪,恼羞成怒,决定再朝林树庆的人伦之心发起新一波的攻击——下令海军航空团击沉林中天的平山号轻型巡洋舰,打响田家镇要塞的攻坚战。
别浦左卫门深知林树庆的海军炮台没有探照灯和照明弹,命令海军航空兵夜袭平山号,轮番轰炸。
夜战,是平山号舰长林中天始料之中的事。
当林中天让部下用担架抬着上军舰的时候,他心中就预测着进驻田家镇要塞的防线后,将会与敌机以怎么样的战斗方式遭遇。江阴血战,敌海军航空兵未能如愿击沉平山号,领教过平山号的空战火力,那么重新开战,敌机一定会扬长避短,改变战术,所以只有夜袭。
起初,林中天伤口未愈,拄着拐杖和枪炮上尉李正文他们研究夜战战术。不知为什么,他拄着拐杖的时候,仿佛扶着的是落叶小姐,兴许这就是落叶的良苦用心?想想,他就扔了拐杖,想有意推开冥冥中形影不离的落叶,干脆让李正文搀扶着他,满军舰走。等到他伤口痊愈了,一套夜战敌机的作战方案也研究出来。
供给船隔三差五从武汉送来给养,也给舰上的官兵送来家书。妻子陈宜书已去安徽迎接海军难童音讯全无,自然也没有人给他写信。有一天他突然接到丁曼殊寄来的信,喜出望外,忽然才明白了古人说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奥义。他拆信的时候,手指都在发颤,不知道他深爱的女人在字里行间会向他流露出心底怎样的缱绻。
丁曼殊在信里告诉他,因马当要塞失守而遭陷入狱的二弟林中地已经雪耻晋升,重新组成海军陆战队特别团。个中的原因,是她求见了落叶小姐,请落叶小姐帮忙,让她二哥吉川记者在上海写文章,据实报导中国海军在马当英勇抵抗的事实。结果舆论大哗,真相大白,林中地和乌豹一行遂得昭雪。
信中搜索不到一丝别情,半寸柔肠,只有满纸落叶的真心。林中天觉得信笺发烫,通过指尖,烫到他的心里去。固然落叶真心可掬,但是更显丁曼殊磊磊大方,毫无私心,使林中天更加慕念丁曼殊。直到那一天,林中天率领平山号军舰移防湖口前线,他在指挥台上蓦地发现妻子陈宜书乘着帆船,载着海军难童勇闯湖口江面的时候,他久旷别情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和妻子短暂生活的往事像电影片一样在眼前掠过,轮廊分明,绮旎绮思。
从那以后,平山号巡洋舰从湖口回驻田家镇防线,林中天的心就终日惦记着生死未卜的妻子,直至噩耗传来。
他没有哭,只是独自划着一条小船,到江岸边的土坡上采撷白色的野花,编了一个花环,又将小船摇到江心,轻轻地将花环放入碧波上。花环寄托着他对妻子的哀思,朵朵鲜花,点点似血,霎霎欲语。花环越漂越远,似乎是一曲迟暮的恋歌,沐浴过朝阳,吸取了青草的芬芳,仿佛它已被轻风吹拂过,显得格外清新。忽然,江流又送来一个花环,再一个花环。林中天回头一看,无数个花环逐流漂来,仿佛江面上铺开了一条用花环铺成的花径,坦荡如砥。这是平山号的官兵从军舰上向江中抛下的花环,加入了这充满悲伤的河流,向舰长林中天寄托了雪耻复仇的决心。
第一波的夜袭,是11点50分,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刻,别浦左卫门将军的参谋们已经准确地掌握了天气情报,利用月光的照明,发动攻击。4架日本海军九六驱逐机和6架九六式重型轰炸机威风凛凛地溯江飞来,机翼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
日军海军中尉佐佐木架着驱逐机雄心万丈,因为中国空军已经无机可战,听说他的老对手空军中尉林中人远去兰州等待苏联援助的飞机到来,如今他是如入无人之境,轻取平山号轻型巡洋舰。佐佐木觉得他现在好似在东京代代木阅兵场,在《君之代》的雄壮乐曲声中,看见昭和天皇骑着白雪大马,出现在彩门下。一时间,阅兵场欢声雷动。佐佐木激动得双手从下向上挥动,呼喊着“万岁!万岁!”
忽然,依稀可辩的长带映入眼帘,那就是田家镇的江面。佐佐木看见了江面上的几点亮光,据侦察机白天搜集回来的情报所提供的方位正是平山号轻型巡洋舰的位置。灯光是平山舰的桅灯灯光。
佐佐木按下机头,带着满腔的愤怒开始俯冲。佐佐木临登机的时候接到松井发来的电报:落叶失踪。佐佐木勾起了对林中天潜在的仇恨。在江阴战斗中,佐佐木未能击沉平山号,已经让他蒙羞,今天该是旧恨新仇一起补报的时候。
轰轰!轰轰!佐佐木的驱逐机两侧爆开白色的花朵,这是江岸炮台射来的高射炮弹。眨眼间,满天机枪声,满天炮声,但是没有照明的射击只是盲目的防卫。佐佐木推足油门,直冲江上的既定目标。
日机机群从天上倾泻下来的炸弹、机枪子弹像狂风暴雨席卷江上的灯光,灯光瞬间被炸灭,宛如生命之火被钢铁的大手狠狠地掐死!
平山号被炸沉了!佐佐木解恨地惊叫起来,声音未落,黑暗中,突然从江面的另一个方位射出密集的高射炮炮弹,这是隐藏在夜幕中的平山号军舰出奇不意地开火了。刚才被日机炸沉的是林中天在江面上布的木筏子,林筏子上点着灯光,用疑兵之计诓狂傲的佐佐木中计。
一架九六式轰炸机中弹起火,撞上峭崖爆炸。
又一架九六式驱逐机中弹,当空爆炸,碎片像天女散花瞬间照亮了江面。
佐佐木定睛看清了在江面上愤怒开炮的平山舰的身影,尤如伸出无数只钢铁巨手直捣日机,直捣佐佐木的心窝。
佐佐木机群是在俯冲攻击结束拉起升空的刹那间遭到平山号军舰的重击的,这时候的机群最无还手之力,又连续坠落两架中弹的九六式轰炸机。佐佐木回头望着拖着火光下坠的友机,悔恨地迸出泪花,只好跟随机群仓促地撤离战场。
二十六章(上)2
更新时间 2012-05-24 14:16:11字数 2453
二十六章(上)
2
从水路进攻田家镇的是日军海军长江舰队的江湖战队,司令五十岚命令战舰和炮舰在中国海军炮台的射程外开火,一串串炮弹无情地落入要塞,整个要塞被浓烟烈焰吞没,而中国海军炮台还击的炮火仍在1000公尺左右,仅是勉强能及。为了节省弹药,林树庆将军下令不得开炮。回击日舰的重任自然落在平山号巡洋舰上,林中天不断地移动军舰,调整射程,有效地阻击五十岚的江湖战队的火力网。
五十岚恼怒了,指挥战队逼近平山号巡洋舰,以狼群包围孤羊之势,进攻平山号,大有一除而后快之态。成群的舰炮炮弹飞向平山号,平山号被包围在炮弹炸起的水柱丛中。
平山号军舰上,林中天在指挥台冲着扬声器叫喊:“弟兄们,我们等待半个世纪的战斗开始了,这是我们海军跟日军舰对舰的战斗,这是我们海军活着的目的,弟兄们,报国的时候到了!”于是林中天下令将平山号掉转方向。平山号横侧舰身面江御敌,不惜将自己全方位暴露在日军舰队面前,用右舷侧炮猛击进犯的日舰舰群。
五十岚在旗舰八重山号上看见林中天犯了致命的错误,不由大喜。这一回可以报在江阴险遭陈绍宽海军包围的一箭之仇。当初要不是有汉奸王俊泄密,当时五十岚所在的日军海军长江舰队第11战队的全部舰船已经葬身鱼腹。五十岚下令战队一边前进,一边用排炮轮番炮轰平山号。平山号的右舷中弹起火,枪炮上尉李正文一边组织水兵灭火,一边继续指挥还击。林中天果断下令军舰向上游行驶,五十岚指挥舰队追击,进至9000公尺射程时,又不敢贸然再进,只能开炮乱轰。林中天又命令军舰掉转舰身,用左侧炮全力向五十岚的八重山号旗舰开火。一颗炮弹击中八重山号的弹舱,弹舱起火,幸亏被五十岚下令及时扑灭,没有引起爆炸。但是平山号军舰寡不敌众,左侧炮连连被敌舰队的舰炮击中,毁坏,无法再战。林中天指挥平山号再向上游退,五十岚见平山号军舰严重受损,求胜心切,忘乎所以地下令舰队追赶,企图击沉平山号。
8000公尺,敌舰队目空一切地推进。
7000公尺,敌舰队已经全部进入我海军炮台的最佳射程内。
田家镇要塞司令部里,林树庆将军在望远镜里看到儿子林中天用平山舰引诱敌舰队的计谋已经成功,时机不再,当即高喊开火!
一声令下,南北两岸炮台的所有火炮咆哮起来!海军炮队的官兵们憋足的怒火喷发了,炮弹如冰雹一样倾向江中的敌舰队。五十岚猛然醒悟自己被林中天引入埋伏圈,马上下令全线撤退。
但为时已晚。一艘日军的轻型巡洋舰弹舱中弹起火,引发爆炸。爆炸接连引爆,舰身倾斜,漫漫地沉入江中。又一艘日军炮舰后甲板中弹,炮舰仓促转身,撞上峭壁,猛然爆炸,徐徐下沉。
这时,平山号停止上行,反而拐过弯来,冒着被击沉的危险,向下疾驶,冲向日军旗舰八重山号,大有当年在甲午海战时,北洋海军管带邓世昌驾着致远号铁甲舰冲向日本吉野号旗舰之气概。五十岚被激怒了,认定这是别浦家族被林家轻侮之辱,命令舰队继续撤退之时,却命令八重山号军舰停止后撤,独独改弦,冲向平山号迎战,要与林中天在长江上决一死战。
两岸海军炮队的官兵惊见平山号轻型巡洋舰冲向八重山号军舰,怕误伤平山号,就不约而同地停止轰击,眼睁睁地看着平山号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逼八重山号。五十岚指挥八重山号所有的舰炮向平山号开火,而平山号只剩下一门前炮孤掌撑天。
狭长的田家镇要塞的江面上,平山号军舰和八重山军舰犹如两位顶盔贯甲的将军,狭路相逢,单枪独斗。
五十岚被这种武士决斗的局面所激奋,疯狂了。他在指挥台上对着扬声器用中文向林中天宣示祖谱:“在下五十岚,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著名大日本国武士别浦忠次之第五代后人。吾祖秋山乃大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少将,年方三十之时,尝为联合舰队中佐情报官,时常深入清国,撷取情报,为甲午大东沟决战,立下功勋。又尝在海战中,虏俘清国北洋海军镇远铁甲舰副管驾林国忠的花翎顶戴,吾祖遂声名大振,后世子孙及延其名节至今。”
拥有杰出祖先的确是无价之宝,有了如此光芒四射、显赫无比的家世背景,让仰慕武士、以武士自居的五十岚当然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林中天的巡洋舰,笑对生死,豪气冲天了。
在平山号上的林中天听见了五十岚从扬声器中传来的“宣示祖谱”,知道五十岚是按日本武士传统,援引祖先的光辉战功作为决斗前的开场白,知道你死我活的决战即在眼前了。他继而在平山号的扬声器里大声宣布:“弟兄们,前面的敌舰八重山号是在甲午海战中击伤我大清北洋海军来远号军舰的刽子手,今天是报仇雪耻的时候了,有它无我,有我无它!”林中天的脑海中闪现出甲午海战时,五十岚的祖父秋山中佐驾着八重山军舰碰上了落海的祖父林国忠的情景。祖父不肯束手就擒,愤而自刎。此恨此仇,今日重现,裂眦必报。林中天跑下指挥台,冒着炮火跑到前炮的炮位上,发现炮手们纷纷牺牲,李正文受了伤,一个人在装填炮弹。林中天亲自瞄准,对准八重山的指挥台开了一炮。
轰地一声,八重山的指挥台中弹爆炸,五十岚的右眼睛被一片飞溅的木条刺中,痛叫一声倒在地上。一个一等兵试图从五十岚血肉模糊的眼睛中拔出木条,但做起来却并不容易。一等兵必须用脚踩住五十岚的脸,才好发力拔出木条。五十岚忍着巨痛爬起来,极为恼怒,一个武士刚刚向敌人宣示了显赫的祖谱,怎么能够容忍一个出身下贱的町人的儿子用脚踏在自己高贵的脸上?他恼怒地拔出战刀,劈死了一等兵。五十岚从军装上撕下一条布条,包扎了右眼,挥舞战刀喝令开炮。
炮弹接二连三地击中平山号,军舰剧烈地震荡起来。林中天不顾敌人炮火的猛轰,接过李正文抱来的最后一发炮弹填入炮膛,用心瞄准着八重山号的弹药舱位置。他知道那里已经受过重创,是最薄弱的致命之处,于是孤注一掷地开了炮。
轰地一声,炮弹击中八重山号的弹药舱,立马传来接连的爆炸声,八重山号腾起一片火海,五十岚被气浪甩入江中,不一会儿就被江水无情地吞噬了。
平山号军舰上的官兵们从血泊中挣扎着爬起来,相互搀扶着,看着大火燃烧的八重山号倾斜了,慢慢地深入水里。林中天扶起受伤的李正文,目送着八重山号缓缓地在视线中消失,如同看一个顽强的对手在经历了甲午海战、江阴血战和田家镇鏖战,饮血喋恨之后,息影在碧水之中,他心中油然升起无限的感慨。
二十六章 (中)3
更新时间 2012-05-24 14:16:32字数 3124
二十六章 (中)
3
安宅号虽说是军舰,但只是一艘1100吨的炮舰,是专供长江上使用而造的吃水浅、平底的河船。桅杆上飘着司令旗,架着4尊15厘米口径的大炮,浮在江上,确是一艘漂亮的军舰,现在是日军海军长江舰队江湖战队的新旗舰了。这是别浦左卫门将军登上安宅号时候的第一个感觉。攻击平山号轻型巡洋舰的战斗,让五十岚的江湖战队损失惨重,最大的3艘军舰沉在林树庆将军的轻蔑视线里。儿子五十岚落水后,幸亏被日军海军的快艇冒死搭救,但是右眼已瞎,别浦将军是专门来看大儿子的。
五十岚躺在司令舱里,经医用船——桔号上的医生治疗后,伤口稳定,五十岚坚持要回到他的新旗舰安宅号上来,准备指挥新一轮的进攻。
别浦将军走进舱里,五十岚想爬起来敬礼,被父亲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按住了,说:“躺下,快躺下。这里只有我们父子二人,不是在指挥部,不叙常礼。”
“谢谢爸爸。”五十岚躺下,右眼上包扎着洁白的纱布,仿佛是一头瞎眼的北海道大棕熊,依旧孔武有力,说,“您放下繁忙的军务,还专程来看我,我很不安。”
别浦坐在儿子的床头边,说:“开战以来,我们父子俩还是头一次见面。我们全家都在支那战场上,你妹妹失踪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你又受了重伤,我不能不来。你妈妈要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五十岚顽强地说:“我还有一只眼睛,还留着它看把林家的花翎顶戴收回,看着把林中天头上的军帽缴回!”
别浦佐卫门一阵孤寂难过的波动中,说:“我现在才明白落叶为什么喜欢林中天了。当初他来我们家索要他祖父的花翎顶戴时,我还以为他不过是个头脑狂热、轻生重死的楞头青,不料,他却是个支那海军中新生的精英。你跟他较量,只会增添家族的荣耀。”
五十岚冷静犀利地问:“爸爸,要对林中天的平山号发动新一轮攻击吗?”
别浦略一颔首,说:“平山号是田家镇要塞守军心中的一杆旗,必须把它砍倒,无论再花多大的代价。”
五十岚恳求:“让我来动手吧,爸爸,拜托了!”
别浦卓有远见地说:“你好好养伤吧,你的战队今后要对付的是支那海军庞大的布雷队,仇讨平山号的事,交给佐佐木君的海军航空兵办。你靠近过田家镇要塞,平山号军舰借以掩护的沿江群山有什么特点吗?”
五十岚说:“那里的群山皱褶很多,无法保持笔直的视线观察来犯的目标。”
别浦想了想,兴奋地说:“很好,飞机可以改变夜战战术,白天进攻平山号,沿着多皱的山峰边沿飞行。尽管群山会影响飞机的低飞和机动,但是也能掩护航空兵的机动,在群山的掩护下,往往可以收到奇袭平山号的效果。”
五十岚担心地说:“可是南北两岸有岸炮,怎么避开火力?”
别浦自信地说:“相信爸爸有以吉避险的战术。你静心等待平山号沉没的消息吧!”
五十岚关心地问:“二弟和三弟有消息吗?”
别浦用祛除他不安的口吻说:“吉川仍然在上海写他的耸动人心的文章。桥本在庐山西麓前线和林家的二儿子林中地对峙,那里随时都会再爆发一场血战。”
五十岚说:“爸爸,有机会替我为三弟加油。”
别浦说:“你也要加油。临别前,我们一起唱军歌《黄海的大捷》。”
《黄海的大捷》是日本明治天皇在甲午年黄海大战胜利后亲自谱写的军歌。当时日本举国上下欣喜若狂,天皇不仅颁布敕令,嘉奖有功官兵,而且挥笔谱歌。别浦的父亲秋山中佐荣膺功勋,就将《黄海的大捷》在家中传唱,世代为荣。歌中唱道:“忠勇义烈之战,击破敌之气势,使我日旗高照黄海之波涛……”
父子二人轻轻地哼唱着军歌,忽然发现军歌声变得嘹亮、雄伟。别浦将军打开舱门,发现舱外站着满满的海军官兵,齐声唱着雄壮的军歌,有着一股延接黄海大战日本海军联合舰队的豪情。别浦父子双目有光,威仪神圣地加入合唱。别浦将军本能地预感到官兵们余勇可鼓,田家镇要塞指日可夺。
此刻,另一场父子间的对话,也发生在另一条军舰上。
在浓得几乎粘人眼皮的黑暗中,平山号轻型巡洋舰静卧在江面上,宛如一个鏖战间歇的勇士累了,倚着清流小憩。
林树庆将军和儿子林中天坐在前甲板的空弹药箱上,促膝谈心。副官从江心打来的一壶水权当薄酒。明月中天,月光漱玉一般照在战火洗礼过的甲板上,对影成三人。
林树庆就着军用水壶唱了一口水,咂了一下嘴巴:“这水真甜!”说着把军用水壶递给儿子。
林中天说:“爸爸,白天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我最想的就是喝一口江中的水,当时我害怕再也喝不到了。”说完,大口大口地喝水。
林树庆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喝水,说:“你喝水,真像龙饮,我们林家的水兵都是这样喝的。喝足了,可以经得住明天的一场战斗。”
林中天问:“明天的战斗,能够按照我们刚才预定的计划打吗?”
林树庆凝足目力,灼灼地向前探扫过去,似乎看到别浦左卫门将军正伏在地图上和他的参谋们制定志在必得的进攻计划,洞悉地说:“今天你击沉了八重山号旗舰,明天别浦将军必定来仇讨。八重山号是他父亲秋山少将在甲午海战中的座舰,别浦将军对八重山号有着对祖先强烈的崇敬。在日本宗教里,祖先崇拜源自强大的家族信仰,而不是单纯的个人行为。通过祖先崇拜这种机制,死去的家族成员能够在生者的世界里继续发挥无形的影响。日本全国各地遍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神社,无数英雄、先祖和悲剧人物都被请进神社奉为神明,供人们尊敬和膜拜,正是出于这种原因。今天在战斗中,五十岚在扬声器里向你宣示祖谱,就是为自己加油鼓劲,让死去的祖先在现实的战斗中发挥精神激励作用。同样,别浦将军明天发起的新一轮攻击,也是基于对先祖的这种血统崇敬,崇敬必定产生骄傲,骄傲就会轻敌。儿子,骄兵必败。”
父亲的老辣,让林中天不得不佩服,说:“爸爸,我相信你的判断,敬你一杯!”说完了双手举壶,又大口地喝了一口水。
林树庆情不外露地说:“这一场战斗结束后,你找个机会去一趟宜书牺牲的地方,吊唁她。我们林家对不住她,没有让她享一天清福,反而让她陪着林家在战火中颠沛流离。”
林中天的心沉甸甸的,说:“我一定去,我会在她殉职的地方立个衣冠冢。”他的脑海里升起了妻子婷婷的身影,仍旧是那么闲雅,那么从容,那么淡定。
林树庆话锋一转,说:“中国跟日本的这一场战争仅仅才开始,林家和别浦家的战争也是仅仅才开始,没有七年八年的持久抗战,不可能伏虎降魔。你明白吗?”他用意犹未尽的眼光看着儿子。
林中天隐隐约约地明白父亲要说什么,他等待着传统制约的降临。
林树庆用那种恪守传统的声音,那种被战争逼得不能顺序渐进而无奈的声音,那种使人联想勉为其难又不能不做出决定的声音,他说话了。
“儿子,这一场战斗结束后,如果你还健康地活着,你必须回武汉和丁曼殊小姐结婚。”
“爸爸!这样做,对得起尸骨未寒的宜书吗?”
“对得起!我想这也是她的愿望。林家要跟别浦家打完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需要后代!”
“不是有二弟和三弟吗?”
“你是长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就算对得住宜书,丁曼殊愿意吗?她不是那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子。”
“我接触过她,她是那种识大体,顾全局的女子,否则不会毁家救国,何况她爱你。”
“当初为了家族,为了海军,我接受了宜书,伤害了她。如今为了家族,为了海军,我又要娶她,爸爸,我置爱情于何地?”
“爱情不是抽象、孤立的,它是一朵花,也要长在土壤上。家族、海军、国家这就是土壤。”
“爸爸,你不相信有一种爱情能够超越家族、海军和国家吗?”
“你指的是落叶小姐吗?”
“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
“即使有,它也是一根小草,被战争的车轮无情地碾碎了,不能存在。”
“可是这根小草,就敢挑战车轮……”林中天声音里透着痛苦。
“战争不需要争论,战争就需要命令,你执行吧!”林树庆用洞达世故的口气说完,站起来,“快天亮了,你睡一会儿吧,我得回指挥部去了。”
“爸爸……”林中天似乎被逼紧了,嗓子有些沙哑。
“为了家族、海军,你得活着,得有后代!”
林树庆走了,凛然难犯的身影投入到副官照射来的手电筒灯光中去。
林中天知道宿命难逃,决定接受父亲的命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