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6 09:27:27字数 2914
二十八 1
1
丁曼珠抱着一大堆文件从大楼的走廊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看见一个英俊挺拔而满脸沧桑的海军军官面对着她，惊讶得松了手，抱在怀中的文件哗啦一声全掉在地上。
“我没有吓着你吧？”林中天连忙问道，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灼人的神采，烫得丁曼殊心里发痛，知道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丁曼殊掩饰地说：“没有，没有……”
林中天已经弯下腰去捡地上的文件，她还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林中天将一堆文件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又问：“你没事吧？”
丁曼殊岔开话题问道：“你……你什么时候回汉口来的？”
林中天语迟，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先去了海军总司令部报到销假后，就来你这里了？”
“销假？”丁曼殊一时不明白，说着拉了一把椅子请林中天坐下。
“撤离田家镇后，我请假去了南昌，到了宜书、阿香和海军难童们罹难的地方祭奠。”林中天倾吐出自己的哀思，沉甸甸的心里轻松了许多。
“我不相信宜书已经牺牲了……至今也不相信……”丁曼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敬崇和怜惜。
“开头我也不相信，到了南昌我碰到了蒋约翰后，他开车带我去了罹难的地方，我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林中天不得不揭开心里的伤疤，面对被无情战火焚烧的情感，心叶在发颤了。
林中天是在南昌的第9战区第1兵团的长官部里碰到蒋约翰的。
蒋约翰负责运送给养的车队，在长官部有一间办公室，乍一见林中天，喜出望外，用被飞机炸弹气浪熏坏的哑嗓子说：“你是为宜书的事来的吧？我可以带你去。”战争让他变得很豪宕了，全没有了一丁点公子哥儿习气，也不怨恨林中天，见林中天从漫天的炮火中平安归来，很是欣慰。
林中天听了很感动，不无内疚地说：“我听说你是为了舍弟中地的事，才被从汉口发配到前线来的，对不起了。”
蒋约翰平淡以对地说：“世事无常，何必计较？况且我们还是亲戚，互相不帮忙，对不住天地良心。走，先去打打牙祭，然后就出发。”
“我肚子饿了，是得祭祭五脏庙了。”林中天跟着痛快的蒋约翰离开了长官部，进了街边的一家鱼锅店饱餐了一顿。
第二天的傍晚，他们乘坐的卡车才颠跛到了陈宜书出事的山谷旁。
被敌机炸塌的大桥断成两截斜插在山谷里，涛涛的山洪早已淹没了谷底，让山谷变成了一条肆虐的大河，似乎用咆哮声在倾诉一桩悲惨的往事。
在河岸上，还有一片当时被敌机炸弹掀开的卡车车头卡在石头堆中，锈迹斑斑，能够勾起往事的凋零。
林中天顿时明白了，心口残存的畸恋荡然无存了，不由得跪了下去，面对汤汤的大河涌出哀伤的泪水。
他和蒋约翰在河边为陈宜书、阿香以及难童们堆了一个合葬的衣冠冢，撮土为香，拜了三拜后，才含泪返回。
丁曼殊听完了林中天的讲述后，才勉强相信了陈宜书牺牲的事实，说：“我这里有一件宜书委托保管的遗物，现在得完璧归赵了。”
林中天诧异地问：“是什么遗物？”
丁曼殊打开柜子，双手捧出一个柏木盒子，放在林中天的面前。
这是林中天再也熟悉不过的信物，轻轻地打开盒子，内中供奉的祖父林国忠的花翎顶戴赫然凸现在眼帘中，他的眼睛立刻潮湿了。睹物思情，让他仿佛看见了陈宜书从他母亲任榕卿的手里接过花翎顶戴，接过林家传宗接代传统的庄严情景。
丁曼殊解释道：“宜书怕林家的这个传家宝落到日寇别浦左卫门的手里，离开汉口之前才把它托付给我的。”
林中天忽然想起当初送陈宜书去乘火车的时候，陈宜书叮嘱过他，以后见到宜书的好朋友带着花翎顶戴，就当见到宜书一样。她叫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如同宜书吩咐一般。
那这个“她”就是丁曼殊了。妻子一定对她有过重托，包括他的情感归宿，林中天轻抚着乌黑的柏木盒，如同抚摸着妻子柔滑的纤手。
林中天记起父亲在田家镇决战前夕平山号军舰上叮咛的事：“务必立刻同丁曼殊结婚。”当时他答应了。今天，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来见丁曼殊的，于是试探地问：
“宜书临走的时候，还对你留下其他的交代吗？”
“没有……没有……”丁曼殊撒了谎，关闭了自己多情的心扉。陈宜书尸骨未寒，她怎么能奢谈和林中天的感情？
林中天与她深情默契，自然看出她情肠别转，便迂迴地说：“平山号军舰沉没了，我被任命为长江布雷总队队长，两天后就出发去洞庭湖同五十岚的海军江湖战队作战，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再见面。”
“什么，两天后就走？”丁曼殊面含重忧地问，泄露出了她隐藏深厚的愁绪。
“是的，军令如山，两天后就得走，所以我有话想跟你说。”林中天心里徘徊莫决，不知道是否又会被聪慧的她所拒绝。
“说吧，恭听士兵的倾诉，是爱国的表现。”丁曼殊故意调侃地说，而脑海中升起的同林中天在东京一见钟情的情景却历历如昨。
林中天受到了鼓舞，用炽热的感情说：“在办公室里说这种事，可能是挑错了地方，可是时间不允我选择，我不得不说，在田家镇决战的前夜，父亲到军舰上同我话别。他不知道我能不能活过第二天敌机的轰炸洗劫，他要我答应，如果活着回去，一定要我立刻同你结婚。我起初不答应这种仓促的要求，这对你太不公平了。但是父亲说，林家和别浦家之间的战争延续半个世纪了，今天的这一场战争是持久战，还不知道要打多久。可是林家需要后代，海军需要士兵，仅凭这一点，不能再墨守陈规。最后我只好答应了他这孤意可鉴、苦心难酬的要求。现在，我向你求婚，请收下林家的传家宝。”说着，双手捧起柏木盒请丁曼殊收下。
丁曼殊没有接过柏木盒，这毕生一遇的爱情，现在不能接受，作出了颟顸的决定，说：“中天，你的求婚迟了一年，尽管我连做梦也在期待着，可是现在我无法面对尸骨未寒的宜书答应你的求婚。”
林中天听了十分心折，这是意料中的事，丁曼殊越是明理，他越喜欢，就说：“你拒绝我的求婚，不是不智之尤，恰恰体现了你的礼数涵养出自名门。可是大战在即，中天此去九死一生，如果你心存挚情，愿作同命鸳鸯，就收下我的传家宝。古人量珠聘娶，我是抗日军人，唯有一颗赤诚之心。”
丁曼殊满腹离愁，口中却又是欲言未竟，和林中天的许多曲曲折折的往事縈怀难释，却又是心事杌陧，便狠着心说：“对不起，中天，至少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撤退重庆的命令已经下达了，过几天我要跟随战时保育总会撤到重庆。如果苍天保佑你，平安归来，我在山城等你，同结秦晋之好。现在你走吧！”
林中天理解地说：“你的话不无道理，不过，如果你改主意了，可以到江边我家来找我，这两天我哪里也不去，只在家中等你的到来。”说完捧着柏木盒走了，也带走了他的失落和惆怅。
丁曼殊真想追出去，叫住他，扑在他的怀里，泪水迸出地答应他的要求，然后抬起春情颤抖的双唇接受他的热吻。然而她强行收住了双脚，跌坐在椅子上，发怔，迂阔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丁曼殊的助手吴秘书风风火火地赶进来，这个老处女激动得嘴唇颤抖，说：“小姐，你知道我刚才在楼梯口看见谁了？噢，您的白马王子——英俊极了！可怜的他，脸色苍白，一定受到严重的打击了。上帝啊，这打击准是小姐您造成的，对不对？”
丁曼殊回来神来，忧心怔忡地追问：“什么，他的脸色苍白？”
吴秘书绘声绘色地说：“他简直是被子弹打中了，天哪，开枪的会是小姐您，我简直不敢相信……”
“他来向我求婚，我拒绝了……”丁曼殊伏在桌上，嘤嘤地哭起来。
聪明的吴秘书说：“小姐，您为什么不给蒋夫人打一个电话？林中天是她介绍给您的，解铃还得系铃人吧…………”说完，藏起脸上的得意，捧起桌上的文件，出了办公桌回到她的秘书室去。她相信，蒋夫人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很快就会响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