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6 09:28:53字数 3092
二十八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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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天和丁曼殊的在婚礼是在汉口的基督教堂举行的,简易而隆重。
简易是不在江汉大酒楼举办曾许诺过布雷队官兵的酒宴,隆重是海军总司令陈绍宽亲自出席了婚礼。林家出席的只有父亲林树庆将军和二媳妇蒋碧云。二儿子林中地率领海军陆战队特别团在万家岭战斗凯旋后,移师长沙。三儿子林中人仍在兰州空军机场接受苏联援华抗战教官的培训,驾驶新型驱逐机。三媳妇周倩文尚困在上海孤岛,时不时地将弥足珍贵的西药秘密运给江南新四军,支援抗战。母亲任榕卿获悉大儿子婚变后,从老家福州打电报给远在汉口的丈夫林树庆,替她送500块光洋给新媳妇丁曼殊当见面礼。丁曼殊将这笔钱全部捐给了战时武汉保育总会。
表弟任森官向中山号军舰舰长萨师俊请假,专程从金口锚地赶来参加表哥林中天的婚礼。任森官得悉未婚妻阿香和大表嫂陈宜书罹难后,悲愤欲绝。自从田家镇战斗中轻型巡洋舰平山号沉没后,炮舰中山号成为拱卫武汉的中流砥柱,任森官无法请假远去湖南的阿香罹难地追悼祭奠。他只能在长江边的沙滩上,点上三炷心香,望着涛涛江水,缅怀阿香。他仿佛看见江面上阿香撑着小船,用长长的竹篙赶着一群凫水的水鸭牳,向他冉冉地飘来。阿香扬起一声长长的吆喝,呷呷呷,鸭群欢叫起来,扇动着翅膀,如同一团白云滚过水面。他看了心欢,心碎。而大表哥能同丁曼殊重结丝萝,任森官知道了,由衷地替他高兴,心想陈宜书和阿香如果泉下有知,一定会送上冥冥的祝福。任森官进教堂欢忱地拥抱新郎,林中天对他说了一句:“森官,阿香是海军的女儿,她是为海军死的。”
“这一笔血债,我要算在别浦家的头上。”任森官说完后,紧紧地握住了新娘丁曼殊的手,继续说,“还记得当初在中山舰上祭奠先舅公林国忠花翎顶戴的事情吗?”
丁曼殊顿生敬崇,说:“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任森官欣慰地说:“现在林家的传家宝继承到了你的手上,林家的香火也由你传承下去了,这是我和任家村父老乡亲的希望。”
丁曼殊才明白,传承香火在宗法社会的中国有多么重要,尤其是在日军要用军刀砍断中国五千年文明的紧要关头,一家一族的延续血脉,对拧成中华的血统,显得生死攸关了。从这一点看,公公林树庆的决定,林中天的求婚和第一夫人的愿望是对的,自己的感情回应也是对的。想到这里,丁曼殊的脸上原来还淤结的内疚,全都荡然无存,她以最美丽的奕奕神彩,去迎接由公公林树庆陪同而来的陈绍宽将军。
陈绍宽在接受林树庆的邀请参加婚礼之前,问过林树庆:“仲先兄的善后是否妥当处理了?”陈仲先是陈宜书的父亲,林树应的生死之交,陈绍宽怕处理不当,兄弟反目事小,影响海军团结抗战事大。
林树庆回答:“宜书罹难的时候,我已经派内人送去奠仪一千元。犬子向丁小姐正式求婚之前,我也向仲先兄通了电话,陈情在先,晓理在后。仲先兄深明抗战大义,洞察人伦道理,同意了犬子的再娶,请厚甫兄放心。”
陈绍宽感叹地说:“海军有仲先兄这样通情达理的袍泽,是海军的福份。”
于是陈绍宽亲率一队海军官兵前来参加婚礼,海军白色制服如雪白耀眼的海浪弥漫了教堂,增添了婚礼的圣洁和庄严,也激励着海军官兵自己的斗志。
一名侍从官在丁曼殊助手吴秘书的引导下送来一只桂花扎成的花篮,这是第一夫人的礼物。丁曼殊的眼眶里涌出感恩的泪水,不由得回想起当初第一夫人派林中天送信的情景,一股暖流从心田淌过。
侍从官打开花篮,内中放着一杯蓝山咖啡,香气四溢。林中天睹物思情,牵起了同第一夫人在沪宁列车上邂逅的情景,在南京的咖啡馆里晤谈安娜.卡列尼娜的回忆,历历如昨。而眼前的这一只杯型圆圆、盈盈如握的咖啡杯,尤如一个大大的句号,彻底结束了第一夫人对林中天的牵挂。第一夫人将她的惦念完美地嘱托给了她亲自选择的丁曼殊。
丁曼殊端起这一杯咖啡,双手捧着喂丈夫喝了一口;又由林中天捧着,喂她一口。全场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主婚的牧师庄严地捧起林家的传家宝——林国忠的花翎顶戴,神圣地问道:“丁曼殊小姐,你愿意接受林家这个传家宝吗?”
丁曼殊幸福地看了林中天一眼,想起了林中天在漫天的大雪里站在东京别浦左卫门将军府邸的大门口,理直气壮地索要花翎顶戴的情景,胸有北洋将士的碧血在高鸣,眼有甲午海战的炮火在迸裂。林中天与她四目相接,目光炯如火焰,蕴含着温柔的恩爱。
丁曼殊坚定回答牧师:“我愿意。”
牧师又问林中天:“您愿意娶丁曼殊小姐为妻吗?”
林中天凝练了自己漫长的情感道路,说:“我愿意。”
牧师站在基督受难的十字架下,显得很神圣,用高岸的声音笼罩着教堂里的每一个角落:“有人提出林丁二人不能结合的理由吗?”
教堂里鸦雀无声,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见。
在这节骨眼上,林中天的情敌蒋约翰赶到了,他获悉林中天和丁曼殊结婚,要当众反对。
原来,在敌机轰炸陈宜书车队的时候,林水官被甩出车厢,摔下山谷。他侥幸地被一个新四军的连队给营救了。新四军抬着昏迷的林水官往洞庭湖方向前进,等到林水官被营救醒过来,已经在芦苇荡的营地里。林水官毅然参加了新四军,他向连长报告了陈宜书和海军难童未死的情况,请求向上级报告。新四军联络部得到情报,立即发电给南昌的第9战区薛岳长官部。
薛岳找来负责运输的蒋约翰,告诉了陈宜书和难童们健在的消息,蒋药翰喜出望外,表示在乘火车返回武汉时,及时向战时保育总会报告。蒋约翰请求薛岳将军派人寻找陈宜书和难童,薛岳欣赏陈宜书的巾帼之气质,慨然答应,立即派出中尉王申带领一个排的士兵专司觅寻陈宜书和海军难童,并负责保护撤往重庆。王申欣然奉命,带上30多名士兵投入到湖南的深山峻岭中去海底捞针。然而新四军联络部发给第9战区的电报,也被松井的日本海军上海特务部截获,松井立刻命令汉奸阿四小组重新去追踪陈宜书,又一场较量在暗中悄悄开始了。
蒋约翰乘汽车星夜赶回武昌,一到海军总司令部副官处打听,才知道林中天和丁曼殊在汉口基督堂举行婚礼。他立刻驱车赶往孽缘滋生的渊薮——婚礼现场。
蒋约翰不等轿车停稳,就跳下汽车,风风火火地拾级跑上台阶要往基督教堂大门里冲——如果他冲进去了,正好赶上牧师发问林丁二人是否可以成婚的节骨眼,他一定大声叫喊:“不可以!林中天的妻子陈宜书还活着,他不能和丁小姐结为合法夫妻!”
不料蒋约翰神色张皇的举动引起了守在基督教堂门口的另一个侍从官的注意。他的职责是要保护丁小姐和林中天婚礼的顺利举行。
侍从官拦住了上气不接不气的蒋约翰,问:“长官,你有受到邀请吗?”
“没有,我刚从前线回来。”蒋约翰摆开一脸的骄横,“别挡道,我有急事宣布。”
“宣布什么?”侍从官似乎嗅出了什么味道,双手一拦,更不让蒋约翰擅自闯入了。
“宣布什么?宣布新郎不能结婚!宣布他‘停妻再娶妻’!”蒋约翰用了一句京戏《铡美案》中的一句秦香莲斥骂丈夫陈世美的唱词,以宣泄他的不满。他推开侍从官硬要往大门里闯,冷不防,侍从官麻利地掏出手枪,狠敲了一下他的头,他晕倒在侍从官的怀里,被拖到旁边的耳房里安静地歇息去了。
教堂里,牧师再一次发问:“有人反对林丁二位结为合法夫妻吗?”
教堂里一片寂静,蒋约翰企图掀起的婚姻风暴已经间不落发地平息了。毫不知情的林中天和丁曼殊等待着庄严神圣的时刻到来,林树庆、陈绍宽和海军官兵们等待着鼓舞士气的时刻到来。
牧师神圣地宣布:“我宣布,林中天先生和丁曼殊小姐结为合法夫妻。”
林中天如愿以偿地拥抱住了丁曼殊,丁曼殊如同柔软的海浪依偎在林中天怀抱的海岸中。任森官和海军官兵们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海军万岁!海军万岁!”
陈绍宽伸出大手有力地握住林树庆的手,说:“恭喜!恭喜!”
林树庆激动得热泪盈眶,说:“厚甫兄,打日本鬼子,我林家不愁无后了!”
陈绍宽乐呵呵地道:“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现在你得添上一句,上阵父子孙子兵!”说着和林树庆都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