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6 09:29:24字数 4029
二十八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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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依旧是在武昌车站。
这一次是二媳妇蒋碧云代表林树庆来送林中天和丁曼殊。林树庆因为要参加田家镇、富池口要塞失守后武汉保卫战最后阶段的军事会议,就委托蒋碧云相送新媳妇丁曼殊。昨天完婚后,丁曼殊改变了初衷,决定跟丈夫去前线,参加布雷队打击日本鬼子。她向第一夫人辞去保育总会的工作,并推荐蒋碧云接替,一心相夫,做一个抗日的梁红玉,博得第一夫人的支持和赞许。当然,她心中还隐藏着一个秘密,即要用炮火的洗礼,来巩固她这个出身非海军家庭的媳妇在海军世家中的阀阅地位,以名正言顺地取代系出钟鸣鼎食之家的陈宜书。
站台上满是慷慨奔赴前线的爱国官兵,妻孥相送,悲情切切,叮嘱殷殷。林中天看见了不由地联想起他送前妻陈宜书奔赴安徽的情景,曾经互道珍重,相寄厚望。如今天各一方,两情茫茫,碧落黄泉,永不再见,顿时目光迟滞,别肠转千轮。聪慧的丁曼殊一眼看出他的情感航船绊在了哪一个港湾,不去岔开丈夫的凝结思绪,而是以长官夫人的身份,不断地安慰来送行的9位布雷兵的新婚妻子。9位新郎布雷兵补充进林中天的长江布雷总队,跟随林中天上前线,新婚妻子们依依不舍,泪水汪汪。
丁曼殊对她们说:“你们放心,有我替他们做饭,洗衣服,不会饿他们一餐,不会冻他们一宿的。”
一个胖新娘脸上挂着泪珠,不安地问:“林太太,我男人要是去採野花呢?”
“採野花?”丁曼殊是个正派女人,一时还没有明白过来。
另一个新娘不无担忧地解释道:“听说洞庭湖那里有个桃源县,桃源县有条桃花江是个美人窝。不是有首歌唱‘桃花江是美人窝,桃花千万朵,比不上美人多’吗?”
丁曼殊听了笑得连忙用手捂住嘴,不让露齿地说:“怕什么,有我在哩,桃花开一朵,我掐一朵,开两朵,我掐一双。”
逗得胖新娘她们无拘无束,宽心释怀地大笑起来。
新娘们的笑声感染了林中天的忧伤,他改变了神态对蒋碧云说:“碧云,爸爸就托付给你照顾了,我和中地、中人都是鞭长不及马腹。”
蒋碧云大包大揽地说:“大哥,你放心,我们蒋家在重庆有一幢房子,以后那里就是你们的家。楼上楼下房间多,足够大家住的。等爸爸撤退到重庆后,我就让他住在那里,再雇一个佣人服待他。”
林中天放心了,说:“有你这一句话,我在前线不挂念了,万一碰上老二,我也会告诉他的。”
正说着蒋约翰神色匆匆、满思于面地赶来了。不等林中天和丁曼殊开口,就先声夺人地说:“来迟了!来迟了!我是昨天半夜才回到汉口的,就听说你们结婚了,一早就给海军司令部副官处打了电话,才知道你们要走,就匆匆赶来了,连花也没买到一束,真是抱歉!”
林中天不无负疚地说:“约翰,我们是亲戚,你能来,我和曼殊就很高兴了。”
蒋碧云埋怨地说:“大哥,你买不到鲜花,也不能空手啊?怎么说,你是林家的亲家!”
蒋约翰强压下内心的痛苦,脸上装着纨绔子弟的作派,说:“我姓蒋的不是手面不阔绰的人,我想好了,我们蒋家在重庆的那幢房子,送给中天和曼殊住好了!”
蒋碧云说:“他们马上要上前线去了,你这不是做空头人情吗?”
“有人情总比没有情好,等我讨了一个抗战夫人,中天也只要送我一个空头人情就够我开心的了!”蒋约翰是说给丁曼殊听的,却又不正眼看着丁曼殊,他在从心里躲避她,丁曼殊看出来了。
丁曼殊注重地审视着蒋约翰,自从他为了洗雪林中地的冤情被贬去前线后,他晒黑了,战火也褪尽了他脸上天生传袭的娇骄气息。他刚才的不拘,分明在掩盖内心的慌乱。这慌乱的底蕴得由她去探悉,否则她会不安的。
林中天也察觉出来了,对蒋碧云说:“走,我带你认识那9个水兵的新娘,撤退到重庆后,你要多多照顾她们。”说着带着蒋碧云离开了丁曼殊和蒋药翰。
丁曼殊对丈夫特地为她拓出来的一块感情空间,又欣慰,又不安。她问蒋药翰:“你在前线都平安吧?”
蒋约翰笑道:“我命大福大造化大,小日本飞机的炸弹投不到我汽车上。现在好了,你也去了洞庭湖前线,以后有机会我就用汽车拉美国罐头给你吃。”他有意地夸大其辞,借以掩饰内心的紊乱。
丁曼殊带着负疚说:“约翰,我结婚了,事先都没有告诉你,很对不起……”
蒋约翰装作轻松地说:“这是战争,炸弹都不晓得什么时候掉到头上,哪能按规矩办事?我能理解。”
丁曼殊又解释道:“事情来得很突然,我也是意料不到……。”
蒋约翰无所谓地说:“说不定我也碰上一个抗战夫人,这也是常有的事。”他嘴上没遮没拦地说,心里却跟刀搅一样。
昨天,蒋约翰在基督教堂门口被侍从官莫名其妙地打晕了以后,醒来时,天都黑了。他跌跌撞撞地走出耳房,教堂早关闭了大门,他抱憾终生地离开了。他鬼使神差般地走到林中天家临江的木楼前,看着木楼窗口的灯光倏地灭了,他心中对丁曼殊点燃的炽火也瞬间熄灭。他仿佛看见了木楼里鸾倒凤颠的情景,听到了男欢女爱的声音,真想冲进楼里,踹开门撩开纱帐,对着这两个冤家大声喝斥:“陈宜书还活着,你们知道不知道,陈宜书还活着?”
可是他忍住了,不能这么做,做了只会伤害丁曼殊的,错了就错了,那就将错就错吧!蒋约翰慨当以然,转身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急火攻心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就滑了一跤,摔倒在路边,昏昏沉沉。一辆过路的人力三轮车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一个散了戏的京戏女班的戏子赵映霞,就着车灯微弱的灯光,看到了一张惨白失神的脸,没有一丝酗酒味,也没有一块肇事的血迹,料定这个军官受了重挫,便动了恻隐,就吩咐车夫将他抱上车,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寓所。
赵映霞将昏迷的蒋约翰安放在自己的床上,脱去军服,替他稍作擦洗后,才察看了他军装口袋中的军官证,又看了看他手中贵重的欧米茄手表,推断他是个失路的公子哥。揣想,是什么重创让这样一个少爷军官一蹶不振呢?
赵映霞没有合眼,坐在床边守候着蒋约翰,只听他喃喃着要喝水,便将早已备好的一杯水喂他喝。他像婴儿吸奶一样喝光了杯中水后,嗅到了赵映霞的体香,仿佛拨动了第六感的神经,下意识地搂住了赵映霞柔软的身体,呢喃叫道:“曼殊……曼殊……”
原来是失恋了!赵映霞久阅欢场,见过不少绣肠公子与女人逢场作戏,从未看到如此痴情而自残心灵的富家子弟,油然滋长了几分怜悯,就任他搂抱。不想他的双手领略到了渴望的芳泽,将他越搂越紧,牢牢地箍住。赵映霞想挣脱,挣脱不了。继而他的双手贪婪地撕开她的丝质睡裙,不容思索地压在她丰满的肉体上,将自己像开汽车一样冲进了她半挡半松、半推半就的防线。
蒋约翰醒来的时候,大吃一惊。他的身边躺着一个熟睡的赤祼的女人,纷乱的云鬓散在绣花枕头上,使她漂亮的半张脸显得沉沦。他冷静一想,便得出了自己放纵感情、殃及池鱼的结论。又抬头发现了墙上挂着的一张赵映霞演贵妃醉酒的剧照,上头还有她的流利签名,知道好心救了自己的女人不仅是名伶,还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他很惶恐,蹑手蹑脚地起床,囫囵地套上衣服,把口袋中的钱全部掏出放在床头,又脱下手表押上,才稍稍安心。他开门而去,他要赶到火车站见丁曼殊最后一面。
丁曼殊借着蒋约翰的话题说:“约翰,你是个好男人,不该在一棵树上吊死,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蒋药翰说:“我也想通了,你放心,追我的女人有一个加强连,我随便挑一个好了。”
这时候女戏子赵映霞正好到火车站来送她的几个军中戏迷,远远地看见了蒋约翰,喜出望外地走过来打招呼:“喂,当兵的,你怎么不叫醒我,自己一大早就溜走了?”
蒋约翰认出赵映霞,暗暗叫苦,连连说道:“小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赵映霞瞟了丁曼殊一眼,见她落落大方,气质不凡,蒋约翰对她极尽服贴之能事,便猜出她就是那个挫伤蒋约翰多情之心的女人。就说:“怎么,事情完了就装做不认识我了?本小姐又不要你赔,也不想赖上你,你怕什么?”
“唉呀,你越说越离谱了,请小姐你借过如何?”蒋约翰急了,额上沁出一层细汗粒。
赵映霞从小坤包中掏出蒋约翰留下的手表,揶揄地说:“水过无痕,可以忘,这一块手表,是你送给我的总不会忘吧?”
丁曼殊一看,正是蒋药翰的欧米茄名表,欲明究竟地看着蒋约翰,蒋约翰浑身象着了火似地对丁曼殊解释:“我跟她没什么,没什么?”
赵映霞一看丁曼殊就是个充满了名门的怡悦和梦幻之心的女人,才让蒋约翰迷恋得失魂落魄,就要让他绝了畸恋,便说:“还说没什么?你搂着我睡觉的时候,不是嘴里还喊着一个叫‘曼殊’的女人名字吗?把一个女人当别的女人来爱的事,我见多了,要命的是也许那个女人还把你当冤大头看,那你就死得难看了!”
丁曼殊被数落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对不起蒋约翰。
蒋约翰生气地对赵映霞说:“你?!你胡说什么?”
赵映霞故意戳他的心,想把他从混沌中点醒过来,说:“她又不是叫曼殊的女人,你紧张什么?她如果是曼殊,昨天晚上你痛苦得摔倒在路边没有人管的时候,她就应该出现你的身边,而不是我,一个过路的穷戏子把你救回家去!”
丁曼殊起了疑心,问道:“约翰,原来你昨天晚上就回来了,为什么刚才骗我说你半夜才回到汉口的?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我?”
林中天发现妻子和蒋药翰起了纠葛,连忙赶过来,化解地说:“曼殊,该上车了。”
赵映霞不平地对丁曼殊说:“原来你真是曼殊小姐?听着,我才不管你和这个叫约翰的军官是什么关系,但是我知道,你不分给痴痴爱你的约翰一杯羹,宁可让他摔倒在路边,你也太狠心了!总有一天,他会为了你而死的,你会终生受到良心的遣责。”说完忿忿地走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是胡说八道,我去管管她!”蒋约翰对林中天和丁曼殊陪了个尴尬的笑脸,追上赵映霞,问,“喂喂,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赵映霞一转身,从坤包里掏出那几张钞票和欧米茄扔给蒋约翰,说了一句《贵记醉酒》中的唱词:“‘恼恨李三郎,竟自把奴撇,撇得奴挨长夜,只落得冷清清独自回宫去也!’”然后撇下蒋约翰,踽踽地走了。
蒋约翰被奚落得似醒非醒,呆呆地站着。
丁曼殊投了一瞥爱怜负疚横溢的眼光在不幸的蒋约翰身上,心想,如果有来生,一定改嫁蒋约翰。
宽容的林中天一言不发,拉着妻子上了鸣笛待发的火车。
火车呜地又响一声汽笛,载走了林中天和丁曼殊,载走了他俩的憧憬,也载走了蒋约翰难收的覆水。
有朝一日,陈宜书回来了,恍悟的丁曼殊就会回到自己的怀抱,忠心不渝的蒋约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企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