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6 09:29:54字数 3643
二十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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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炮军士长任森官参加完大表哥林中天和丁曼殊的婚礼,回到了中山号炮舰,本来平复了的心海,又掀起了对罹难的未婚妻阿香的思念。
中山号炮舰停泊在武昌江南的金口码头。金口是隶属武昌的一座滨江小镇,由于日军已经开始迂回包围武汉,战事逼近,小镇十分萧条,月色笼罩的码头一幅破败荒弃的景象。从前夜晚的街上,人声鼎沸,就象滔滔的波浪发出的混浊声响,如今,恰似江水退潮,人声销匿,滩面死寂。任森官看了,满眼苍凉,心中更加寂寞。
不知什么时候,舰长萨师俊走到他的身边,他想站起来敬礼,被萨师俊按住,说:“咱们多少还沾亲带故,不叙常礼,坐着坐着。”
任森官关心地问:“长官,夜已经深了,露水都下来了,您怎么也不休息?”
萨师俊感触万千地说:“难得今天晚上月色不错,想多看看,也许以后就不容易看到了。”萨师俊有一种预感,一场残酷的海空对决很快就要在中山舰上空降临了。
任森官敏锐地说:“长官,是不是战斗很快就要打响?”
萨师俊沉稳地回答:“是的。现在广州已经沦陷,最高军事委员会已经决定迅速结束武汉会战。武汉市内的厂矿、学校、机关和市民按计划都撤退完毕,武汉成了一座空城。剩下的就是一场血战了。”
任森官蛰伏在头脑中一个阴暗角落里的绝望,忽然醒了,说:“长官,我早把生死扔在脑后。死了更好,我可以到另一个世界去陪陪阿香,当兵当太久了,还从来没有好好陪过人家。”
萨师俊顿时感到他宿疾末愈,愁心难整,势必将个人憎恚带入战斗,会失去一个军士长的理智影响战斗。于是说:“森官,想不想听一个故事?一个生与死的故事?”
任森官喜出望外,说:“听,当然愿意听。”
这是萨师俊31岁时候的故事,大约发生在1926年。
海军部中尉参谋萨师俊从南京回福州马尾要港公干顺便探亲,被几位挚友请到田垱街的一家清唱堂吃花酒。田垱是福州闽江边的一条繁华高档的妓院街,高雅的妓院称清唱堂,鸨母迎客,鹦哥唤茶,京剧清唱飨客,琴棋书画酬宴,很是让初涉花街柳巷的萨师俊吃惊不已。
陪侍萨师俊的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史”。“女史”是高级妓女的雅称,典出唐代名妓薛涛,以校书女官自称,高档妓院落便有了“书寓”之名,妓女诗书落款则自尊“女史”。这位“女史”叫林碧珠,修长的个头,鉴亮如镜的长发,以及那眉梢眼角所流露的孤芳自赏的神情,使萨师俊有一种清逸之感,顿时被她吸引住。
萨师俊孤鸿失伴已久,他的前妻蒋振坤与他感情笃深,21岁病逝后,萨师俊一直未续弦。萨师俊心猿意马立刻引起热心挚友的关注,便去打听林碧珠的身世。很快查明,林碧珠出身贫寒,父母托人将她介绍去大户人家当丫头,不料中人变卦,将她卖入清唱堂。林碧珠命如纸薄,心比天高,一意想从良,第一次接客就看上客人林家公子,几次往来后,坠入爱河,并怀孕生子。不料林家为公子另娶名门闺秀为妻,嗣后,林公子又染病谢世,撇下无依无靠的林碧珠身陷苦海。
林碧珠自从结识萨师俊之后,又萌生情愫,誓不接客,怎奈鸨母威逼,她多次以死抗争,令人感怀。萨师俊得知林碧珠的矢志后,有心迎娶,许多同僚也很同情,有意玉成婚事。但是萨师俊是低级尉官,没有多少积蓄,于是热心的同僚凑钱,替林碧珠赎自由身。
但是萨家是名门,累代皆出中国海军英才,萨师俊的伯公萨镇冰任海军总长,代国务总理,现任福建省省长,接纳林碧珠是门不当户不对。为了抬高林碧珠的身份,同僚们又请海军将领陈兆锵将军收林碧珠为干女儿,并在出嫁前住进陈家。三四个月后,萨师俊随军舰返回福州,就将林碧珠风风光光地娶进萨家。
任森官听完萨师俊的感人肺腑的故事后,说:“长官,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萨师俊反问道:“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任森官说:“对生命不要轻易放弃,对幸福也不要轻易放弃。”
萨师俊为他悟出所以然而高兴:“当海军不是为了赴死,而是为了追求幸福。日本鬼想用铁蹄践踏我们的幸福,我们就更不能轻言放弃,明白吗?”
任森官说:“明白。”
萨师俊看看黎明前的黑暗,特别浓烈,说:“天快亮了,快去合合眼,也许明天就会有一场恶战。”他似乎预感到死亡的降临,才会把他生歌哭死的爱情故事讲给一个普通水兵听。
这是10月24日的凌晨。
日军已经奉火田俊六大将向武汉发动总攻的命令,从北、东、南的三面包围了武汉三镇。日军116师团一部协同日本海军由水路直插武汉东郊的葛店,中国守军55师与之激战,这是武汉城区最早听到的枪战声。
萨师俊和任森官等中山舰的官兵深知局势的严峻,已经严阵以待。
果然,上午9点,一架敌机前来侦察,萨师俊舰长当即下令反击。敌机仓促离去。11点,又有敌机9架分作两小队飞抵中山舰的上空,继续侦察,它们的飞行高度远在高射炮射程之外,萨师俊没有下令炮击。
萨师俊下令全舰官兵抓紧时间吃午饭,他料定,恶战在即。
任森官一边吃饭,一边对周围的水兵们故意说:“为什么舰长叫我们先吃饱,知道吗?”
一个三等兵接着说:“军士长,那还用说,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好杀鬼子!”
任森官说道:“不对。让我给你们说一个故事。宋朝的时候,宋兵跟西夏兵交战,双方同样是三更埋锅造饭,宋兵饭还没有吃完,西夏兵已经吃完饭掩杀过来了,挨饿的宋兵,当然吃了败仗。后来宋兵发现,原因出在吃饭上。原来宋兵埋锅后要揉面,再擀面条,速度太慢。西夏兵是吃牛羊肉,放在汤锅中,煮个半生熟就能吃,速度当然快。”任森官说到这儿,故意喝汤,大口大口地啃着馒头,卖关子不说。
水兵们急了,七嘴八舌地问:
“后来宋兵变乖了吗?”
“军士长,你怎么一连吃3个馒头,也不说完故事?”
“……”
任森官见到了火候,才拿捏着馒头说:“宋兵当然学乖了,再也不擀面条了,而是改吃刀削面,这样吃饭速度快了半个时辰,就打了胜仗。”
那个三等兵不满意地说:“说了半天,是说刀削面怎么发明出来的,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一个二等兵恍然大悟道:“傻瓜,军士长说了一个道理,打仗靠的是兵贵神速!”
任森官赞许地说:“对!说得对!这就是舰长叫我们抓紧时间吃饭的原因,弟兄们,都吃饱了吗?”
“吃饱了!只等鬼子来了!”水兵们齐声地回答。
“好!打完这一仗,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再说一个吃饭的故事。”任森官鼓舞士气地许下诺言。
“那你又要卖一回关子!”那个三等兵揶揄地说。
“哈哈哈!”水兵们都笑了,年青的笑声传遍了甲板。
下午3点15分,6架敌机,成一字鱼贯阵,飞抵中山号炮舰的上空,开始向目标轮流俯冲投弹。采用这个战术正是日本海军航空中尉佐佐木的意见。他根据侦察机的报告,又总结了在田家镇进攻林中天“平山号”巡洋舰的教训,提出改变集群俯冲战术,采用连续轰炸的打法,让中山舰疲于应战,在疏漏中击沉中山舰。
佐佐木中尉怀着对林中天和他的同僚的憎恨,率先俯冲。中山舰的全部火力向他的座机扑来。佐佐木毕竟是王牌飞行员,娴熟地冲出火力网,掷下炸弹。中山舰的舰尾、左舷首先中弹,舵机转动失灵。第2架敌机接踵着投弹,炉舱突然击中,火光冲天。江水猛烈地冲进舰舱,弹药全部浸水。任森官连忙带着几个水兵抢运弹药,但是无济于事,不一会儿,舱内水深齐腰,炉火被淹灭,锅炉无汽,机器停转。
舰体逐渐向一侧倾覆,如同巨人的身躯被生生地割裂,痛苦地蜷缩着。
舰长萨师俊站在瞭望台上指挥若定,冷眼地看着一架敌机向他冲来,他没有闪避。他凝足目力射击,似乎那是一串喷射的烈焰击中了敌机的飞行员,这个飞行员正是又一次俯冲的佐佐木,一团烈焰吞噬了佐佐木刚才瞬间瞥见的那个钢铁躯体。一股敬崇油然从佐佐木的心间升起。
萨师俊猝然摔倒在血泊中,才猛地意识到双腿被炸断,鲜血像潮水一样漫浸了弹片飞溅的瞭望台。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扬声器大声地喊叫:“开火!开火!给我狠狠地打!”可是扬声器已经被打坏,愤怒的发令声只是徒劳地在瞭望台里回响。
浑身是血的任森官冲进瞭望台,大叫:“长官,你受伤了!”猛地抱起萨师俊,“弹药全部进水了,我们弃舰吧!”
萨师俊说:“你们可以离舰上岸就医,我是舰长,职责所在,要同军舰共存亡,万难离开一步!”
任森官说:“你不是教导过我,不能轻言放弃吗?我们得活着,再跟鬼子干!”不容分说地抱着萨师俊钻出烟火滚滚的瞭望台。
中山舰全舰着火,浓烟蔽天,洪水汹涌地冲进倾斜的舰舱,中山舰随时有沉没的危险。受伤的官兵们开始撤下舢板,向岸上转移。佐佐木中尉余怒未息,又掉转飞机,重新俯冲,向赤手空拳的中山舰幸存的官兵扫射。萨师俊舰长胸口中弹,随同舢板沉入滔滔的江水中。中弹落水的任森官伸手想去拉萨师俊,但是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没有来得及拉住敬重的长官。
也许,任森官想拉住萨师俊讲的那个生歌哭死的海军爱情故事。但是这个浸泡着海军碧血的故事,太沉了,终于淹没进涛涛的江水中。
萨师俊殉国后,妻子林碧珠痛不欲生,几番企图自尽,随夫而去,都被萨师俊的大嫂劝阻。抗战胜利,林碧珠从福州马尾乘轮船赴上海处理萨师俊的遗物,不幸,轮船在闽江口触到水雷,为情殒命。
一对苦命鸳鸯,终于化成一双锦鲤,畅游在碧水中聚首,厮守,这也许是海军的宿命。
半个世纪后,即1997年1月28日,沉没的中山号炮舰被打捞出水后,整旧如旧,被陈列在武汉金鸡湖畔的中山舰博物馆。如果萨师俊泉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