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6 09:30:24字数 2844
二十九 2-3
2
中山舰沉没的当日夜里,海军总司令陈绍宽上将乘着排水600吨的“永绥”号炮舰缓缓地沿着长江撤往海军总司令部的所在地岳州。他伫立在瞭望台上,奔来眼底的不是涛涛长江,而是海军将士浴血苦战、军舰焚毁、沉船自焚的一江碧血!
排水884吨的中山舰沉没,标志着中国海军的战舰已经全部阵亡,陈绍宽的身后已经没有了筚路蓝缕的中国海军舰队了!
忽然,在岳州的东岸边,闪烁的一团火光将陈绍宽的视野塞得沉甸甸的。站在陈绍宽旁边的林树庆将军已经庄严地举起右手,向火光致以军礼。
陈绍宽认出,那是永绩号炮舰的身躯,在与敌机遭遇的恶战中,不幸受创负伤,不愿当俘虏以资敌,自尽焚毁。在岳州的江面上,阵亡的还有“民生”号和“江贞”号炮舰,它们仿佛是联诀而亡的烈士,静静地躺在江底,让碧水洗拂它们的血创。
陈绍宽的脸上映亮了炮舰焚烧的火光,两道悲愤的泪水不住地流淌。他成了孤独的海军总司令。
他的忠心战友林树庆最能理解陈绍宽此刻的孤愤心情。
如果说,甲午海战是中国海军的第一次悲壮的毁灭,那么中日长江决战则是中国海军的第二次毁灭,大殉国的毁灭!
林树庆将军不由得想到父亲林国忠撰写的《北洋日记》一书,甲午黄海大海战,大清北洋海军被日本联合舰队击败,镇远号巨舰发生触礁事故,林国忠不幸落水,被海浪卷走,不肯被俘自尽后,《北洋日记》中断了。林国忠没有记录下嗣后发生的威海陷落、北洋海军覆灭的惨烈事件。
后来,《北洋日记》付梓出版的时候,林树庆觉得有必要为先父的未竟之作补偿遗愿,于是走访了先父的挚友、幸存的北洋海军的元老和宿将,甚至查阅了别浦左卫门将军的父亲秋山披露的回忆文章,写出了绞肠沥血的《北洋日记补遗》,以展现北洋海军的全貌,评骘是非的遗恨。
其中《补遗》中的《威海遗恨》一篇所记述的情景与今天武汉的陷落是何等的相似,又何等的淹蹇,几乎是历史的再现!
《北洋日记补遗.威海遗恨》
光绪21年,即1895年2月17日上午10时,日本联合舰队正式占领大清北洋海军的大本营威海卫港,俘获北洋海军的“镇远”、“济远”、“平远”、“广丙”、“镇东”、“镇西”、“镇南”、“镇北”、“镇中”、“镇边”等10艘军舰。下午1时,“松岛”号军乐队奏起“君之代”国歌,日军全体官兵齐集甲板,挥动双臂,上下舞动,欢呼万岁。
秋山中佐站在欢呼的官兵队列中,热泪汹涌,不由得想起与他锋刃相见的老对手北洋海军镇远号副管驾林国忠,此时他如果泉下有知,一定死不瞑目。
1894年9月16日黄海大战之后,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加紧休整,准备发动新的战争,一鼓荡平威海卫。
尽管光绪皇帝下旨赶紧修复各舰,以备再战,但是北洋海军亡羊未补牢,都是按兵不动。李鸿章固然保存军舰,指示海军提督丁汝昌不得与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寻找战机交战,但没有允许舰队伏匿军港,避战不出。丁汝昌已经丧失信心,自动放弃了制海权。北洋海军作为一支战略机动力量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
据原“广甲”号管轮、此时留在“定远”号军舰上差遗的卢毓英记载,北洋海军“诸君皆以虎口余生,每以公余驰日逐于酒阵歌场,红飞绿舞,虽陶情荡魂,亦触目惊心。”这便是北洋海军在战后军心离乱、逃避现实的真实写照。
11月7日,日军占领大连。
丁汝昌见局势紧张,便带镇远舰和定远舰匆匆地离开旅顺,返回威海。这时距黄海战败,已经蹉跎两个月了!
不料,屋漏偏遭连夜雨。镇远号巨舰不慎触礁,管带林泰曾是个性格内向的人,负疚万分,服毒自杀,北洋海军痛失英才,这使得原先力量就很单薄的北洋海军,再也不敢出海作战。这与成千上万日本男女挥舞太阳旗,唱着“君之代”,欢送亲人奔赴进攻旅顺前线的情景,形成鲜明的对照。
11月24日,旅顺失守。日军的剑锋开始直抵威海。
李鸿章对保卫威海的丁汝昌下达两条命令:第一,不许放弃炮台逃跑;第二,敌舰未攻,丁汝昌应率舰出港,依辅炮台火力,在近海作战,不得前往大洋决战。
11月27日,京官60人联合上奏请诛丁汝昌。因战败受罚拔去三眼花翎、裭去黄马褂的李鸿章怕北洋海军大权旁落,力保丁汝昌。海军刘步蟾率各舰管带纷纷致电总理衙门和督办军务处,恳呈挽留丁汝昌,切忌临阵易帅。皇帝准奏。北洋海军的覆灭因而失去历史的转机,剩下的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1895年1月2日凌晨,日本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祐亨下令舰队掩护日本陆军在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成山头登陆。李鸿章训令炮台守将刘超佩退回威海,坐待敌军到来。似乎在成山头御敌只是山东巡抚的公事。日军利用了清廷门户派系的隔阂,在荣成湾休整持续了5天,厉马秣兵,为进攻威海做好了准备。李鸿章没有下令北洋海军前去袭击在成山登陆的日军,令秋山少将在事隔多年后的回忆文章中,从海军同行的角度出发,严责李鸿章的保舰避战。
李鸿章的决策捆住了丁汝昌怯懦的手脚,他定下“倚台守岛“的战略时,也定下了以死报国的决心。但是威海沿岸炮台均被日军一一攻占,困在刘公岛港湾中的北洋海军的各舰均成了日军鱼雷艇偷袭的砧上之肉。
来远号、威远号和宝筏号先后中雷沉没,官兵伤亡200多人。惟有来远管带邱宝仁、威远管带林颖启上岸嫖妓未回,幸免遇难。
7日,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伊东祐亨下令联合舰队向刘公岛发起总攻。一场空前激烈的海陆攻防战开始了。北洋海军和刘公岛守军死伤300多人,以顽强的毅力顶住了日军第一波的攻击。
9日上午,日舰再次发动攻击。丁汝昌率领靖远号和平远号驶至日岛附近,用炮火支援刘公岛守军。搁浅的定远号铁甲舰也开炮助战。不幸,靖远号被击沉,丁汝昌与管带叶祖珪想与舰共沉,但被部属拥上汽艇转移。
刘公岛陷落在即,10日下午,丁汝昌和刘步蟾下令用水雷炸沉搁浅的铁甲巨舰定远号。当晚,定远管带刘步蟾服鸦片自杀殉国。
丁汝昌也安排了自己的归宿。他特地请6个木匠打制一口棺材,然后服鸦片自杀了。临死之前,丁汝昌签署了投降文书,想以一人之罪,使部下获得解脱。他在信中对伊东祐亨疾呼:“不得杀害我官兵百姓!”
同日自杀的,还有镇远号铁甲舰的护理管带杨用霖,面对刘公岛一片乞降逃生的悲凉,他勇敢地仰天吟唱文天祥的名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然后开枪自尽,用一腔飞溅的碧血写下北洋海军官兵的报国檄文。
12日上午,“广丙”管带程壁光持丁汝昌的投降文书向日军接洽投降事宜。
17日下午4点,被卸去大炮的康济号练习舰,载运着丁汝昌、刘步蟾、林泰曾、戴宗骞、沈寿昌和黄祖莲的灵柩及一千余人军民,黯然地离开威海卫基地。乘康济舰同赴烟台的北洋海军官员有道员牛昶昞、马复恒、靖远管带叶祖王圭、来远管带邱宝仁、济远管带林国祥、威远管带林颖启、康济管带萨镇冰、广丙管带程壁光等6位“镇”字头军舰的管带。
汽笛呜咽,凄风苦雨,管带中年纪最轻的萨镇冰亲自驾驶着康济号走完了北洋海军留在历史上的最后一段艰难的历程。
在潇潇的寒雨中,秋山中佐从舰上往海中抛下了一个缀满白菊花的花环,悼念英勇战死的老对手林国忠。他想,如果林国忠活着,他是选择投降,还是自杀?
一定是选择后者,而且不是吞鸦片自尽,而是自豪地用手枪自戕!想到这里,秋山中佐对长眠着林国忠的滔滔的大海,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