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6 09:31:26字数 4220
二十九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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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小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雪白的病房里,壁炉的上方嵌着一尊圣母玛利娅的浮雕像。壁炉里烧着熊熊的炉火,使病房热烘烘的,偶尔柴火燃烧发出的一声哔剥声,更显得病房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房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了,进了一位头扎浆硬挺挺的大方巾的嬷嬷护士,像天使加普利一样飘到落叶的床头,见她醒了,笑道:“我的孩子,你终于醒了,我叫医生去。”
落叶轻启苍白的嘴唇问:“嬷嬷,请您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嬷嬷回答:“这是一家德国天主教会的医院。”
落叶问:“是在南昌吗”
嬷嬷笑着摇摇头,说:“不,这里是上海。”
“上海?”落叶吃了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不是天方夜谭。
嬷嬷证实地说了一句:“准确地说是上海公共租界的德国天主教会的医院。”
落叶还想问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嬷嬷已经走了,去叫医生。
落叶竭力在回想,南昌火车站发生爆炸的时候,她以为陈宜书和海军难童们都炸死了,这是她一手造成的罪恶,她受不了这从天而降的打击,才轰然晕倒在地的。
后来,她就不知道了。
嬷嬷护士带着一位粟色的连鬓胡髭的德国医生进来了。医生连忙用听诊器为她检查,抑住喜悦告诉她:“落叶小姐,你恢复得很好,剩下的事情就是静养,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落叶急问:“大夫,请告诉我,是谁把我送来的?”
“就是这位年青人。”医生指着走进病房来的德国驻华使馆的二秘汉斯说。汉斯笑吟吟地看着脸色苍白得像茉莉花的落叶,缄默未语。
医生和嬷嬷知趣地退了出去。汉斯还站着看落叶,仿佛怕自己一坐下来,惊动了栖伏的落叶会像蝴蝶一样飞走了。
“坐呀,汉斯先生,怎么不坐?”落叶知道大孩子般的男人的心态,他们对待仰慕的女人尤如捧着一团白雪,怕一用力,雪团就碎了。
汉斯轻轻地坐在她的床边,轻抚着她柔荑般的手,欣慰地说:“你没事就好了。”
落叶问:“告诉我,我怎么到这里来的?”
原来汉斯奉命到南昌去接德军顾问团返回上海。希特勒在武汉会战的节骨眼上,背信弃义,中断对中国的军事援助,下令各战区的德军顾问一律撤回上海,取道返国。恰好汉斯途经南昌火车站,正遇发生大爆炸,遽然发现落叶被爆炸汽浪冲倒在地,就救了她,运上飞上海的撤退德军顾问的专机,一到上海,直接将她送进了这家德国医院。汉斯之所以这么做,他知道落叶小姐是日本海军上海特务本部的间谍,是为了爱林中天才违心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她落难南昌火车站,一定有着难言的苦衷,所以汉斯想帮助她脱离苦海。将她救到上海后,他没有贸然通知别浦左卫门将军,因为他憎恨日军在中国的暴行,更忘不了叶莲娜惨死在南京的大屠杀中,所以一切留待落叶甦醒后让她自己决定。何况他已经暗暗地喜欢上他在日本就有过一面之缘的贵族小姐,一个生活在俳句中的女人。但是医生告诉汉斯,落叶并无受伤,只是精神受到巨大的打击,再遭遇爆炸冲击波的遽然撞击,所以浑身散架,昏迷不醒。
“现在您醒来就好了,”汉斯继续说道,“什么时候您想通知亲人,告诉我一声,我给您联络。”
落叶没有立即回答,心里又笼罩上海军难童们罹难的阴影,迟疑的眼光告诉了汉斯,她有难言的苦衷。
聪明的汉斯故意将话岔开,问:“想不想看窗外的景色?已经是秋天了,法国梧桐开始黄叶了,很有一番诗意哩!”说着拉开窗帘,玻璃窗外的院子里,一棵法国梧桐披着斑驳的黄色秋衣,很是美丽。
落叶立刻想起吟秋的俳句:白木弓弦思满引,三秋金风今吹来。
这应该是和中天君一起唱和沉郁苍凉,可如今他在哪里呢?落叶为自己的悲秋而伤感时,汉斯不懂,却在一味的讨好她,问:“听说你是画油画的,这场景一定可以画一幅灿烂的金秋吧?”
如果是中天君在,他一定会吟唱一句悲秋的俳句的,可惜,这个满头金发的日耳曼人不会,这就是东方人与西方人的差异。
落叶感慨地问:“原来都已经秋天了,武汉的战事怎么样?”
汉斯说:“结束了,贵国的军队占领了武汉,蒋委员长退到长沙去了。”
落叶急切地问:“知道平山号军舰怎么样了?中天君没有事吧?”
汉斯说:“你不要急,我慢慢地告诉您。平山号军舰被炸沉,但是林中天先生没有事。我听说中国的海军都撤退到岳州和长沙去了,大概林先生也在那里。”但是他咽下去后半截的话,没有告诉她,林中天和丁曼殊结婚了。
落叶悬着的心放下来,说:“多谢您告诉我这么好的消息。”
“我看您的脸色好多了,我想起中国人常说的一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汉斯看着落叶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美如樱花,从心里就更爱她,说,“你现在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我再来陪您到花园里散步。”
落叶甜甜地说:“明天见。”
“明天见。”汉斯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轻快地离去。
落叶觉得累了,安心地合上眼,沉沉地睡去。
汉斯愉快地哼着一支圆舞曲,走出医院门口,上了奥斯汀轿车,启动了自己单相思的爱情旅程。忽然从轿车后座坐起了一个人,吓了他一跳。那人正是老朋友徐又子,讥讽地说:“哇哇哇!浪漫的多瑙河王子,你居然吃了豹子胆,干了一件金屋藏轿的好事!”
汉斯吁了口气,说:“又子,你吓死我了!我是英雄救美。”
徐又子反问:“为什么不向别浦将军报告?你就不怕凶狠的日本特工给你一颗花生米!”
汉斯反齿相讥,说:“你的外交专业不及格,如今德国和日本已经是盟友了。”
徐又子不无拈酸地说:“你爱上落叶小姐啦?”
汉斯理直气壮地说:“既然林中天不爱她,为什么不允许我爱她?”
徐又子问:“你打算怎么办?”
汉斯反问:“什么怎么办?我还没敢向她表明哩!”
徐又子说:“她是重庆特工追杀的目标,眼下上海租界遍布重庆特工,你不怕她成了枪下之鬼?”
没斯又问:“你是我的好朋友,一定有办法救她!”
徐又子正中下怀说:“唯一的办法是你马上向她求婚,然后你带她回德国。”徐又子忍痛割爱的目的,一是为了救落叶免遭死在松井派遣的任务中,二是为了开脱自己当初救落叶的罪孽。
汉斯高兴地说:“又子,为你的好主意,我得请你去喝一杯!”
徐又子担心地说:“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你马上回头,立即去向她求婚。”
汉斯迷茫地说:“上帝啊,你也太性急了嘛,落叶小姐已经睡觉了,我明天去说,还来不及吗?”
徐又子以特工的敏感说:“落叶的叔叔松井先生正在派人四处找她,我怕夜长梦多。”
汉斯笑了,说:“我光明正大地娶她,不是黑森林里专抢女人的强盗。明天我带一束玫瑰花去向她求婚。”
“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叶莲娜,但愿你不要再失去第2个叶莲娜。”徐又子不无担忧地下了轿车,匆匆地消失在四马路熙攘的人流中。
第二天,汉斯准备了一大束鲜艳的红玫瑰兴冲冲地赶到医院,落叶小姐的病房是空的。
汉斯大吃一惊,一转身,嬷嬷护士已经出现在门口说:“落叶小姐被她的叔叔接走了。”
汉斯愤怒地叫喊:“嬷嬷小姐,您怎么能让她走?她需要康复!”
嬷嬷小姐耸耸肩膀,说:“日本人说,他们的医院比我们的好。”
汉斯焦急地问:“落叶小姐留下什么话了吗?”
嬷嬷小姐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到虹口医院去找她。”
“谢谢!”汉斯心急火燎地夺门走了。
汉斯驾车赶到虹口租界的日本医院,远远地就看到落叶坐在一棵樱花树下的条椅上,仿佛她是那棵樱花诞生出的一根美丽的枝杆。他抱着玫瑰花,怀着仰慕的心情,走上前的时候就发现不远的一张条椅上坐着形迹可疑的男子,假装着看报纸。汉斯后悔昨天没有听徐又子的劝告。
“落叶小姐,我可找到您了。”汉斯象骑士一样献上花束。
“我在等着您来,我要感谢您救了我。”落叶伸出手,请他坐在她的身边。
汉斯受宠若惊,问:“今天您的气色好多了。”
落叶感激地说:“这多亏了贵国大夫的高明医术。我们不辞而别,还请汉斯君原谅和理解。”
汉斯说:“与家人团聚,有益健康的,我由衷地替您高兴。落叶小姐,自从在东京结识您之后,就很钦慕您的优雅美丽,所以今天我来见您的目的,是向您求婚。”
落叶略显惊讶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睛,纯净得跟多瑙河的蓝色一样,历尽苦难而龟裂的心田受到了爱情的滋润,庆幸之余,冷静地问:“汉斯君,感谢您对我付出的一片真情。不过,您难道不明白我爱的是中天君吗?”
汉斯嫉羡地说:“明白。也明白小姐为了中天君历尽苦难,所以我要救小姐出苦海,和我一起离开这块饱经蹂躏的土地,回到蓝色的多瑙河畔去。”
落叶浸沉在抑郁的沉思中,半天才说:“您不了解日本女人,我已经为中天君准备剖腹过一次,那么今生今世我随时准备为他做第2次自弑。这是命数,不能改变的,汉斯君。”
汉斯叹了口气:“我真嫉妒林中天,我真想为了您跟他决斗一次,可惜您不爱我。”
“我们是朋友,只能是朋友,汉斯君,我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不要恨我。”落叶负疚地握住了汉斯的手,她只能给他这一握的温情。
汉斯真想对她大声疾呼:林中天根本不爱您!他已经跟丁曼殊结婚了!
可是他不想伤害她,起身告辞,怀着巨大的悲伤,踉踉跄跄而去。
叔叔松井跟幽灵一样出现在侄女的身边,问:“你为什么要拒绝他?让他跟孩子得不到玩具一样伤心?你大可以利用他的外交官外衣,当你的护身符。”
“叔叔!”落叶生气地迸发了一声,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对长辈的争辩,可见她忍受不了了,说,“我害的男人已经够多,不能再把他拖进深渊!”
松井冷冷地回答:“为了帝国海军的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你是我们别浦家族的一朵樱花,都可以为帝国海军牺牲,还有什么不能为战争的胜利添砖加瓦的呢?”
自从落叶在南昌火车站失踪之后,松井开头以为侄女罹难了。后来他得知军统特工徐又子在上海活动的情报,断定落叶还活着,便派人四处打探,终于得知落叶被汉斯所救,便及时地将侄女安全接回,然后报告了哥哥别浦左卫门将军。但是松井看出落叶对陈宜书和海军难童的遭遇怀着极大的内疚,就宽慰侄女,继续说道:“不过,你不必为陈宜书和海军难童的事负疚,战争是不择手段的,何况他们平安无事,因为当初他们早已转移,上了两辆卡车离开了南昌。”
“真的?”落叶的脸颊上泛起激动的红晕,问:“孩子们平安转移了?”
“兴许这时候他们已经坐在重庆的学校里读书。”松井撒了个谎,因为他早已经派特务阿四带人追到湖南的大庙山一带去寻找陈宜书和海军难童,企图将他们扼杀在长沙会战的战场上,再挫中国海军的锐气。
久久压在落叶心上的一块磬石终于被搬开了,落叶似乎宿疾全愈,顿时轻松,说:“叔叔,我想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不急不急,多休养一些日子,等彻底康复,再跟我去长沙。”松井弦外有音地说。
“什么,去长沙?”落叶吃了一惊。
“对,帝国军队已经在攻打南昌,下一步就是要攻克长沙。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吧,我走了。”松井不忍心把侄女逼得太紧,点到为止地说完离去。
落叶鞠着躬,目送松井穿着和服的身影消融在浓浓的林荫里,心想,不能再去加害战火纷飞中的中天君,得找到一个羁绊的办法,摆脱叔叔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