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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1

作者:邓晨曦 当前章节:144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更新时间 2012-05-26 09:33:25字数 4825

三十章 1

1

南昌被冈村宁茨司令官的日军第11军30万大军占领后,湘赣山区的大庙山通往长沙的各条交通要道全部被日军切断。消息传到大庙山中的古镇,很让陈宜书和阿香焦心。

南昌会战是正面战场进入相持阶段后中日军队的首次交锋,它既是武汉会战的自然延伸,又是长沙会战的必然前奏。但是困在大庙山穷乡僻壤中的陈宜书自然无法明白她和海军难童成了长沙会战棋盘上的一粒棋子,她只能和几个保育员开会研究如何带着难童们突围。

武汉失守,长沙无法去,只能去重庆,这是大家的共识。此外,只能将蒋约翰的两个司机士兵留下的两辆卡车修好,再找到新的司机,重新启程,但是古镇没有司机,县城也没有会开汽车的人,这就是严峻的事实。

陈宜书他们正在商议着,玉秀嫂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校长,阿榕和5个孩子不见了。”

“怎么不见了?”陈宜书立刻站起身问道,她一向管束难童很严厉,就害怕他们走失。

玉秀嫂解释道:“都怪我太大意了,我让阿榕和几个大孩子帮我去买菜,等我算好账,一回头,才发现阿榕他们都不见了。”

阿香着急说:“我们分头去找吧?”

“不必了,有人告诉我,孩子们是让大庙山的土匪给绑去了。”这是急匆匆地赶进来的古镇长,神色慌张。

保育员们立刻炸了锅:

“土匪?太吓人了!土匪要撕票可怎么办?”

“总得撤到重庆去,我们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这可怎么办?”

“后头有日本鬼子,前头又有土匪,校长,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校长,我们快带孩子们去县城吧,也许还有救!”

“县城太远了,孩子们怎么可能走得了?再说途中有土匪,这一关过不去。”

阿香急了,说:“大家都别吵吵,听校长的。”

叽叽喳喳的保育员们顿时安静下来,惶惶不安地盯着陈宜书。其实陈宜书心里也没有个谱,不过她跟土匪打过交道——当初车过闽北山区不就碰上琅口的土匪头乌豹吗?所以陈宜书定定神,说:“大家不要慌,日本鬼子追杀和轰炸,我们都挺过来了,还怕土匪吗?”

古镇长吓得哆嗦着说:“这一伙土匪吃人不吐骨头,谁也惹不起!”

陈宜书镇静地分析:“土匪再坏,也是中国人,总比日本鬼子好。依我看,土匪绑走几个孩子只是试探我们的深浅,否则,他们早到祠堂来抢财了。”

阿香点头称是,说:“校长说得有道理,从现在开始,我们紧闭祠堂大门,不漏一点风声。”

陈宜书继而聊深了,说:“上回土匪在半道上杀了我们的两位士兵兄弟,说明他们对我们的底细不清,趁他们还处在懵懵的时候,我决定上山去见他们,要回几个孩子。”

古镇长吓得汗都冒出来,急阻地:“不可不可,千万不可!校长夫人花容月貌,一旦上山,准保羊入虎口,被土匪头黑龙擒去当压寨夫人,上峰要是追查下来,我古某就有9个脑袋也不够砍!”

阿香一听,气得杏眼瞪得圆溜溜,说:“古镇长,你放什么屁?我家大少奶奶是将军的小姐,谁敢动她一根汗毛?她说什么,你听什么就是!”

陈宜书急阻阿香的无礼,说:“阿香,不许无礼!古镇长是一方父母官,担心是有道理的。不过,理已至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请古镇长替我雇一乘滑竿,再派一个向导,我自有办法。”

阿香急说:“大少奶奶,我跟你去!”

陈宜书断然地说:“不必。多去一个女人,多一份危险。另外请镇长替我代置一份厚礼。不妨在镇上到处放出口风,引起土匪的注意。”

古镇长不无汗颜,说:“校长夫人果然是女中豪杰,将门之后,让古某汗颜。所嘱之事,一定照办。”

果然,古镇长一边派人在镇街上购置礼物,一边传出校长夫人准备上大庙山拜会土匪头黑龙的口风,一时间沸沸扬扬。大庙山土匪设在镇上的眼线,立刻将消息传给了黑龙。

上山的向导还是当初带两个司机士兵进县城的茶农,叫二牯,挑着一担沉甸甸的礼品,有醴陵的百子鞭炮、浏阳的松花蛋、云南宣威火腿和白沙液大曲酒,水陆俱呈,充分体现了陈宜书的气派和细心。陈宜书乘坐的是一顶4人滑竿,通常抬夫只有2人,陈宜书特地吩咐加长滑竿,增至4人,以显示她的赫赫身份压倒土匪的嚣张气焰。山路崎岖,古木参天,碗口粗的藤蔓时不时跟巨蟒一样挡住去路,但是二牯都能化险为夷。细心观察的陈宜书发现二牯凭借着山林中特殊的记号,引路上山,估计他便是土匪的眼线。而山林的荫翳中常常有可疑的影子,倏地即逝,十有八九是土匪暗中监视的耳目。

行到半山,林荫陡尽,山路蜿蜒,豁然开朗。一座古刹,夹在山谷间,一柱支撑,擎天有力。

“到了,校长夫人。”二牯大汗淋淋地说,口气顿时变得紧张。

“二牯,看你累得,不歇口气再走吗?”陈宜书有意地拭探道。

“莫歇,莫歇,再紧几步,就到了。”二牯不敢懈怠,似乎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的脚步。

“嗵嗵嗵!”突然一阵土铳骤响,硝烟弥漫处跟猴群一样敏捷地出现了一伙头缠黑布帕的山汉,一眨眼就包围住了陈宜书。

一个黝黑的瘦猴汉子手挥一支驳壳枪威风凛凛地问:“什么来路,敢闯寨子?”

陈宜书没有回答,看了二牯一眼,二牯按她事先吩咐的回答:“大爷,山外来的武汉保育总会的理事陈夫人拜会大当家。”

“大当家不见生人,请回吧!”瘦猴不屑地喝斥道。

稳坐在滑竿上不动声色的陈宜书说:“二牯,怎么对大爷们如此不礼?上烟卷!”

二牯连忙拿出一条湖南郴州出的香烟双手呈给瘦猴,瘦猴嗅嗅香喷喷的卷烟,随手扔给身后的土匪们,土匪们欢呼着开始瓜分。瘦猴裂开满口被烟土熏得发黑的牙齿,笑道:“自古不打送礼人,请!”

土匪们抽着稀罕的纸烟卷,喷着一路的芬香,将陈宜书簇拥到了古刹。古刹不大,半亩见方,神坛兀立,天界一样的华严妙相,长明灯光满堂,宣德炉火添香,让乍一进殿的陈宜书吃了一颗定心丸。神坛下有一张太师椅,想是黑龙的宝座,殿内空无一个匪丁,仿佛真是一方佛门净土。

陈宜书见宣德炉前有香炷,便上前点了一炷,虔诚地插入炉中,合十默佑。

“哈哈哈!这样的女人做我的压寨夫人最合适不过了!”随着一声放肆的笑声,走进来一个竹竿一样细挑的后生,清癯中透着几分刚毅,跟竹子的外型几乎一样。

陈宜书毫不怯懦地回答:“佛堂净地,大当家如何出口不雅?”

后生毫不顾忌地说:“佛堂住强盗,挂羊头卖狗肉,何雅之有?”

陈宜书风度雍容地说:“大当家心直口快,痛快之人。”

后生拱礼纠正道:“先纠正一二。我不是大当家,大当家黑龙是家父,我是少当家,称我小黑龙即可。”说完了,一伸手,请陈宜书落座。

陈宜书消消停停地坐下,小黑龙正襟危坐,不像匪首,却像官家。小黑龙贪梦地打量着让他耳目一新的女人,疑是天降仙女,半天才问:“敢问夫人芳名?”

陈宜书知道只有让对方饱餐秀色之后,才有可能开口,这是美女在任何男人面前必过的一关,何况对方是土匪?于是说:“少当家,我叫陈宜书,是武汉战时保育总会理事兼海军难童学校校长,因为遭遇日军,误入贵地,特地拜访少当家,恳请借道过境。这是蒋委员长的夫人宋女士的亲笔签发关防,请少当家过目。”说着从小绅包中取出关防递上。

小黑龙从前在县城读过几年国中,当然久仰蒋委员长和蒋夫人的威名,一看有蒋夫人的亲笔签名,肃然起敬。他久居僻壤,落草山中,不谙时局,弄不明白战时保育总会是何方神圣,背后的来头有多大。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眼前的美人儿是蒋夫人的红人,只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滩,所以不能轻易得罪。他和父亲黑龙的意见一致,在摸不清陈宜书的来路之前,只能试探,所以黑龙下令先绑了几个孩子的票。

小黑龙起身,奉还关防,问道:“夫人到此有何指教?”

陈宜书说:“鄙校有6个孩子不小心闯了少当家的码头,被手下人绑来了,恳求少当家念他们年幼无知,放了他们。宜书特地备了一份薄礼,敬谢笑纳。”

“有这等不敬之事?待我查问一下。”小黑龙故意装聋作哑,拍了拍手。那个瘦猴土匪立刻跳进来,哈着腰问:“少当家,有什么吩咐?”

小黑龙说:“去查一查,底下有人绑了6个孩子没有?”

“是!”瘦猴倏地不见了。

小黑龙嘿嘿地笑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夫人见笑了。”

陈宜书轻启绣口说:“少当家如此明理,出口成章,令人刮目相看。”

小黑龙引发感慨地说:“早年念过几年国中,后来不幸随同家父落草,尤如明珠投暗。”

陈宜书趁机说道:“如今国家有难,亟需人才,少当家可以脱颖而出。”

小黑龙叹了口气说:“山野村夫,只能空怀壮志,每天徒劳吟唱京戏《满江红》、《正气歌》而已。”

陈宜书顺水推舟地说:“少当家豪情满怀,宜书愿意聆听赐教。”

小黑龙想博得陈宜书的好感,不由得动了男人的虚荣,说:“我无法自拉自唱,夫人如果能操琴,小黑龙当愿献丑。”

陈宜书说:“家父是军中京戏票友,宜书从小耳濡目染,也会操琴,愿意效劳。”

小黑龙大喜,从墙上摘下一把胡琴,揭去琴衣,献给陈宜书。陈宜书问道:“请问唱哪一段?”

“《正气歌》,西皮导板那一段。”小黑龙清清嗓子,挺立收腹,引吭高歌地唱开了,“回首故国万里近,剑埋颠崖一身轻,视同甘饴对沸鼎,信步虎穴如闲庭。理明心裕忘宠辱,神定气清何妨吟!铁马风沙知己尽,琴弦虽断有知音。”小黑龙意犹未尽地收了唱腔,对操琴如流水的陈宜书抱拳一拱。

陈宜书收了弓,嘎然而止,说:“回肠荡气,果然不俗!”

“谬奖了!谬奖了!”小黑龙痴痴地看着仪度娴婉的陈宜书,遨游他的畸想。

这时瘦猴不失时机地回来了,报告说:“回少当家的话,确实有人捉了6个娃崽当肉票!”

小黑龙生气了,斥道:“瞎了狗眼了,还不立即放回去?”

“是!”瘦猴应了,但是没有走。

“怎么还不去放人?”小黑龙厉声责问。

瘦猴觑了陈宜书一眼说:“6个娃崽可以走,夫人得留下!”

“大胆!这是什么话?”小黑龙故意高声问道,其实是说给陈宜书听的。

瘦猴说:“刚才少当家和陈夫人一唱一和,殿堂外的弟兄们都听傻眼了。少当家向来缺的就是知……知音,如今佛爷有眼,给少当家送来了知音,兄弟们求少当家不要错过!”

“混帐!”小黑龙狠狠地打了瘦猴一记耳光,怒斥道,“滚!还不快滚!”

瘦猴扑通一声跪下,哀求道:“少当家,请收下知音!”

话音刚落,从殿堂外涌进来几十个土匪倒地便拜,异口同声地请求道:“求少当家收下知音!”

小黑龙装作一脸尴尬地看着处变不惊的陈宜书,心里有些发虚,说:“夫人,你都看见了,弟兄们盛情难怯,我也难犯众怒,只好委屈夫人了……

陈宜书冷静地回答:“我身为校长,孩子为重,先请少当家放了孩子。”

小黑龙半信半疑地下令道:“来人,把娃崽都交给二牯,带下山去!”

有个土匪应声出去照办。

瘦猴带着土匪们爬起来,高兴地叫道:“弟兄们,给夫人收拾房间去!请吧!夫人!”

陈宜书对小黑龙说:“少当家,走以前,我有个请求。”

小黑龙抑住激动说:“说,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陈宜书说:“刚才我为少当家操琴,现在我唱一段,请少当家为我操琴。”

“可以!”小黑龙得意地拿起胡琴,说,“弟兄们,今天你们有耳福了!请问夫人唱哪一段?”

“《绿珠坠楼》。”陈宜书想唱的是发生在晋朝的故事,大将军孙秀杀死常侍石崇,欲夺石崇的爱妾绿珠,绿珠不从,坠楼取义。

得意忘形的小黑龙一听,还没有领会陈宜书的寓意,说:“这是唱做俱佳的一折,妙,妙极了!”

于是陈宜书含意坚贞地唱起南梆子的曲牌:“‘狂徒暮色穷追赶,孤苦伶仃无处藏,没奈何且把高楼上,如烛光明照虎狼。听罢言来心悲伤,樊笼无计可飞翔。古来烈女柏舟上,岂肯随鸦误凤凰!思来想去添惆怅,阵阵凄凉无主张,银牙咬碎肝肠断,不如一死永流芳’。”一曲终了,不等小黑龙收弓罢琴,陈宜书心无外物地向殿堂外走去,在小黑龙的心中留下跫跫足音的回响。

陈宜书死志已定,小黑龙顿时害怕了,连忙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说:“夫人请回,夫人请回,一句戏言,夫人何必当真?”

陈宜书慢慢地转回身来,脸上阴霾已净,娴淡地笑道:“我也早已料到,少当家是玩笑消遣。”

“是呀是呀,山中寂寞,百无聊赖!常常开开玩笑,打发日子。”小黑龙自嘲地说完后,对瘦猴大声喝斥道,“你们还发什么呆?天色不早了,还不送夫人下山?”

陈宜书对小黑龙双手抱拳,高高一拱,说:“少当家如此高义,宜书感激不尽,后会有期,定当回报!”

小黑龙依依不舍地说:“夫人将门之女,胆识过人,令小黑龙佩服得五体投地。请!”

“请!”陈宜书在小黑龙的护送下出了古刹,带上阿榕等几个孩子后,揖别而去。

遥送之后,伫立良久,小黑龙感叹地说:“唉,天底下怎么会有古戏里才有的奇女子?”

三十章 2

更新时间 2012-05-29 20:42:27字数 2380

三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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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山中一夜饱雨,小黑龙披戴着斗笠和棕衣潜进古镇的一间瓦屋内,见到父亲黑龙。黑龙说:“今天你做对头了。”

小黑龙不解地问:“爹,你向来做事不拖泥带水的,为什么这一回婆婆妈妈的不做了断?”

黑龙老谋深算地说:“上山落草只为吃饱。这个姓陈的,带着成百号的孩子,花销不小,一定带着黄金,才够一路敷用。可是我摸索了许久,也探不出她把金条藏在哪里,所以才接二连三地试探。”

小黑龙不满地说:“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有一天事情就坏在钱上头!”

黑龙斥道:“你懂什么?要占山为王,没有钱怎么行?我看你今天见了那个校长,迷了心窍吧?告诉你,人家来头大,你是瞎子点灯,白费油。”

小黑龙不理他,径自抱起一壶酒,开始自酌,不知是解渴,还是浇愁。

二牯来了,对黑龙说:“大当家,客人说要见你。”说着将一条小黄鱼放在油灯的光晕里。

小黑龙瞥了一眼金灿灿的金条,不解地问:“爹,什么人哪?出手这么阔绰?”

黑龙拿起金条在手中掂了掂,说:“有奶便是娘,我先会会他。”说着跟着二牯走进后屋。小黑龙自管自地灌着猫尿,眼前晃来晃去的尽是陈宜书的倩影。

后屋里,汉奸阿四一见黑龙走进来,立刻起身,双手抱拳,说:“小的阿四,见过大当家。”

黑龙说:“听二牯说了,我就收下大礼,可是还没有明白来意哩!坐,坐坐!”

阿四低声地说:“事成以后,再送4条黄鱼。”

黑龙听了,小心地问:“什么大买卖有这么大的手笔?”

阿四恶狠狠地说:“我要住在祠堂里的10个孩子和姓陈的校长,剩下的全杀了。”

黑龙阴笃笃地回答:“这是大买卖,得加码。”

阿四掏出3个小黄鱼放在桌上,说:“这是定金,事成后,再给4条黄鱼。”

黑龙突然拔出手枪对准阿四,说:“你不怕就把你先黑了?”

阿四嘿嘿嘿地奸笑道:“那么日本人就一定将大庙山清洗精光,再一把火烧了古镇。”

黑龙半信半疑地问:“我就不相信姓陈的女人和孩子们对日本人有这么重要?”

阿四讥讽地回答:“说了你也不懂。你不想想,我为什么要千辛万苦从山外找到这里,再花下大本钱?大当家,这样的大买卖可遇不可求,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

黑龙伸出手,同阿四击了3次手掌,说:“只有一个条件,不能在镇子里动手,我在半道上干,可以吗?”

“可以!请大当家找个地方,把我藏起来。”阿四害怕被陈宜书发现,说,“3天后,你就得兑现承诺。”

黑龙成竹在胸地回答:“三个手指挟田螺,笃定!”

小黑龙从后窗无意中窥见了父亲和阿四的交易,吃了一惊,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又开了一壶酒,茫然地灌下自己的五脏庙。

第二天雨霁,小镇笼罩在轻轻的晓岚里,野草畅茂,耕牛啃青,祠堂的门口晒坪上,海军难童们在保育员的带领下列队做早操。古镇长喜孜孜地赶来,向校长陈宜书恭喜6个难童平安脱险。

陈宜书在教室里接待了他,一杯清茶,一包彬州出的烟卷,把个古镇长乐得笑咪咪,说:“夫人待人接物,堪称大家,难怪土匪折服。”

陈宜书畅抒积悃地说:“镇长不是外人,说实话,事后一想很后怕,幸亏那个小黑龙是个知书达理之人,才网开一面。”

古镇长曲意地问:“土匪喜怒无常,此地不可再久留,早走为上计,不知夫人何意?”

陈宜书悒郁地说:“昨天晚上,我和保育员们商议过了,决定这两三天就离开,可是孩子们太小,没有汽车,无法跋涉百余里路到县城,这是棘手的问题。”

古镇长想了一下说:“办法倒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可以自己走路,年纪小的孩子雇请镇上的男人背,或者乘坐滑竿,只是这样做需要一大笔钱,夫人有这笔花销吗?”

“没有。学校所剩的钱勉强只够给孩子们糊口,哪有闲钱开销?”陈宜书一口拒绝了。其实她藏了几根金条,但是财不外露,是她的保护难童的一个手段。

古镇长也不勉强,草草道:“夫人不妨与同仁们议议,再作道理。”便打着哈哈走了。

陈宜书深知身后去重庆的路还长着,又与总部失去联系,铢钿必较,是她仅有的生存之道。

当天夜里,孩子们熟睡后,陈宜书又召集全体保育员开会,商议古镇长的建议。阿香赞成,玉秀嫂她们反对,结果莫衷一是。

突然,从紧闭的祠堂大门外响起一阵牛角号的声音,呜呜呜地将一阵一阵的恐怖送进祠堂。陈宜书连忙从窗户看出去,只见田野里一片火把光在闪烁,人头攒动,喊声噪杂。

阿香惊叫:“土匪来了!”

陈宜书果断地命令:“快!把孩子们都叫起来,穿上衣服,再把所有的油灯、马灯点亮!”

阿香和保育员们立刻分头去办。陈宜书心里发怵,不知道土匪是否会冲进祠堂抓人、杀人或者抢掠。

砰砰!砰砰!几声枪响,在空旷的田野上空震荡。陈宜书判断,如果土匪动粗,早已破门而入,何必大费周章?那么旨在警告试探,抑或是催逼她们离开古镇?陈宜书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陈宜书猜得没有错。指挥土匪围聚祠堂外恫吓的正是小黑龙少当家,他受父亲黑龙的驱使,迫不得已才来走走过场。他始终觉得对方是逃难的妇孺,恃强凌弱,有失道上的规矩。

瘦猴蠢蠢欲动,说:“少当家,你喜欢那个识文断字,还会唱戏的知音,让我冲进去抢她吧?就抢她一个,行吗?”

小黑龙看着远处祠堂的窗棂都倏地亮起灯光,仿佛看见了灯光里陈宜书不安的身影,那是古戏中慧女的化身,遥不可及哩!

瘦猴看出主人的犹豫,索性来个牛不喝水强按头,叫了一声:“弟兄们,跟我来!”

“住手!”少当家喝阻道。本来一个“可以动手”的命令已经冲到舌尖了,可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发令。他感觉到陈宜书的嘴唇和两眼在他的脸上燃烧,慷慨的唱腔在他的心间滚动。

忽然,从祠堂里传来了难童们合唱的歌声:“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大豆高粱,还有那衰老的爹娘。‘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苍凉的歌声很像一条河流,充满无限的生命力,劈开土匪们冥顽的心田,伸进灵魂的深处,使见惯和干惯了杀戳的土匪们一时失去方向。

小黑龙涌起一阵惭愧,不忍卒听稚嫩但是有力的歌声,匆匆地下令:“退!”掉头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田野上的火把光渐渐远去了,噪嘈声如同潮退,阡陌里回归一片宁静。

祠堂里的歌声也停止了,只有通明的灯光一直亮到黎明。

三十章 3

更新时间 2012-05-29 20:42:46字数 2174

三十章 3

3

儿子在女人面前失形,很让黑龙生气。

汉奸阿四对小黑龙的表现相当不满,以误事为由要黑龙亲自动手,逼陈宜书他们上路。

小黑龙责问父亲:“爹,给钱的人是汉奸!”

黑龙不以为然地说:“什么汉奸?给钱就是买主,不替买主干活,我们卖什么?”

小黑龙不满地说:“如今时局不同了,政府和日本鬼子正在交战,我们可以袖手旁观,但是不能出卖祖宗!”

黑龙冷笑道:“我们山高皇帝远,管天管地也管不了人家屙屎放屁!滚!你给我滚回山里去!”

父子俩不欢而散,小黑龙一气之下,回了大庙山。

当天夜里,黑龙亲自指挥土匪向祠堂发起进攻,他给打头阵的瘦猴下的命令是冲进祠堂,打伤一两个保育员,恐吓陈宜书后退兵。

瘦猴带领着十几个土匪一边喊叫,一边开枪,冲向祠堂。祠堂大门依旧紧闭,但是窗棂一片漆黑。瘦猴大叫:“弟兄们,娘们早吓得尿裤子了,给我撞大门!”

几个土匪抬着一根原木开始嗵嗵嗵地撞大门,一片火把簇拥在祠堂门口,拓出了死亡的通道。哗啦一声,祠堂大门倒了,不等瘦猴下令土匪们闯进去。突然,从大门里射出密集的子弹暴雨,打头的几个土匪立刻中弹倒下,猝不及防的瘦猴连忙带着剩下的土匪掉头就跑。这时候,从黑洞洞的窗棂里射出一串串火舌,又有几个土匪惨叫着栽倒在田野里。

站在远处观战的黑龙大吃一惊,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夜之间祠堂内怎么出现了一支军队?黑龙大声下令撤退,土匪们惊慌失措,扔下七八具尸体落荒而逃。

祠堂内的伏兵没有追出,大门重新抬起,堵上了。

天亮了,听到枪声的古镇长带着二牯和几个镇上的乡亲匆匆地赶来,一看,祠堂外有七八个国军士兵正在清理现场,挖坑埋尸,大吃一惊。

有个士兵远远发现了他们,连忙进去报告,不一会儿,陈宜书带着一个国军军官从大门里迎出来。古镇长惊魂未定地问:“陈校长,昨天晚上枪声响了一夜,可把我老命都吓没有了。你们,你们没有事吧?”

陈宜书以从未有过的轻松说:“没有事,古镇长,多亏有了王中尉长官的帮忙,才把土匪打退了。”

古镇长又惊又喜地问:“王长官?什么时候来了这一帮天兵天将?”

陈宜书笑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昨天傍晚刚到的王中尉王申长官,这位是本地父母官古镇长。”

王申敬个军礼说:“鄙人王申,奉第9战区司令薛长官的命令专程来保护陈校长和海军难童,请古镇长多多支持。”

古镇长松了口气,说:“有王长官护驾,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这一阵子,我总是吃不香,睡不好,总怕出事,可总是出事。敢问,陈校长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陈宜书说:“我正想向镇长知会哩,王长官已经派人修汽车,今天就会修好,决定明天启程。只是缺少汽油。”

二牯说:“校长夫人,上回去县城买了两桶汽油,因为碰到土匪,被我埋起来了。我现在就去拿。”

王申说:“真是有了及时雨,明天出发没有问题了。”当即下令派一个班的士兵跟随二牯去取汽油。古镇长看到士兵们都佩着清一色的汤姆生冲锋枪,吓呆了,这全是一挺挺轻机关枪呀!

陈宜书关心地问:“怎么啦,古镇长,有什么问题吗?”

古镇长定定神说:“没问题,没问题了。这样吧,明天,我送陈校长到县城,以尽地主之谊。”

王申说:“镇长先生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事请交兄弟办好了。”

古镇长固执地说;“俗话说,送佛送西天,还是让古某尽心尽力吧,要不,上峰怪罪下来,古某吃罪不起。”

陈宜书听了很感动,说:“王长官,古镇长送我们到县城,向县长述职也是应该的。”

王申说:“那就有劳镇长先生了。”

“告辞了。”古镇长带着乡亲们走了。

王申审视着古镇长的背影,问陈宜书:“他可靠吗?所以刚才我故意不让他进门,不让他发现我有多少人。”

陈宜书说:“他胆小,怕事,好贪小利,我看没有问题。”

王申说:“那好,我们进去商量一下,明天怎么安全出发。”

王申的出现,如大旱之降甘霖。

昨天天擦黑,王申带着一个排的士兵突然出现在祠堂里,让陈宜书和保育员们喜极而泣。孩子们围着雄纠纠的士兵大哥哥尖声欢叫。

原来王申奉命出发寻找陈宜书之后,如入大海捞针,幸亏碰到了黑皮。黑皮自从在南昌火车站救了陈宜书和海军难童,让他们改变路线乘卡车离开南昌后,他发现汉奸阿四继续在寻找陈宜书和海军难童。黑皮古道热肠,自觉责任未了,于是利用他在湘赣的帮会旧关系,一路跟踪也是帮会出身的汉奸阿四。果然,鱼有鱼路,虾有虾路,黑皮终于发现了阿四受日本特务水部中尉的指使在大庙山追踪陈宜书。正当黑皮觉得孤掌难鸣的时候,他遇到了王申。两人不谋而合,带着一个排的士兵取道大庙山古镇,终于找到陈宜书。但是黑皮察觉汉奸阿四就藏在暗处,所以他也不置身明处,而躲在暗处保护陈宜书和海军难童,对付神出鬼没的阿四。

陈宜书和王申商议,去重庆的道路有两条:一条是从湖南进湖北,再进宜宾到重庆,但是长沙会战已经开始,此路不通;另一条是从湖南进广东山区,再进广西,取道贵州,到贵阳,再进入息烽,就到了入川的关隘一品场,离重庆只有70公里了。这一条路路途遥远,崎岖难走,但是均在我军控制之中,尚无战火波及,绝对安全,于是决定千里走重庆。

定下计划和路线后,陈宜书不无担忧地说:“明天半道上可能会出现大庙山的土匪,怎么办?”

王申自信地说:“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一难一难总要过,怕什么?”

陈宜书仍旧不放心,亲自修书一封,请取汽油回来的二牯走一趟,将信交给小黑龙。临走时,她取了两块光洋给二牯当辛苦费。二牯喜出望外,跟着黑龙也没有抱到金娃娃,校长夫人对他倒很体贴,激动得他瞒着黑龙,上了大庙山。

三十章 4

更新时间 2012-05-29 20:43:05字数 2308

三十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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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龙收到陈宜书的信,很意外。陈宜书在信中晓之以男儿报国之理,动之以慷慨悲歌之情,劝小黑龙弃暗投明,跟随王申中尉出山从军。小黑龙不由得动了藏龙卧虎之心,不料,瘦猴带了几个手下闯进来将他绑了,软禁在地洞里。

小黑龙勃然大怒,问:“瘦猴,你胆敢在老虎嘴上拔毛?”

瘦猴连连赔着笑脸说:“少当家,这是大当家的吩咐,我不干,也有别人干,等风平浪静了,就放你出去。”

小黑龙愤恨地叫道:“你不怕我剥了你的皮?”

瘦猴无动于衷地回答:“下油锅,我也不敢不听大当家的!”说着关上山洞的栅栏,任凭少当家喊破了喉咙,他也充耳不闻,装聋作哑。

小黑龙被囚禁的当天夜里,汉奸阿四潜到大庙山下汽车必经的半道上埋下一颗地雷,他预防一旦黑龙拦道失手,地雷也能起作用。然后他远远地躲在丛林里,美美地睡上一觉,静等天亮后,好戏开场。

天亮了,大庙山山下的山道上静得时不时有野兔或者花獾旁若无人地穿过崎岖的路面。山道虽窄,但是勉强可以通过一辆卡车,抗战时期的湘滇山区,车马大道也往往负载着战备物资补给的重负,何况是满载的海军难童呢?卡车声隆隆地从远处传来了,从来没有听见过卡车车轮啃啮山路的刺耳声,吓得小动物们惊慌失措地星散了。

阿四被越驶越近的卡车声惊醒了,他从丛林探出獐头一样的小脑袋,紧盯着远处的山路。

两辆卡车相距着50米的间距颠颠摇摇地驶来。头一辆卡车上,驾驶室里挤着3个人:司机、陈宜书和古镇长。车厢被车篷遮得严严密密,看不出究竟。第2辆卡车的驾驶室里也坐着3个人:司机、王申中尉和一个士兵,同样也用车蓬将车厢遮得密不透风。

头一辆卡车驶到地雷的埋设点,居然没有爆炸,阿四大吃一惊,预感不妙。两辆卡车都过了黑龙约定的伏击点,枪声也没有响起。阿四正要冲出丛林,准备冒险向卡车开枪射击时,轰隆一声巨响,一根原木滚下山坡,横在窄小的山路上,挡住卡车去路。

从草丛中钻出一大群土匪前后堵住两辆卡车,将土铳、鸟铳和快枪乌七八糟地对准了目标,瘦猴挥动着驳壳枪大叫:“缴枪不杀!缴枪不杀!”土匪们跟野猴群一样用武器戳着车篷布嗵嗵响,似乎稍一反抗,就开枪杀了难童。

古镇长惊恐万状地大叫:“不要开枪,不要开枪,别伤了孩子!”

瘦猴高声叫道:“下车!下车!”

古镇长打开车门下了车,陈宜书也下了车,王申和士兵挥着枪想抢过来保护陈宜书,突然,古镇长拔出手枪顶住了陈宜书的头。

陈宜书惊愕地叫道:“你?!”

古镇长得意地笑道:“我是黑龙!大庙山的大当家!”

陈宜书悔恨地骂道:“披着羊皮的狼!”

古镇长讥讽地说:“别恨我,夫人,这都是世道逼的。”

王申和士兵想冲过来,无奈,胸口被十几支枪口顶住,动弹不得。

古镇长对瘦猴下令:“只要10个孩子和这个女人,其他的全部干掉!”

陈宜书怒斥道:“不许杀孩子,要杀杀我!”

古镇长冷笑地说:“你跟日本人说去,是日本人指名要抓你和10个孩子!”

话音未落,忽然从山路边的树丛后冲出来30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反包围了土匪,手中的汤姆生冲锋枪冷嗖嗖地对准土匪们。双方相恃不下,谁也不敢妄动,一动则玉石俱焚。

这时候山坡上突然出现了小黑龙,大声地命令:“弟兄们,还不快放下武器?”

土匪们听到少当家的命令,不知所措。

原来为了迷惑黑龙,瘦猴先遵命囚禁了少当家,到事发之后,他就派人放出少当家,并且按少当家的命令行事。

古镇长回头,对儿子怒斥:“孽子,你敢出卖老子?”

小黑龙厉声叫道:“瘦猴,你还等什么?”

瘦猴见古镇长走了神,手枪不再指着陈宜书,趁这千钧一发之际开了驳壳枪。砰地一声,古镇长胸口中弹,仰面倒下。

土匪们纷纷扔了手中的枪,跪倒在地,乞求投降。

王申和士兵冲上前护住了陈宜书。小黑龙缓缓地走下山坡,向陈宜书呈上了手中的那一封信,铭感五内地说:“夫人,这一封信让我醍醐灌顶,迷途知返。”

陈宜书感动地说:“少当家大义灭亲,令人钦佩。弟兄们,都起来吧!”

土匪们赤手空拳地起身,武器仍然放在地上,以示忠诚。

突然,砰地一声枪响,士兵们连忙掉转枪口,对准了枪响处。只见黑皮从丛林里走出来,吹吹手枪枪口冒着的一缕青烟。士兵们一见是黑皮,松了口气。

陈宜书一见是黑皮,又惊又喜地叫道:“黑皮大哥!可把你给盼来了!”

黑皮笑道:“夫人,黑皮是个粗人,要没有王长官帮忙,黑皮有劲也使不上。”

王申问:“黑皮大哥,阿四干掉了?”

黑皮说:“他昨天半夜在路上埋了颗日本人的地雷,被我起掉了。刚才他见事情败露,想逃跑,让我一枪毙命。”

“这个狗汉奸,罪有应得。”说完后,王申朝天打了一枪信号弹,只见前头的路上涌出了阿香和保育员们带的海军难童。难童们整装待发,向陈宜书挥手欢呼。

小黑龙下令土匪们搬开原木,让两辆空车开上前去装载难童。

王申对小黑龙说:“少当家,愿意跟我走吗?”

小黑龙说:“王长官,容我处理好先父的丧事后,再去尽忠报国。”

王申说:“长沙会战,亟需热血男儿。你只要报出我王申的大名,尽管出山去投军。”

小黑龙抱拳一揖,说:“王长官,咱们战场上见。”

“后会有期!”王申双手一拱,带着士兵们向卡车走去。

剩下小黑龙与陈宜书相对话别。陈宜书不忍遽别,说:“少当家,三生有幸,得遇相助。此去之后宜书是返回重庆,不知何年何月能再见先生。愿先生从戎之后,壮志能酬,有朝一日,荣归陪都,当为先生置酒庆功。”

小黑龙大为动容,说:“有夫人金言相赠,我定要杀敌报国。夫人此去,无有赠送,让我清唱一曲,权当报恩。”说罢,高亢地唱一段京戏《战长沙》,“‘某奉军师将令差,威风凛凛坐将台,旌旗不住空中摆,大小儿郎显英才。此一番夺取长沙界,个个奋勇不迟捱……’”这是一段三国故事,刘备占据荆州,命关羽攻打长沙。唱腔抒怀,壮志请缨,令人听了大有龙飞之兆。

陈宜书安心地走了,走进青草萋萋,红日照路,歌声犹在,斯人邈矣的征途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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