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又子说:“松井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侄女都逼她当间谍,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丁曼殊将两杯茶分别递给他们,忍不住地插了一句:“俗话说,虎毒不食子,这种讲究人伦的道理不适合日本人。他们为了王道,可以牺牲一切,家庭、婚姻、亲情和幸福。从这一点上讲,落叶小姐当数异类。”说完退了出去,留下丈夫和好友继续叙情。
徐又子悄悄地问:“嫂子的这句话,弦外有音啊?”
林中天含混地说:“你也听出来了?她指的是落叶屡次救我的事。作为日本人,为了王道,她不应该救我,可是做为一个多情的女人,落叶却不断地救我,所以她是异类。”
徐又子乐呵呵地笑:“日本女人不吃丈夫的醋,中国女人擅长吃丈夫的醋,即使像曼殊这样的大家闺秀也不能免俗,从这一点,我更喜欢日本女人。”
林中天笑道:“谁不知道你是情种?我在东京的时候,就领教过你了。和那个日本艺妓节子小姐还有来往吗?”
徐又子乐不可支地说:“岂止来往?她已经两次救了我的性命。你别笑,她跟落叶可不能比,她是把性和爱分得明明白白的日本女人!”
正说着上尉李正文引着陆军少校蒋约翰走进来,说:“长官,第9战区长沙留守处派来的汽车队到了,这是队长蒋长官。”
林中天说:“李上尉,你把车队的弟兄们都招呼好,吃饱喝足,明天一早准时出发。”
“是!”李正文应声离去。
蒋约翰美滋滋地说:“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把我们兄弟3人都聚到了一块,晚上我做东,在火宫殿请你们叙旧!”
徐又子赞成地说:“听说火宫殿的湘菜最正宗,我早想去大快朵颐了。”
林中天沉稳地说:“我看还是免了,前方正在血战,你我兄弟的聚首酒留待在重庆再喝。今天晚上,我叫伙夫多备几道菜,好好招待车队的兄弟,如何?”
蒋约翰说:“中天毕竟是总队长官,总是从战局着眼,不比我和又子是凡夫俗子,从酒肉着手。罢了,罢了,客随主便。”说着两眼滴溜溜四处转动,似乎在找什么人。
徐又子看出来了,笑道:“约翰,你在找曼殊吧?告诉你一句死心的话,曼殊有喜了。”
蒋约翰心想,当初不告诉林中天和丁曼殊说陈宜书还活着的话是错的!丁曼殊要当人母了,自己的痴恋还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希望?不由得想起李白的一句诗:“愿借羲皇景,为人照复盆”,苦笑了一下。
林中天无可厚非地说:“我去叫曼殊过来见见老友。”
医官急匆匆地进来向林中天低语说:“太太去了医院。”
林中天连忙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医官面带难色,说:“刚才她发现下身有些出血,我建议她立刻去医院检查。我要陪她去,她不肯,要我留下照顾几个生病的弟兄。我越想越不对头,就赶来向你报告。”
林中天紧张地说:“约翰,开上汽车,送我去趟医院。”
蒋约翰有点埋怨地说:“中天,你没有照顾好曼殊啊!走吧!”
徐又子补上一句:“我也去。约翰,你不要责怪中天,曼殊个性强,她向来不喜欢给中天添累赘的。快走吧!”
他们刚走进院子,上尉李正文从电报室赶出来,手拿一封电报,拦住了林中天,说:“长官,新墙河前线吃紧,日军排除了我军防线的漂雷,要立即调赵得城的大队前去补雷,可是赵得城的大队联系不上。”
林中天接过电报一看,眉头皱紧成川字,求援地对蒋约翰说:“你带又子和医官先去医院,我随后再来。”说着和李正文进了电报室。
蒋约翰不满地哼了一声,带着徐又子和医官匆匆地走出门。
丁曼殊到了医院,院子里、走廊上、楼道中躺满了从前线运下来的中国守军的伤兵。声、喊叫声、咒骂发泄声、缺少麻药开刀的惨叫声,让丁曼殊听了头皮发麻,恶心欲吐。她发觉自己的下身沁血越来越严重,估计是这几天太劳累引起的,急着想找一个大夫问诊。可是医院里乱得像一锅粥,她根本看不到一个两手清闲的医生和护士。
忽然,一个端着药盘匆匆走过的护士停下来,眼光从戴着口罩的上方越过嘈杂的伤兵群落到她焦灼的脸上。护士审视了她许久,然后向她走过来,洁白的头巾、口罩和白色的罩裙把护士的真实面目遮掩起来。她觉得护士的一对明眸在哪里见过,那是两泓碧水,让男人可以奋不顾身地跳进去情愿淹死的忘情水。
丁曼殊正想开口询问,那个护士不容置喙地说:“请跟我来!”说着带着丁曼殊进了楼梯口边的一间房间。
房门砰地关上。丁曼殊看清了这是一间存放床单备品的储藏间,正想说她带错地方了,只见那个护士摘下了口罩。
丁曼殊惊愕地面对着一张怨怼交集的美丽脸庞,问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落叶的眉目间,隐约显露出一种与她的间谍身份不相称的离愁,问道:“我还想问你哩!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在中天君的身边?”
丁曼殊很想大声喊叫,让人来抓日本间谍,可是她喊不出来,她欠落叶的一个情。当初在武汉没有她求落叶的帮助,让记者吉川写文章报道马当战况的实情,林中天的二弟林中地兴许还关在牢狱中。于是丁曼殊解释地说:“也许你不清楚,在武汉和你分别后,发生了许多事情。陈宜书小姐去安徽救一批海军难童,遭到飞机轰炸,不幸罹难了。中天的父亲为了急于给林家带来子嗣,强迫他马上和我结婚。所以婚后,我就跟随他到长沙来了。”
落叶愀然不乐地问:“想跟中天君结婚,不就是你梦寐以求的事吗?早在东京的时候,你就毫无顾忌地向我表白,你爱中天君。为什么还要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饰自己的卑鄙?换了是我,就很简单,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敢生敢死!”
丁曼殊委屈地说:“你指责我很虚伪?不信的话,有机会你可以问中天。本来我是不同意这么早结婚的,可是林家怕中天万一战死,林家就没有长孙了,所以……”
落叶愤愤不平地反驳:“不对,事实证明你是落井下石,乘陈宜书有难,你抢了人家的丈夫。尽管我不喜欢陈宜书,在上海你的公司里,我和你还曾经妒恨过她,但是她毕竟是中天君的妻子,我和你都不能抢属于她的名份!”
丁曼殊解释地说:“可是她死了,死了!”
落叶反唇相讥地说:“你就这么希望她死?如果她还活着哩?”
丁曼殊徒唤奈何地说:“不可能!中天和蒋约翰还专门到过出事的地方找过陈宜书,还立了个衣冠冢,她怎么可能活着?”
落叶归咎地说:“我告诉你吧,陈宜书活着,那些海军难童也都活着!”
丁曼殊的发根骤然一紧,说:“活着?现在在哪里?”
落叶的喉咙在痛苦地缩紧,在往丁曼殊的心里插上一把匕首时,她的心也在流血,说:“已经平安回到重庆了,不信的话,你可以打电话到战时保育总会去问,听说,蒋夫人还专门给陈宜书发了贺电哩!”
丁曼殊摇晃了一下,站也站不稳,面色变得土黄。
落叶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继续泄怨地说:“你知道吗?你这样做害了中天君,你把一个男人逼到了万劫不复之地!我恨你!”开了门,挟着一身的悲戚,面带泪容地走了。
丁曼殊整个脸沉在暗影中,似乎为了逃避储藏间里沉闷,挪动着孱弱的身子出了门口,摇摇晃晃地走到楼梯口,产生了一种李太白捉月信步投江的幻觉,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蒋约翰、徐又子和医官乘着卡车赶到医院,正看见一群伤兵惊慌失措地围堵着楼梯口喊叫医生。他们上前分开人群一看,丁曼殊倒在地上,下身一滩鲜血。
医官惊叫:“她流产了,快送急救室!”
蒋约翰已经抱起昏迷的丁曼殊冲上楼梯。徐又子抢着跑在前头,气急败坏地大叫:“医生,医生!快来救人!”
医官也跟着叫喊:“医生快来!医生快来!快来救人!”
一场抢救很快在急救室里进行着。医官连忙回去向林中天报告。
蒋约翰运用他是第9战区长沙留守处的权力,排除万难,为丁曼殊弄到了一张病床。
丁曼殊获救脱险,但是孩子流产了。蒋约翰和徐又子守在病房门口,等候丁曼殊的醒来。蒋约翰愤怒得像一只好斗的公鸡,团团转着,随时准备扑上去搏斗。他后悔自己当初出于自私没有告诉丁曼殊,陈宜书还活着的消息,否则丁曼殊不会出嫁,也没有今天的厄运。
医官带着林中天急匆匆地赶来。林中天万分焦急地问:“又子,她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徐又子讳莫如深地说:“她脱险了,但是孩子流产了……”
林中天想进病房看妻子,被怒目金刚的蒋约翰拦住,说:“你不能进去!”
林中天惶惑地问:“为什么?”
蒋约翰张眉怒目,说:“你没有资格!”
“走开!我是她的丈夫!”林中天推开蒋约翰,蒋约翰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恨恨地责问:
“你说你是她的丈夫?你照顾好她了吗?”
林中天发自内心地说:“陈宜书不在了,我不想再失去第二个陈宜书,我会不爱她吗?”
“我告诉你,陈宜书还活着!活着!这就是她为什么会摔下楼梯流产的真正原因!”蒋约翰狠狠地挥拳,将林中天击倒在地。他不解恨,跟上去又踹了几脚。徐又子上去抱住他,拉开,说:“你疯啦!你疯啦!”
“我疯啦!是疯啦!我还以为曼殊跟了他会幸福,没想到他几乎杀了曼殊!”蒋约翰一倾心中积淤的痛苦,发疯似地还想踢林中天,被徐又子和医官死死地拉开。
林中天从地上爬起来,知道自己铸成了大错,擦着嘴角的鲜血,进了病房,看见丁曼殊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他无声地跪在床头,流下了忏悔的眼泪。
5
林中天在丁曼殊的床头守了一夜,丁曼殊还没有醒过来。医官蹑手蹑脚地走进来,附在他的耳边低语,时间到,该出发了。他让医官在大门口等他,他马上就归队。
林中天走出病房,同样陪着守候了一夜的徐又子和蒋约翰已经在等他了。
林中天负疚地说:“约翰,你打我是对的,我对不住曼殊。可是她还没有醒来,我没有办法向她道歉。现在我该走了,曼殊就留给你们照料吧。曼殊醒来后,请你们向她转达我的道歉,等这一仗打完了,我会回到长沙向她解释一切的。”
徐又子发现,仅仅一夜,林中天悲伤的颓态,显露了出来,说:“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和约翰哩!”
蒋约翰直陈其辞地问:“你怎么知道曼殊会接受你的道歉?”
林中天自信地说:“知妻莫若夫。两位,重托了!”然后匆匆地离去。
蒋约翰余怒未消地说:“妈的,林家的男人,对女人都是这么自信!”
徐又子点头称善,说:“你缺的就是海军的这种自信。”
林中天走出病房大楼,穿过晨光熹微的院子向大门走去,突然从院子的大树后走出落叶,她脸舒开,抹去了羞色,久旷的目光,若醉若痴地落在他的脸上,盯在那儿不动,说:
“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的右手都好了吗?”
林中天似乎重品到了过去的痛苦,说:“我的人都在大门外等着我,你不怕我一声令下,他们抓了你吗?”
落叶用匪夷所思的口气回答:“你一定读过列夫托尔斯泰的名著《复活》,你的身上也有一种贵族聂赫留道夫的性格,它控制了你,你不会下令的。”
林中天对她的一念痴情不住地在心中颤动,他极力控制着,问:“你是来责问我的吧?责问我为什么娶了丁曼殊对不对?”
落叶不胜惆怅,但是却说:“不对,我们日本女人跟你们中国的女人不一样,服从男人是我们的天职,男人的需要,就是我们的需要。”
林中天说:“你已经知道陈宜书还活着的消息了?”
落叶平静地说:“一个女人爱男人的话,是不要让男人陷入绝境。”
林中天不清楚她是否在含蓄地批评丁曼殊,便顺竿往上爬地说:“你屡屡出现,就不怕我落个通敌的罪名?”
落叶嗔怪地说:“恰恰相反,我是来救你的。”
林中天严如斧铖地问:“你知道什么了?”
落叶隐秘地说:“路上你的车队会遭到伏击,改道走吧!”说着朝他一个流盼,已经传出无穷的心事。
“你快回上海去吧,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林中天倾心叮咛后,匆匆地朝大门外走去。
落叶颇为趁愿地笑了。
落叶万万没有想到,她又被狡猾的叔叔松井利用。松井故意向她泄露了要伏击林中天车队的秘密,知道她为了救林中天必定会实情相告,诱使林中天改道走进日军海军特别陆战队桥本联队设下的伏击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