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落叶并不知道丁曼殊流产了,住在她的医院里。
落叶关心的是林中天的生死,知道他的车队已遭遇伏击。她狠狠地摔了水部中尉一记耳光。
水部挺直了腰板,一动不动地接受落叶的发泄。落叶急赤白脸地责问:“水部君,你难道不知道我爱中天君吗?”
水部木刻般的脸上毫无表情。
落叶伤心地抽泣起来。水部这才动容了,说:“小姐,他没有事,我亲眼看见的。”
“走!你给我走!不要你每天守在医院外头,我不想再看见你!”落叶犹未解气,纤柔的身体打着颤。
水部面含重忧,他很想慌怵而退,但是责任在肩,说:“小姐,我不能走。我发现徐又子几次到医院来,是不是他发现了你?”
“没有哇,我并没有见过他。如果他发现我了,一定不会放过我的。”落叶了解徐又子,兴许医院里藏着别的秘密,宽慰地对水部说,“水部君,我会小心的。”
果然,落叶在当班的时候,终于发现了徐又子,同行的还有蒋约翰。两人匆匆地离开了病房。
落叶悄悄地一查住院病历,发现病患者竟是丁曼殊,病诊是先兆流产。落叶惊骇万分,她和丁曼殊在医院储藏间对话的情景重新浮上眼前,莫非是那一次视如寇仇的责问,导致了丁曼殊的流产?
落叶的心发抖了。
“林小姐,林小姐!”忽然有人叫她。走神的落叶从护士值班室的窗户看出去,海军陆战队少尉三福在窗外向她招手。
落叶走到门口问:“长官,你怎么又来了?”
三福叹了口气说:“我又送了一车的伤员来,真倒霉!”
落叶搭讪道:“打仗是有伤亡的,你是老兵了,不知道?”
三福不解地发牢骚道:“你不知道,这一仗打得有多窝囊!明明我们可以打赢老对手桥本联队,上峰老是命令我们撤退!”
落叶心里还挂念着丁曼殊,心不在焉地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不是有这一句话吗?”
三福仍不解气,说:“你还是不明白,我们是故意一路节节抵抗,一路节节假装败退,好像在引诱桥本联队上当。”
“上当?上什么当?”落叶听到事情严重性,追问三福。
三福懵懵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们当小兵的,是犁田的牛,听吆喝的。”
落叶怀疑地又问:“其他部队也这样败退吗?”
三福说:“全线都是这样后退的,所以伤员才多,不知道长官搞什么鬼名堂!林小姐,我听了你的劝告,给我的荷花买了两块刺绣,真漂亮!”
落叶打马虎眼地说:“天心阁那里有一家湘绣店最有名,你可以去看看。”
“好,我去看看,有你的指点,荷花一定会喜欢的!”三福告辞了落叶,乐呵呵地走去。
落叶很羡慕三福在战火纷飞的前线还憧憬着战后的幸福生活,自己却陷在战争的烂泥塘里,越陷越深,难有一根感情的稻草可以抓住。
她悄悄地推开了丁曼殊的病房。
“我知道你会出现的。”丁曼殊愁心难整地看着她。自从丁曼殊苏醒过来,一直浸沉在抑郁的沉思中。
“我想,是我害了你,造成你的流产。”落叶并不回避自己的过错,恭恭敬敬地等待对方的训斥。
“此事与你无关,是我故意摔下楼梯的。”丁曼殊推得一干二净,不想让她再侧身进自己的心曲。
“你在报复中天君?”落叶不放过她,萦萦于怀。
“这是我和中天之间的事,和你无关!”丁曼殊干脆拔出慧剑,斩断瓜葛。
“不!中天君的事,就是我的事,与我有关!”落叶忧心如捣地看着丁曼殊,似乎看到她的心里去。
丁曼殊意兴索寞地问:“莫非你又想指责我了?”
落叶情感弥笃地说:“你生病了,我不能指责你。如果我是你,自己再怎么受委屈,也要给中天君留下骨肉,不计较我有没有名份,可惜,你不是日本女人。好好养病吧。”说着要走,却被丁曼殊叫住了。
丁曼殊不咸不淡地问道:“你不怕我告诉徐又子,你躲在这里?”
落叶反问道:“你不怕我告诉我叔叔,你在这里养病?”
丁曼殊说:“你爱中天,你不会让他伤心的。”
“有你这一句评价,我们没有在东京白白相识一场。我告诉你,我叔叔手下的人可能发现你在这里,快走吧!”落叶同情地投了她一瞥,在心里祝愿她早沾勿药,轻快地走去。
下班后,落叶匆匆地赶去密见叔叔松井,报告了三福提供的前线情况。松井很是动容,说:“让你到长沙来,真是别浦家族的荣耀。你知道你提供了多么重要的情报吗?也许你救了几十万帝国士兵的生命。”
“叔叔,我没有想那么多,我担心的是二哥桥本君的安全。”落叶心里还藏着一句话没有说,如果湘北会战提早结束,中天君也安全了。
“辛苦了!我马上向你父亲发电报告。”
“拜托了,叔叔。”落叶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在心里祈求及早罢兵。
就在落叶密见松井的时候,水部中尉奉松井之命令,带着秀濑少尉闯入丁曼殊的病房,准备刺杀丁曼殊。
砰砰砰!一串火舌从病房里射出来,秀濑少尉猝不及防,中弹倒在水部中尉的怀中。水部一边还击,一边拖着秀濑退出病房。走廊上,徐又子带着几个特工已经追杀过来。
秀濑硬撑着开枪还击,一边大叫:“水部君,快跳窗!”
“秀濑君!”水部心有不忍,坚持着朝病房里开枪还击。
“快走!”秀濑声嘶力竭地催促。水部只好纵身一跳,撞开了木窗,跳了下去。
埋伏在病房里的两个特工冲出来,朝着垂死的秀濑一阵乱射,秀濑遂愿地闭上了眼睛。
徐又子赶到撞破的窗口一看,啐了一口:“妈的,又让狗特务跑了!”
逃出医院的水部会合了松井和落叶匆匆地逃离了长沙,潜往重庆。
只有痛苦的汉斯找不到落叶小姐,终日泡在一家德国人开的酒吧里借酒浇愁。徐又子找到他,说:“中国人常说,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和我一块回重庆去吧!”
恰好汉斯也接到德国驻华使馆的来电,命令他前往陪都重庆,他只好领命前往。
徐又子见他没精打采的模样,笑道:“四川峨嵋山盛产一种灵草,专治你的相思病。”
汉斯顿时来了精神问:“快告诉我,什么草?”
“忘忧草。”徐又子揶揄地大笑起来。
4
日本海军长江舰队司令别浦左卫门将军的急电从南昌越过战事成胶织状态的湘北战场,到了捞刀河畔日军第11军司令长官冈村宁茨手中,他为落叶小姐提供的情报大吃一惊。
此刻,冈村宁茨将军立马扬鞭,极目长沙,正在徘徨,举棋不定。
冈村宁茨曾经向别浦将军炫耀的精心研究对付第5、第9战区的政、战谋略均遭沉沙折戟。他始料未及的是,中国数以百万计的百姓,在当地政府和军队的组织指挥下,满怀爱国热情和抗敌决心,将敌后新墙河至捞刀河之间的大公路小马路挖坑毁路,并将这一地区的铁桥、木桥和石桥一律拆光、炸塌。
日军主攻部队的陆路补给线几乎全部斩断。林树庆将军指挥的海军布雷队用水雷无情地切断了日军水路补给线,使日军海军五十岚的江湖战队几乎瘫痪。
薛岳麾下的杨森集团军本来是由西向东布防,重点放在准备阻击南昌方向来敌。杨森接到林中天提供的敌中佐携带的作战任务区分和标图的机密文件后,当机立断,调整布置,将主力部队转而围攻由北而来的敌第33师团,在长寿街地区,将其主力歼灭大部,残敌丢盔弃甲,逃回通城,冈村宁茨痛折一条臂膀。
按照冈村宁茨的如意算盘,日军在进入长沙之前,就应当将第九战区的主力全歼,而后奏着《君之代》,将天皇陛下的武威楔入长沙城。而现在他的第11军团面临的颓局是:主力部队已经快兵临城下,可是第9战区的主力在对日军进行了逐次打击后,闪电般地退入两侧有利地区。那重山叠嶂的幕阜山和九岭山中,正埋伏着虎视眈眈的薛岳大军,令冈村宁茨裹足不前。
在命悬一线的时刻,别浦将军的急电给予冈村宁茨一声猛喝,他清醒了!
薛岳将军并不是不抵抗而败退,而是以长沙城为中心,摆开一个大陷阱,请君入瓮。
冈村吓得一头冷汗。日军在万家岭战斗中惨败的情景掠过他的脑海,不能重蹈覆辙,他拨转马头,下令全军撤退。
薛岳见时机已到,命令各路大军反攻,穷追猛打。
陈诚将军闻讯大喜,电告蒋介石:“我军乘胜追击,于10月10日进至新墙河,恢复9月14日前敌我之原来态势。”
白崇禧将军欣然向蒋介石发电报告:由薛岳将军独断决定并指挥的此次湘北会战,取得了战略和战斗的全胜。歼敌4万多人,其中少佐以上日军军官40余名。缴获枪炮辎重无数。
蒋介石当即致电嘉奖薛岳和第9战区全体参战将士:
“此次湘北战役,歼敌过半,举国振奋,具见指挥有方,将士用命,无任嘉慰。”
海军长江布雷总队总队长林中天因任内抗战著绩,呈奉军事委员会令颁给干城甲种一等奖章。
10月29日,蒋介石来到湘北,在南岳召开党政军联席会议。
薛岳以为,委座肯定要总结湘北会战的胜利经验,表扬第9战区。出乎意料的是,蒋介石对薛岳抗命一事耿耿于怀,如果不敲山震虎,统帅部岂能统领三军?结果只字不提湘北大捷,当众严责薛岳在南昌会战中的失利,大加挞伐。薛岳忍气吞声,向壁检讨。
会后,小诸葛白崇禧对冷落绛帐的薛岳点醒一句:委座对他是信任和欣赏的,否则,怎么会把长江方面最重要的战区,中国最精锐且数量最大的一支部队交给他指挥?
对白崇禧鞭辟入里的分析,薛岳雄心依然了。
然而,林树庆将军就没有这样幸运了,南岳会议一结束,一纸命令呈在他的面前:为重建海军,调他赴贵州桐梓,改任海军学校校长。调福州马尾要港司令陈仲先将军接任第一舰队司令。
林树庆深知,一打一拉,是蒋介石用人的两面手段。他不由得回想起,临撤离南京之前,他和陈绍宽去燕子矶鳌鱼洞,拜访北洋水师宿将、异僧赵兆璋。这位历尽海军沧桑的前辈警告过他,一旦海军毁舰报国之后,蒋介石必定卸磨杀驴。
果然,在江阴血战中,他无端获罪,几遭枪决。嗣后蒋介石又裁减海军部改为海军总司令部。如今不仅不嘉奖他在湘北会战中的著绩,反而借严责薛岳之机,将一直不肯就范接受委座拉扰的他打入冷宫。
想到这里,个性倔犟的林树庆给压力重重的挚友陈绍宽发去一封请辞电报,不等批准,愤怒挂冠,取道返回原藉福州。
海军陆战队特别团团长林中地正驻守新墙河,与日军海军特别陆战队桥本联队对峙,惊悉父亲辞职要赶来话别,被林树庆严阻。当以战事为重,职责克尽,不许擅离职守,老父在电话另一头的叮咛,让林中地掩面痛哭。
湘北会战结束,林中天赶回长沙,他心中挂念着当初遽别的丁曼殊。
他匆匆地赶到第9战区长沙留守处一打听,才知道蒋约翰晋升中校,已经调回重庆,同行的还有丁曼殊。丁曼殊临上飞机之前,给丈夫留下一封信:
中天,我想,我们还是暂分开为好。
林中天见字,几乎晕厥。恰恰在这个时候,他又惊悉父亲辞职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
他从长沙给父亲挂去电话。去意已决的父亲在电话里片语不提辞职一事,而是向他道歉陈宜书生还,将他推入困境的内疚,传来老泪欷歔之声。
他仿佛看见了老父阅尽战火、迭经变乱的一双眼睛,眼光是那么空蒙,那么不逮。
他放下电话,走出长沙留守处,抬眼望去,湘北大捷后平安的长沙街头废墟上,有两个孩童已经在放风筝了。
碧海青空中,那一只风筝如鲸,载浮载沉,任凭北风摇云,独自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