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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下)

作者:邓晨曦 当前章节:51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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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忠的《北洋日记》光绪12年(1886)8月12日,长崎。

今天舰队平安抵达长崎。这是我大清北洋舰队访问日本最重要的一站。

自从北洋舰队正式成军,这是第一次编队走出国门,标志着它堪称亚洲的第一流舰队。其主要标志是:

(一)完善并续建了一批以旅顺港和威海卫港两个海军基地、船坞、学校与舰队相适应的配套工程。

(二)开始酝釀起草《北洋海军章程》,从而使中国历史上第一支海军初步实现了经制化。

(三)建立了一支大型的铁甲舰队。北洋舰队的主要铁甲战舰均系购自英、德两国,共拥有大小25艘舰船。其中“定远”、“镇远”巨型铁甲舰2艘;济远、致远、靖远、经远、来远、超勇、扬威高速巡洋舰7艘;炮舰6艘、鱼雷艇6艘、练船3艘、运输船1艘。

此次由“定远”、“镇远”、“济远”、“来远”、“靖远”和“威远”6舰编队抵东洋访问,又引起四岛一片震慑,京都上下均得了恐惧“镇远”病,叹为“东洋巨擘”,畏之“甚于虎豹”。

但是我自忖思之,其实朝廷仅仅把北洋海军看做是维系国家统治秩序的工具,剿内为主,御外为铺,实乃本末倒置。

可是日本自从明治天皇主政之后,即制定了旨在征服大清乃至世界的“大陆政策”。至光绪8年(1882),仅仅经过15年的建设海军,原本十分微弱的日本海军已拥有舰船12艘;到北洋舰队成军前一年,已拥有各种舰船22艘,更有甚者,光绪12年(1886),日军参谋总长山县有朋派遣参谋本部第二局局长小川又次中佐到我大清作了广泛的调查,回国后写了《讨伐清国策》的报告书,主张在光绪18年(1892)前完成对我大清的战争准备。不知朝廷和衮衮诸公是否已经洞察日本的狼子野心?如果我大清耗费亿万两白银建立舰队仅仅意在威慑日本,我辈不是太善良了,太仁义了?

林国忠的《北洋日记》光绪12年(1886)8月13日,长崎。

今天是我北洋舰队“镇远”、“定远”、“济远”、“威远”4舰访问长崎的第二天。官佐士兵获准下舰休假,我是轮值值星官留在舰上当班。俯瞰着码头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日本人,他们看惯了英美军舰,如今乍见高扬着龙旗的中国铁甲巨舰,无不交杂着惊叹、愤懑、仇恨的复杂情绪,我担心会酝酿成一场骚乱的事件。

来镇远号上参观的日本官方代表团中有一个叫秋山的海军上尉引起我的注意。从昨天舰队抵达长崎,我就发现他在灯塔上一直用望远镜观察镇远号,我怀疑他是负有特殊使命的观察员。

今天秋山上尉登上镇远号,他用戴着洁白手套的手轻轻地擦拭扶手或者栏杆——不为人所察觉的地方,发现白手套上沾有一层油污,嘴角掠过轻蔑的一笑。

我察觉了,走上前向他抱拳招呼:“标下是左翼中营游击镇远舰副管驾以花翎补用守备林国忠,幸会了。”

秋山行个军礼回答:“我是大日本帝国海军上尉秋山,请多多关照。”

我试探地问道:“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来参观的诸君都对镇远号的巨炮感兴趣,为什么秋山君偏偏对旯旮地方感兴趣?”

秋山答道:“镇远号和定远号都是当今最先进的铁甲堡式铁甲舰,综合了英国‘英伟勒息白’号和德国‘萨克森’号铁甲舰的长处,首尾各有150㎜口径炮1门,并各装备有75㎜火炮4门,机关炮10余门,鱼雷发射管3具,舰载鱼雷艇2艘,是炮火和防护能力极强的海战利器。可是决定掌握海战利器的是人,如果纪律松驰,训练敷衍,条令失效,官兵腐败,那么贵国的舰队只是纸糊的老虎。”

我一听,知道秋山切中了北洋海军的弱点,但为了维护中国人的尊严,摒拒地反问:“何以见得?”

秋山轻蔑地说:“刚才看到甲板上放着关羽的供像,堆着乱七八糟的香烛,吃剩的食物四处乱扔,而且大炮没有擦干净,到处像洗衣坊一样晾晒衣服,至使舰队的战斗力流于一般。”

我诚恳地解释:“北洋海军虽然已经成军,但是西方军制在纳入我大清军队时,必然会发生不相融洽的事件。我相信,随着对海军制度进行各种探索和改革,北洋舰队一定会逐渐步入正轨,战斗力会大大加强。”

秋山赞赏地说:“国忠君,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头脑的北洋军人。希望我们能成为对手。”

我礼貌地回答:“但愿我会让你信服。”

当值结束,秋山邀请我上岸去喝茶。

路过一家酒馆,我瞥见一群北洋海军的官兵正在里头高声猜拳,纵情酗酒。我请秋山上尉留步,我掀开条形布帘进了酒馆,一看士兵们的号衣上缝着“济远”的舰名,个个喝得失态忘形,东倒西歪。有人叫了我一声,我转头一看,正是济远号管带方伯谦。他正和几个属下官佐喝得酒酣耳热、酡颜通红。

方伯谦眉飞色舞地招呼道:“林大人,请过来赏脸喝一杯。”

我小心翼翼地说:“方大人,先借步说话。”

方伯谦无拘无束地说:“我有话从来不瞒我的手下,你说吧,林大人!”

我不无担忧地说:“方大人,此地不是国内,更不是在同我国友善的国家,所以恳请大人约束属下,以防酒多必失,有碍观瞻。”

方伯谦一听,脸色不悦地讥讽道:“林大人,我是副将,你是守备,我是济远管带,你是镇远副管驾,竟敢越俎代疱,成何体统?”

一个济远号的帮带大副气愤地说:“林大人,你和我们都是福州老乡,胳膊不往里拐,还吹毛求疵,真是对方大人无礼之极!”

另一个济远号的管轮说:“林大人,朝廷里已经有人在攻讦我们闽藉官佐是闽人结党,闽人专权,难道你也要落井下石?”

又一个济远号的水兵总头目说:“林大人,不要狗抓老鼠多管闲事!要喝酒就留下,不喝酒就开船!”

我想起码头上一张张日本市民群情激奋的脸,就发自肺腑地恳求道:“方大人,还望以北洋海军的声誉为重,以大清国的国威为重!”

“放肆!”方伯谦重重一拍,几上的酒盅翻倒了,酒撒满几,“如果你是我的部下,我早责罚你30军棍!请回去吧!”

我见劝说无效,只好退出,身后传来水兵们的一阵咒骂。

秋山一见我满脸不悦,早已明白了几分,半自嘲半规劝地说:“国忠君,我发觉有你这样的对手,我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请吧!”我极力掩饰自己的心情,决不在秋山面前流露半句怨言,“秋山君,你说要请我去什么地方喝茶?”

“茉莉茶室。”秋山在前头引路,说,“那是个让人灵魂安静的地方。”

茶室果然安宁清静,如果不是有这两个穿海军制服的军人品茶,一定疑非是人间仙境。秋山很优雅地打开一个唐朝年间的陶制茶叶罐,同样优雅地拿起一把竹茶匙,熟练地从陶罐中盛起绿茶粉末,倾入无耳瓷杯中,然后优雅地从炭炉上拎起一把古色古香的铸铁茶壶将沸水倒入杯中,再将茶壶放回到三脚架上,随即用小竹勺轻轻地搅勺茶粉和沸水。我默默地注视着秋山优雅的动作,心想,连饮茶方式都是从我国承袭过来的民族,为何对一个本国母体文化影响甚深的国度要包藏蛇蝎之心呢?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民族呢?

秋山把茶恭恭敬敬地献给我,我也向他行礼,同样优雅地接过茶杯,然后轻轻地呷了3口,顿一会儿,再悠悠的啜,直到喝完黑绿色的茶为止。我将茶杯奉还,秋山以同样方式给他自己沏了一杯,也以同样方式饮完。一切符合品茶的礼仪。

秋山似乎已经看到我刚才的思想沸点到了哪一度,于是弦外有音地说:“饮茶是从贵国传来的,然而千百年来,贵国的饮茶礼仪依旧是尊卑不变,长幼有序。可是在我国,饮茶礼仪已经派生出品茶会。在品茶会上,一切的人——主人或客人,最高贵的皇族或者车夫——都是平等的,只要受到邀请,在品茶会上,都可以和任何人平起平坐。这就是我们日本人,善于学习他人的长处,也善于与时演变,决不因循守旧,所以也善于打败他人。”

我说:“我大清国是礼仪之邦,讲仁爱讲中庸正道,贵国既然如此善于学习别国长处,为何不学习我国的正统之道,而是一心想征服邻近弱小的民族朝鲜,觊觎我大清国的满洲呢?这难道也是与时演变,不因循守旧?”

秋山毫不遮掩地笑道:“国忠君,知道我日本国有一个叫吉田松阴的改革派思想家吗?”

“听说过。”我想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这个吉田松阴就是一只政治黄雀,他的政治主张是巧妙地折冲于西方列强之间,然后动用日本国的军事机器,投入对外扩张战争。

秋山具体地描绘说:“今天是品茶会,我也不隐瞒他的主张。他说:‘一旦日本国的军舰大炮充实,就可以拓虾夷,夺取堪察加、鄂霍次克海;晓谕琉球,使之会同朝觐;责难朝鲜,使之纳币进贡;割南满之地,收服台湾、吕宋诸岛,乃至占领中国,君临印度’。这些主张,影响了他的弟子高衫晋作、木户孝允、伊藤博文、山县有朋,并且定为明治维新以后的最高国策。殊不知这种远交近攻的战略可是源于贵国春秋时期的策略。”说着得意地笑起来。

“春秋无义战,不是仁义之举,向来不为我国所沿袭。”我正色地回答他的反诘。

“这就是贵国古语所说的‘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道理,两国的文化土壤不同,结果自然不同。”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见话不投机,便起身告辞。

“我送国忠君回舰。”秋山彬彬有礼地尽地主之谊。

刚走出茶馆不远,我就看见有两队日本儿童正在玩游戏,一队扮成北洋舰队,一队扮成日本舰队,进行捕捉“定远”和“镇远”的战斗游戏。当“定远”和“镇远”被抓住,倒在地上的时候,儿童们振臂高喊:“一定要打胜‘定远’!一定要打胜‘镇远’!”过路的日本市民们跟着纵恿地鼓掌。

我看了心如针扎。秋山说了一句“对不起”,便在众目敌视的目光中,将我引走了。

一路上,我俩各怀心事,不再有初来的谈笑风生。经过一家名叫“日光”旅馆的时候,突然听到嘈杂的争吵声,听声音,是我们北洋舰队的人。我顿觉不妙。秋山解释说:“这家旅馆实际是个妓院,也许出大事了!”

一群日本警察像有预谋地持械赶来,冲进旅馆。我连忙赶进去,后头跟着秋山。

里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一群穿着“济远”号衣的水兵酒气冲天地正同十几个日本警察扭打成一团。一个叫娟代的14岁模样的雏妓正在又哭又叫。

我朝北洋水兵们厉声地大喝:“住手!成何体统!”

秋山也喝止了日本警察的鲁莽举动:“八格牙鲁!住手!”

日本警察们和北洋水兵们先后停下拳脚,我一看,这些水兵正是刚才在酒馆里同方伯谦管带一起酗酒的属下。祸事是不幸而言中了。

秋山厉声道:“为什么打架?”

一个警佐立正回答:“报告长官,支那水兵嫖妓闹事。”

秋山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我。我问济远号的水兵总头目:“你们为什么闹事?”

水兵总头目声辩道:“回大人的话,这个小婊子说,要用卖肉的钱捐给日本政府买军舰打败定远,我气不过就打了她一记耳光,她就叫来了警察。”

我说:“秋山君,实属小事,不宜扩大,我带部下回舰,如何?”

秋山回答:“正合我意。”对日本警察一挥手,“让他们走!”

警佐不服地说:“长官……”

秋山铁青着脸斥道:“八格!让他们走!”

日本警察们分开一条路,让北洋水兵们离开旅馆。我对秋山一拱手说:“后会有期!”

秋山说:“我们战场上见。”

回舰以后,提督丁大人认为嫖妓引起的冲突,只是小事,对我的多事禀报,轻描淡写地说:“男人好色,不足为怪。”

方伯谦不悦地说:“林大人,食色性也,何足挂齿?”

“镇远”号管带林泰曾对我使个眼色,于是我俩告退。

林泰曾不愧是林则徐林大人的侄孙,独具慧眼地说:“莫看事小,反清情绪大焉。严格禁止我舰官兵再上岸,以防生变。”

我不得不佩服林大人的洞察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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