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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总司令陈绍宽上将匆匆地赶到第一夫人在重庆的战时保育总会办公室，她已经如约在等他了。
“宽，湘北大捷，林中天的海军布雷队立了头功，我看报纸了。”第一夫人高兴地摊开《救亡日报》报纸说，“报上还记载了这样令人振奋的数字，从武汉保卫战到湘北会战，海军布雷队一共击沉大小敌舰80余艘，其中最大者达七千吨以上，按目前军舰造价计算，敌方损失达六千余万元！举国瞩目，举国瞩目啊！”第一夫人深知备受委屈的陈绍宽的来意，一见面就从肯定海军的功绩宽慰这位好友。她发现自从海军司令部迁到重庆以后，为国事操劳、宵衣旰食的陈绍宽苍老了许多，额上的皱纹还添了一条。如果添一条皱纹，可以换一条军舰，她相信这位捉襟见肘的海军总司令愿意满脸刻满皱纹。
陈绍宽开门见山，从不避讳地说：“夫人，我为继儒向您陈情来了。当今海军举步唯艰，需要继儒这样的干城栋梁，是否请委座看在用人之际，收回成命？”
第一夫人听而不答，径自在替他煮香喷喷的咖啡，说：“宽，这是美国驻华武官史迪威先生回国任职前，送给我的礼物，这个将军还真识货。你是行家了，评评看。”说着倒了一杯香浓的咖啡，递给陈绍宽。
陈绍宽心不在焉地呷了一口，应付地说：“正宗的巴西咖啡，好喝，好喝。”
“什么巴西咖啡？这是埃塞俄比亚咖啡！”第一夫人揭穿了他的走神，站在他的面前，穿着深蓝色软缎旗袍，足踏黑色高跟鞋，一头卷曲的黑发，松软地绾成一个光滑的发髻，胸前唯一的装饰品，是一枚银光闪闪的十字徽章，那是蒋介石为感激她从事救死扶伤的工作而特意赠送给她的。她也喜欢戴，用以唤起更多的妇女投身抗日工作。陈绍宽打量着她的华彩，一种宿命天数的感觉传遍他的全身。只听第一夫人弦外有音地继续说，“可见凡是好咖啡，你也不易分清它的品牌，辨清它的产地，对吗？”
陈绍宽不知第一夫人的用意，赞同地说：“对。正如鲁菜粤菜，难分伯仲。”
第一夫人聪慧地说：“宽，现在你的手上已经有了一杯埃塞俄比亚出产的好咖啡，如果得不到你原先喜欢的巴西产的好咖啡，又何必去强求呢？有好咖啡总比没有好咖啡好。”
陈绍宽恍然大悟，第一夫人喻指的他的手中已经有了新的第一舰队司令陈仲先，又何必去强求换回另一个优秀的司令官林树庆？何况现在军统头子戴笠正在觊觎海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于是起身告辞，说：“夫人，你忙吧，我告辞了。”
第一夫人往实处垫了一句，问：“宽，我这里也有巴西咖啡，我换一壶煮，再喝一杯？”
“不必了，好咖啡，都一样。”陈绍宽默志于心地走了。
回到白象街海军司令部，陈绍宽立刻给远在福州的马尾要港司令陈仲先打电话，催促他走马上任，助他一臂之力。
陈仲先将军的回答是含糊的。
其实，陈仲先将军根本不愿意去重庆履新，一则，他不满蒋介石对海军的排挤；二则，他和林树庆是刎颈之交，还曾经是儿女亲家，岂能落井下石？
抗战全面爆发以后，陈仲先将军奉命在闽江口建立堵塞线。堵塞的旧军舰和商船不够敷用，陈仲先驱车到闽西北山区的永安县，找到笋帮公栈的会长求助，要求将笋帮公栈存放在福州的10万担闽笋干沉入闽江，辅助堵塞。永安笋帮公栈成立于清初，统辖全国笋干价格，一诺千金，取信天下。辛亥革命，笋商们拥护先总理光复中华，在公栈里挂起“天下为公”的匾额，表示心志。陈仲先将军则用先总理的教导，站在笋帮公栈里的天平石上，向笋商们宣传抗日大义，感动了一颗颗拳拳之心，同意无偿捐献10万担笋干，毁家救国。原来陈仲先知道闽笋干坚韧，深入江中，半浮半沉，恰好可以挡住日军舰艇螺旋浆的推进，打不碎，浸不烂，有效地建起了一条闽江口堵塞线，使日军海军别浦将军的长江舰队无法从闽江口顺利攻进福州。为此，陈仲先将军荣膺了军事委员会令颁的一枚“青天白日勋章”，也正因他的抗战著绩，被蒋介石选中，取代林树庆。
陈仲先驱车从马尾回到福州，在城内朱紫坊口下了车，走进长满榕树的绿荫里。女儿陈宜书没有出阁以前，常常会坐在河乾上等他回来。如今她远在重庆，不仅劫后余生，而且夫婿另适他人，一定是磨难满心，离愁果腹，不再有出嫁前的锦心绣口了。但是他不埋怨林中天的再婚抉择，换了他也会这样做，因为残酷的战争需要海军补充血统。
他经过自己的家门没有进入，而是去了海军元老萨镇冰的家。
陈仲先既是萨镇冰的学生，又是邻居，家里人不必通报，让他径直去了书房。萨镇冰正在临帖练字，书房里他常坐的一张老式“公座椅”上搁着一本林国忠的《北洋日记》。陈仲先以弟子之礼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萨镇冰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陈仲先来了，头也不回地说：“仲先，过来看看我这几个字，典出何处？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陈仲先上前一看，宣纸上写着“为天下者，不顾小怨。”就说：“萨老，出自《新五代史》。”
萨镇冰夸耀地说：“你毕竟比我年轻，记忆好，前程不可限量啊！”
佣人送进来两杯茉莉花茶后，退走了。萨镇冰将狼毫笔搁在寿山石笔架上，请陈仲先坐下。萨镇冰呷了一口茶说：“我准备了两斤茉莉花茶，你带去重庆给厚甫吃。”萨镇冰操着一口浓浓的乡音，习惯把喝茶说成吃茶。海军子弟兵纷纷效仿，走到天涯海角，也改不了吃茶习惯。
陈仲先愁结九曲回肠，说：“萨老，我不想去重庆。”
萨镇冰说：“看来老朽得把这幅字送给你了。海军航行天下，岂能顾蝇头小怨？”
陈仲先的眉头皱成了一个问号：“可是继儒兄是冤枉的，我怎么能落井添石？”
萨镇冰感触万千地说：“海军自北洋成军以来，历经风雨，受的冤枉委屈还少吗？尤其是甲午战败，全军解散，成了千夫所指，你难道没有听我说过这一段沉痛的往事吗？”
甲午败北，人人痛诋海军误国。一时间似乎耗银数千万两营建海军本身也成了错误，海军衙门自然裁撤了。不久，皇上颁谕，将叶祖珪、邱宝仁、林颖启、萨镇冰等一干北洋海军的将领一并革职，听候查办。萨镇冰遣回福州老家，愧见江东父老，闭门思过，足不出户。病妻陈氏劝萨镇冰趁夜出门，藉解愁怀。萨镇冰独自来到城内白塔寺，省然记起，这里曾是马尾船政后学堂的临时校舍。他曾经和严复、刘步蟾、方伯谦、叶祖启、林颖启、林泰曾、许寿山、林永升以及广东子弟邓世昌、张成、吕瀚等一班少年精英，在这里学洋文，练数学，学驾驶，一起纵论天下大事。后来这批同学少年大多在中国近代历史舞台上演出过一幕幕惊天地、泣神鬼的悲剧。如今，这一台悲剧谢幕了，他们中间有的慷慨引颈，有的杀敌就义，有的临阵脱逃，有的毅然赴死，而自己则是落难桑梓，空怀壮志，不由得黯然神伤。
“戊戌变法”失败之后，光绪皇帝仍旧不忘改革，下令以西洋兵制代替八旗章程，再造海军，补充舰艇，向德国伏尔铿造船厂订制3艘巡洋舰，分别命名为海容、海筹、海琛。不久又向英国定制最大、最新的海天、海圻两艘二级巡洋舰，这批军舰，重新构成了长江舰队的主力。此时，有位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京章、福州人郑孝胥独具慧眼，上折保举萨镇冰。次年，光绪皇帝召见前北洋海军副将叶祖珪和副将衔补用参将萨镇冰，着开复革职处分，分别赏加提督衔、总兵衔，统领和帮统北洋“海天”、“海圻”、“海容”、“海筹”、“海琛”各舰。嗣后，南洋海军和北洋海军合并，未几，叶祖珪病逝，萨镇冰统领南北洋海军，中国近代海军从此复军。
令人遗憾的是，后来的新政权是以北洋陆军为核心的军阀政府，他们对海军的重视甚至还不如清王朝。在连年的军阀混战中，中国海军与世界海军、尤其同日本海军的距离越拉越大，这个军种被长期冷落了。待到北伐易帜，中央海军统一于国民革命政府，陈绍宽执掌海军时，中央海军已经远逊世界海军强国了。
这就是中国海军的历史悲剧。
“现在这个悲剧正在重复上演。”萨镇冰继续对陈仲先说着，“中日长江决战，中国海军的舰船全部沉没，海军亟待重建。厚甫壮心不已，他需要你去臂助，如果你拘泥小怨，痛失良机，日后你有何颜面去见海军前辈？去见祖宗？”
萨镇冰的一席话，让陈仲先幡然改悟，说：“萨老教诲，学生记住了。萨老是否愿意和学生一同去重庆，帮助厚甫重整海军？”
萨镇冰兴奋地问：“这不是空穴来风吧？”
陈仲先说：“今天我接到军事委员会的命令，日军随时会进犯福州，为萨老的安全起见，请与学生一起飞往重庆。”
萨镇冰喜出望外地说：“仲先，替我铺纸研墨。”
陈仲先连忙铺开宣纸，磨墨濡笔之后，说：“请！”
萨镇冰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再造海军，巨舰接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