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本《读卖新闻》的海军随军记者吉川坐在上海海军武官处记者室里,一个中佐来到他面前通知说:“让你久等了,现在立刻去江湾海军航空基地,可以同机去进行一次有趣的试验轰炸。”
吉川等的就是这个轰炸重庆的前奏曲,立刻乘车赶往江湾飞机场,套上飞行服,钻进一架等候的海军轰炸机。
吉川乘坐的中型攻击机指挥官是东京人井一曹长,机长是柳生空曹,机上乘员一共6人。飞机编队迅速上升,从上海飞往杭州,高度超过了5000米,机上没有客机那样的气密装置,呼吸逐渐变得困难,大家急忙都戴上氧气罩。乘员们都穿着电热服,由于电热服不够,上机前没有发给吉川,套在飞行靴里的脚也冻僵了。
吉川忍受着,因为是伤愈后的第一次的采访,任务重大。
去年年末,即1939年的冬天,蒋介石继湘北大捷后,又在长江下游两岸发动空前规模的冬季攻势,给日军以沉重打击。日军看到中国军队的强大和对侵华日军构成的严重威胁,决定残酷报复。恰好,1940年初,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伪政权,蒋介石下令悬赏10万块大洋,拿办汪精卫人头。
日军为了摧毁重庆国民政府的抗战意志,采纳了别浦左卫门将军的提议,准备倾其海军航空力量,对以重庆为中心的西南根据地,进行持久性地毯式轰炸。
但是,重庆周围新配置了许多美国提供的高射炮,弹道高度在6000米左右。如果在7000米高度进行轰炸,高射炮就奈何不得了。而日军海军的中型攻击机无法在7000米以上编队出击。为了取得在7000米以上高空编队轰炸的经验,别浦左卫门将军建议海军飞机在江西、福建、浙江3省上空做远程高空编队飞行训练,然后再对重庆实施高空轰炸。
随军记者吉川的任务就是报道重庆大轰炸。
中型攻击机飞行的高度超过7000米了。吉川从机窗向外看,机群编队在阳光照耀下,如同一条流动的银河,浮光耀金,颇为壮观。卡喳,卡喳,他按动着135莱卡照相机的快门。不一会儿,吉川的手已冻僵,没法按动快门。他只好把左手放在快门上,右手紧抓照相机,才能勉强按动快门。
吉川忽然发觉,机舱变成了紫色,人的脸看上去也变成紫色。
“危险,快吸氧气!”柳生空曹叫道,“眼前出现紫色离停止呼吸只差一步。”柳生给吉川拿来了氧气管,吉川抱着氧气管,只觉得一阵头晕,咕咚倒了下去。吉川躺着使劲地吸着氧气,渐渐地才恢复过来。
这时左侧引擎发出不正常的声音。“糟糕!引擎出故障,好象是漏油!”井一曹长焦急地叫道。油管如果出了毛病,引擎再继续工作下去,油流光后引擎就不转,那样很可能起火。井一曹长下令关上故障引擎,用一侧引擎返航。
“打开弹舱,把炸弹全部投下去!”井一曹长忽然下令,因为浮在天空的机群编队已经在视野中消失,吉川的这架飞机只好孤单地返航了。
吉川从机窗往下看,炸弹陆续爆炸,在浙江的乡镇田野上腾起菊花状的烟尘,不知道又有多少无辜的中国人葬身火海。
高度不断地下降,山峦、城镇越变越大,进入日军占领区,吉川舒了一口气,飞机在剧烈的摇晃中,滑行在跑道上。
轰炸重庆的预演——7000米高度编队轰炸成功结束。吉川随着江湾的海军中型攻击机部队全部转移到汉口,准备对重庆开始轰炸,以扼住蒋介石的咽喉。
吉川在机场的酒屋里惊喜地见到了海军航空中尉佐佐木,才知道海军木更津航空队也调到汉口,准备为轰炸机护航。
吉川向来很同情佐佐木与自己妹妹落叶的相亲遭遇,落叶为了林中天拒绝了佐佐木的求婚,是男人的耻辱。佐佐木后来娶了香子,但是一直被同伴看不起,尽管他是王牌飞行员,连晋级也受滞留,至今还是中尉。
佐佐木对落叶情有独钟,问:“吉川君,听说落叶小姐在上海住了一次医院?痊愈了吗?”
吉川感动地说:“承蒙关心。她已经健康了,听说现在和叔叔在重庆。”
佐佐木由衷地说:“为了帝国海军的胜利,不辞辛苦,真是令人感动啊。但愿炸弹不要落在她的头上。”
吉川笑着问:“佐佐木君这次来还是找老对手林中人比武吧?”
佐佐木神往地说::“据情报说,林中人所在的航空大队从兰州飞回来了,他们驾驶的是苏俄的E——15、E——16战斗机,性能比我们的九五、九六还要好,这一回才算是棋逢对手了!”
吉川拿起照相机对准佐佐木拍下一张照片,说:“这是你击落林中人前的一张照片,我准备把它登到《读卖新闻》上去,让东京的香子夫人看看!”
岂知,这成了佐佐生前的最后一张遗照。
1940年5月20日,轰炸开始。
190架日军海军轰炸机编队向重庆进发。当乌云一般的庞大机群出现在重庆上空的时候,山城的天空全黑了,山城被震耳欲聋的机群引擎声震得摇摇晃晃。
吉川从随机的机窗往下看,夏意盎然,天高云淡,嘉陵江像一条美女遗落的扎头绳清晰可见,令人想入非非。不一会儿,机群的下方出现了密集的炮弹炸开的花朵,那是地面防空高射炮群徒劳的还击,机群安全地在7000米的高空中遨游。
井一曹长叫道:“轰炸开始以前,你可以把传单扔下去!”
吉川打开机舱盖,把成捆成捆的传单扔了出去。这些传单落到相当低的高度才会哗地一下散开。传单上画着推翻暴虐的重庆政府,拥护汪精卫南京政府的漫画。吉川不认为中国人会选择“还都”南京的汪精卫。对叛徒,别浦家的人向来嗤之以鼻。
轰炸机机群到达指定位置。
井一曹长指挥着:“左舷侧,左舷侧……很好,轰炸机排好队形……”
机长柳生空曹下令:“检查炸弹保护装置。”
“检查完毕。”
“倒数30秒。”
“打开炸弹舱。”
“炸弹舱打开。”
“还有10秒。”
井一曹长最后下令:“投弹!”
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去,这么密集的倾泻,吉川兴奋得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形容。
机窗下面的山城顿时成了一片火海,不一会儿,山城被滚滚浓烟淹没。吉川甚至怀疑,重庆是不是被炸弹从地图上抹去了。
吉川返回汉口机场后,用电报发出了日本海军航空兵高空轰炸重庆的第一条新闻。在长江决战中,这条新闻成为先于各报社,最早从现场发出的随军报道,并通过大本营报道部提供给日本全国各个报社。别浦左卫门将军在旗舰上听到东京短波广播电台播发的吉川独家报道新闻,高兴得喝了一杯法国白兰地酒。
从5月20日至30日10天中,日机7次轰炸重庆,共出动飞机571架次。
6月,重庆被炸21次,日军共出动战斗轰炸机1118架次。
7月,敌机13次轰炸重庆,每次出动飞机50至120架。
8月,重庆被炸18次,每次出动敌机90至190架。
9月,重庆被炸5次,每次敌机出动60至100架之间。
10月,重庆被炸5次,5次敌机均在100架以上……
史称重庆大轰炸。
2
重庆的广阳坝机场是座落在丛山中的小机场,如果从高空俯看下去,它就像一片不起眼的藏在大山皱褶中的树叶。这里曾经是四川军阀刘湘的空军机场,由于长年废弃,破烂不堪。但是在航空中尉林中人的眼中,它就是劫后幸存的宝贝。它没有南京大校场机场的气派,没有汉口王家墩机场的开阔,更没有南昌青云浦机场的便捷。晚上点的是菜籽油灯,出恭则在荒草丛中,洗澡跟日本人一样蹲在大汽油桶中搓背,还可以探出一个头跟谁家过路的随军太太打招呼。
这时候,林中人就往往想起自己远在上海的太太周倩文,阔别已久,连她的模样都快忘记了。
武汉保卫战之后,中国的空军飞机打光,群英殒落。千万吨的油弹靠着数百只的木船,在苍凉的川江号子声中,由数千个赤身光脚的纤夫,贴着江边的峭壁,拉往重庆,指望有一天,再在蓝天上出现中国空军的机群。林中人和所剩寥寥的战友撤到兰州,重新接受苏俄军事顾问的训练,然后驾着新型战斗机返回重庆。
林中人回到重庆后,才从二嫂蒋碧云那里惊悉父亲林树庆已经辞职。蒋碧云还告诉他,陈宜书没有罹难,回到重庆担任海军难童学校校长。丁曼殊流产了,离开了大哥林中天回到重庆,现在和调回军粮局履新的蒋约翰在一起。
林中人先去看望陈宜书,因为她是最无辜的,但是磨难最多,林家有愧于她。他走到半山,正赶上轰炸,拔腿就往海军难童学校的寺庙跑。只见陈宜书、阿香和几个保育员拉着海军难童拼命地往防空洞跑。燃烧弹雨点似地在他们的身后倾倒下来,寺庙被炸中,大火冲天。林中人赶上逃跑的海军难童的队伍,抱起一个落在最后的难童,和陈宜书他们躲进防空洞。他把手中的难童交给了陈宜书,陈宜书猝然同他打个照面,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阿香惊喜得搂住了他的脖子大叫:“三表哥!你是不是跟着炸弹从天上掉下来的?”
林中人在阿香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说:“这是弹着点!”
“也给我炸一下!”陈宜书抱住了林中人。林中人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说:“是我的苏俄教官教我这么跟亲人打招呼的。”
“中人,我已经不是你的亲人了。”陈宜书黯然地松开他。
“不!你是我的大嫂!永远都是大嫂!”林中人动了感情,眼睛都潮湿起来。
“走开!”阿香推开林中人,气愤地说,“你们林家人最没有良心了!大少奶奶还活着,大表哥就敢讨新老婆!告诉你,现在我家老爷已经调到重庆当第一舰队司令了,有他给大少奶奶撑腰,还怕大表哥再欺负大少奶奶?”
林中人连忙说:“阿香,你不要一竿打翻一船人,我可是没有得罪大嫂噢!”
陈宜书说:“阿香,你这么厉害,以后怎么嫁给森官?”
阿香余怒未消,说:“森官现在跟着大表哥在布雷队当差,跟着和尚学念经,跟着道士摇铃铛,他敢不要我,我用水雷炸了他!”
林中人一听笑了,说:“听说日本人到处在抓海军布雷兵,抓一个赏一百块钱,你炸了任森官,不等于日本人要给你发赏钱罗?”
阿香说:“那我不用水雷炸他,我要亲死他!”说完了,防空洞里的人听得都呵呵地大笑起来。
敌机离去,警报解除。林中人和陈宜书他们带着难童们走出防空洞。映入他们眼帘的是炸毁的寺庙,灼人的烈火,呛鼻的浓烟,还有残垣上挂着的寺庙和尚的袈裟残片,血淋淋的断手断脚,分辨不出是哪一位蒙难和尚的了。冒着硝烟的断墙上,坍塌的山门上溅满了浓腥味的人血和白色的脑浆。海军难童们看到学校炸毁,和尚师傅死了,都哇哇地大哭起来。
林中人羞愧难当地对陈宜书说:“大嫂,我不打下几架小日本的飞机,我没脸再来见你!”说完,大步流星地朝着大火冲天、定时炸弹不断炸响的山城下走去。
陈宜书没想到,这一句话竟然成了林中人跟她的云泥之别。
空战总共只进行了15分钟。
当刺耳穿心的空袭警报再次在重庆上空响起的时候,绝望的重庆百姓不断地敲打铜锣,祈求祖宗留下的响器能够驱逐从东瀛来的一群天狗,岂知他们依旧被天狗喷出的火焰烧成灰烬。这当儿,林中人的航空大队横空出击。憋着满腔怒火的林中人驾驶着先进的E——16战斗机率先冲进日军的轰炸机群中,猛然开火,击中了一架敌军轰炸机。随后大队机群跟进,分别逮着敌机追逐,几乎是一分钟一架,12分钟的大博斗,击落日军20架轰炸机。
抢着先机的林中人回过头,又咬住了一架笨重的中型攻击机,一串火舌喷出,将它撂入涛涛的嘉陵江中去。就在这时候,从云端里冲出一个大队的日军海军驱逐机,赶来保护轰炸机,为首的正是佐佐木中尉。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林中人一见佐佐木中尉率领了几架驱逐机围追过来,寡不敌众,他驾机一窜,一个倒∞字型,冲出敌人的包围圈,向蓝天深处飞去。佐佐木中尉率着3架驱逐机紧追不舍,亟想了断与林中人旷日持久的战斗恩怨。忽然,林中人用从苏俄教官那里学来的倒扣金钟罩的战术,一个大弧摆,将战斗机从高处往回俯冲。佐佐木知道闪避不及,索性加速,两眼喷着裂眦必报的怒火,驾驶着驱逐机朝林中人的战斗机冲去。
两架敌对的飞机越驶越近,两团怒火越滚越近,两种不同的文化在战争的同一条轨道上越冲越近。
中日实际上是两个文化差异极大的民族。从历史上,日本虽然向中国学习过,但是只拿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而且后来从不承认向中国学习过,这是中日两个民族认识迥异的地方。特别是明治维新,在黄海上日本联合舰队彻底打败亚洲最强大的北洋海军之后,日本认为脱亚入欧的进程彻底结束,正式宣告成为一个西方强国,也自视认为同东方文化割断,不再与中国文化交错,剩下的就只有冲撞了!
现在,两架誓不两立的飞机,全速冲向对方,轰然一声,撞上了,在蓝天上化为两团美丽悲壮的火球,又分开了,带着各自的理想殒落向一方。
3
第二天,日本东京《读卖新闻》刊登出了关于佐佐木中尉和林中人中尉撞机殉国的通讯。作者正是《读卖新闻》随军记者吉川。吉川对林中人的悲壮殉职,非常感佩,发出“中国海军的林家后代已非昔日之支那病夫”的感叹。
日本东京商业区新宿挂出横幅,上书“支那空军之勇士林中人遗照”,橱窗内陈列着一帧林中人和妻子周倩文结婚时登在上海《字林西报》上的照片。参观的日本民众络绎不绝。崇尚勇武的日本人对这位素不相识的敌人表示了深深的敬意。
夜深了,微弱的电灯光照着的橱窗前,还伫立着一个娇小的女人,她正是佐佐木中尉的未亡人香子。她狐疑地看着橱窗里相片上那一张年青的脸,稚气未脱,怎么可能有日本武士才有的决死勇气?
自从丈夫佐佐木到中国战场去之后,香子每天去靖国神社参拜,必唱一遍《日本妇人从军歌》:
枪炮声在远方回响,
鸟虫噤若寒蝉,
和风带着血腥,
芳草染着血迹……
这是一首创作于明治27年(1894)中日甲午战争时期的军歌,日本妇女传唱了半个世纪,直到今天仍是她们最爱唱的崇武歌曲。香子从小就知道,支那海军不堪一击,为什么过了半个世纪,他们的后代如此骁勇?
她决定乘上联络船,去上海见一见林中人的未亡人周倩文。
香子到了上海,在虹口日本租界内的《读卖新闻》分社找到了记者吉川。吉川已经从汉口回到了上海,正在撰写重庆大轰炸的后续报道。他一听香子的来意,大为吃惊,大感兴趣,欣然答应带她去公共租界内寻找周倩文。
香子担心地问:“在东京,每天的报纸上都登载着重庆暴力团的暗杀事件,去公共租界有危险吗?”
吉川说:“他们只暗杀高官军人和日系华人,噢,日系华人就是亲日的支那人。从来不加害普通日本人的。”
吉川把随军服换成西服,让香子把和服也换成旗袍,带她从外白渡桥进入苏州河的对岸。他告诉香子说:“租界是个奇怪的国中之国。”日本人习惯上把河对岸英美法控制的地区叫租界。
“怎么个奇怪?”香子很想了解周倩文生活在一个怎么样的地方。
“租界有船自由地去重庆,重庆也有船可以通租界,租界也有船通往香港和河内,香港和河内也可以自由来往租界。一句话,那里是重庆设在上海的自由港。”吉川一边介绍,一边请香子上了一辆出租汽车。
出租汽车载着香了和吉川经过了一个又一个抢米暴动的现场。米铺前抢米的乱民在袭击仓库,把米抢劫一空,工部局警察的装甲车鸣着警笛在街上徒劳地转悠。香子不相信,如此缺少纪律的民族,如何能哺育出林中人那样的英雄?
出租汽车在周倩文的西药房门口停下来。司机一听说吉川是来找英雄林中人的未亡人周倩文的,拒绝收他的车程钱。
司机敬佩地说:“侬能来探望英雄的太太,阿拉怎么能收侬的铜钿?”
司机开车走了,香子感动得还杵在原地不动。
“走吧,就是这里了。”吉川请香子进了店堂。
伙计一听是来找老板的,便恭请他俩进了后厅,看座奉茶后,立即去请周倩文。
周倩文缓缓地下楼来,一身素服,热孝在身,诧异地问道:“二位有何贵干?”
吉川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又介绍了远道前来的佐佐木的未亡人香子。
周倩文略显吃惊,脸上消失了积极防御的痕迹,友好地说:“香子太太不远千里,不辞舟车劳顿前来,一定有赐教,倩文愿闻其详。”
香子以一种强国战胜弱国、威武远播的姿态坐着,冷淡地说:“我的夫君在贵国战死,如今已经成了军神被供奉在靖国神社里,让世人景仰,后代传颂,这是我家族的荣耀。我不相信,令夫人的夫君怎么也会像我的夫君一样,毅然赴死,特请解释。”
周倩文反问道:“且不说有吉川先生撰文报道当时战况,为什么贵国有军神,我泱泱中华就不能有战神?也许香子夫人孤陋寡闻,早在青铜器时代,中国就有了第一位战神妇好,那时候贵国还没有开化!”
香子不服,说道:“请原谅我一时的唐突,冒犯了太太。但是在我念国小的时候,老师就带我们去东京上野公园参观,那里供着缴获的清国海军铁甲舰镇远号的大铁锚。老师说,这是支那人懦弱的见证,是东亚病夫的耻辱。同学们都朝大铁锚唾口水,我也唾了一口。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认定,支那弱夫只会逃跑,怎么可能直面死亡?”
周倩文打开抽屉,取出一封墨迹犹新的信,递给香子,说:“香子夫人,这是我刚刚写给你的一封信,本来正准备寄《读卖新闻》社转给您。既然现在你来了,就呈交给你。我的先夫参战之前,意识到自己可能殉国,给我寄出了一封遗书。先夫是福州人,从小特别崇敬他的同乡林觉民烈士。林觉民先烈为了推翻清廷帝制,赴广州参加起义,结果失败被捕。他临死前,给他的妻子陈意映写了一封诀别书,此信从此成为民族号角,人人传颂。我的先夫向来将林觉民视为楷模,所以他恭录了林觉民先烈的《与妻诀别书》寄给我,当作他给我的诀别书。现在我把他恭录的《与妻诀别书》送给你。”
香子接过林中人的亲笔书一看,不由得心潮澎湃,泪水汩汩地滚落在信笺上:
意映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为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书竟,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够?司马青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悲啼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尝语曰:“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吾而死。”汝初闻言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辞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嗟夫,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吾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馀泪痕!又回忆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复归也,汝泣告我:“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吾亦既许汝矣。前十余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嗟夫!当时余心之悲,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苦也。将奈之何?今日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人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吾今死无余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岁,转眼成人,汝其善抚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则我死后,尚有二意洞在也,甚幸甚幸!
吾家后日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已。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吾生平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不是处。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爱汝至,所以为汝谋者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摹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寻我乎?一恸!
辛亥三月念六夜四鼓,意洞手书
香子读罢,捧信沉思。她慢慢地矜消躁释,显出了风度雍容的本来神态。
一直冷静旁观的吉川不失时机地说:“林太太,可以的话,香子太太想给林先生上一炷香。”
香子很感谢吉川的转圜,立刻接上话茬说:“冒昧得很,但是确实是我的一片诚心,请林太太同意。”
“当然可以。”周倩文将香子和吉川请入灵堂。
香案上,供奉着鲜花和长明烛。林中人的遗像殷殷凝视,仿佛霎霎欲语。
香子接过周倩文奉上的一炷香,香子将它在烛火上引燃,合十掌中,默佑心里,插在香炉上。
吉川如是上香。他想,半个世纪前,林中人的祖父林国忠救过他的祖父秋山少将,50年后,他来为林国忠的孙子上香,这大概已经超越出两个家族之间的战争的本义了吧?
香子信服地告别了周倩文,带着林中人恭录的绝命辞,走了。
嗣后,热情好客的吉川请香子到四马路的扬子大饭店去吃晚饭。在优雅的音乐声中,他俩忘记了战争的枪炮声,吉川从卖花女手中买了一枝红玫瑰送给香子,贞妇怕殷勤,香子受宠若惊地接受了。
当侍者吹灭银烛台上的白蜡烛,白俄乐队奏起圆舞曲的时候,吉川邀请香子跳了第一支舞,他率直地向香子求婚。
香子答应了,趁势倒在吉川的怀中。
这大概是重庆大轰炸的灾难中,唯一绽开出的一朵爱情玫瑰,也是别浦家族在战争结束后唯一没有凋谢的一朵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