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04 11:06:38字数 3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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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忠的《北洋日记》。光绪12年（1886）8月15日，长崎
今天林大人依旧禁止我舰官兵上岸。
其他各舰放假，数百水兵上街观光。丁大人严饬水兵不许带械，以防滋事。不料，日警蓄意复仇，挑起事端。数百名日警将各街道两头堵塞，对空拳赤手的中国水兵挥刀便砍。当地居民从楼上往下浇热水，掷石块，泼粪便。还有人手执刀棍，参与混战。中国水兵手无寸铁，又散布各大街，结果吃了大亏。中国水兵被打死5名，重伤6名，轻伤38名，失踪5名。
我得知后，不由大怒，向林大人禀报：“大人，这是蓄谋已久的挑衅，请下令开炮，向日方警告，以儆效尤。”
林泰曾气得浑身发抖，砰地一拳砸桌，但没有同意。
“大人！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白白流血！务必严惩日倭，扬我国威！”我恳切地说。
林泰曾斩钉截铁地说：“好！下令将全舰炮口对准长崎港，听候号令！”
“遵命！”我飞快地下达了战斗的命令。
顷刻，一只只黑洞洞的硕大无朋的炮口对准了长崎港，炮手们怒火万丈地准备填充炮弹。
立刻从旗舰“定远”号上发来提督丁大人的训示旗语：“不许扩大事态，有碍邦交。”
林泰曾压下怒火，传令取消战斗警报。
我从远望镜里又看见了在灯塔顶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切发端与取消的秋山上尉，看到了他轻蔑对手的讥笑。我心想，换了是对方，一定早已经开炮示强了。我辈徒何息事宁人呢？
9
林中天看到这里，掩上祖父的日记，不由深长思之。
“长崎事件”后来由中日双方通过外交和司法途径开始谈判，延至第2年2月，达成协议，以误会草草了结。不过北洋舰队和李鸿章的“保船避战”的心理已在日本海军面前暴露无遗，埋下了甲午海战战败的种子。
女老板永枝上楼来送香煎茶，说：“听浴室的搓背姑娘说，先生喜欢喝香煎茶，所以我又送上来了。请用吧！”
林中天询问道：“老板娘，你说过，你的母亲叫娟代，从前侍候过中国海军？”
老板娘沾沾自喜地说：“能用卑贱的身体取悦海军，是我们家的传统。先生喜欢的话，我可以为先生招来一名艺妓陪你睡觉，这是有益健康的。”
“你误会了。我想问你，从前贵店的店名不叫‘和光’吧？”
“是的，从前叫‘日光’。后来因为这里发生过打架的事件，改名了。”
“多谢了。”林中天挥退了老板娘。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原己下榻的旅馆正是中国海军蒙羞的地方，徐又子怎么如此粗心？
第二天一早，林中天告辞了老板娘永枝，搬迁到别家旅馆。
永枝委屈地问：“先生，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搬走？”
“这不关你的事，你一点也没有做错，对不起了。”
“你这样走了，我会在同行面前抬不起头的。”
林中天多付了双倍房钱作为补偿，坚执地走了。
等徐又子带着节子和另一个艺妓一阵风地赶来的时候，扑了个空。外表放浪形骸的徐又子大声地叫道：“我白带了节子她们来了，真没趣！他没有女人陪，不觉寂寞吗？”
一起来的丁曼殊觉得徐又子是故意说给尾随在后的猥琐的日本便衣侦探听的。从离开东京开始，她就发现有人盯梢，所以怀疑徐又子带着艺妓出行是一种伪装。不过遗憾的是没有见到心仪的林中天。
节子娇滴滴地说：“徐先生，现在我的三味线弹给谁听？我新买的和服穿给谁看？真是好扫兴噢！”
徐又子往她的脸上啄了一口，搂住节子说：“走，跟我快活去！”说着左拥右抱着节子和另一个艺妓离去。丁曼殊一出门，便看见了躲在墙角探头探脑的便衣侦探，会心一笑，跟上挟着一路嘻笑的徐又子他们走了。那侦探紧紧地跟上，其实他是松井派来的，负有特珠的任务。
徐又子到了新旅馆，只看见林中天拎着小皮箱正准备离去。徐又子叫道：“中天，你让我找得好苦！你怎么又走了？”
林中天一见徐又子带着一堆女人，就恼怒地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哩！你怎么把我安排在和光旅馆？”
“我也觉得奇怪哩！和光旅馆又便宜又好，还可以让你一解风情，为什么要离开？”
于是林中天说出离开让中国海军受辱蒙羞的旅馆的原因，徐又子才恍然大悟，说：“我远在东京，确实有所不知，请原谅。”
丁曼殊一听，感觉林中天一身正气，心中暗暗佩服，真是不虚此行。
林中天谅解地说：“好了，也不能怪你，现在我要去码头上船了。”
徐又子惊讶地问：“不是明天的班船吗？怎么今天要启程？”
林中天解释地说：“长崎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恰好有一艘过路的英国货轮去上海，船长愿意带上留学过英国的我，所以我先走了。”
徐又子说：“我知道你归心似箭，难道有这么漂亮的丁小姐也不能让你多留一个晚上？”
林中天这才注意到一直置身于艺妓们身后矜持的丁曼殊，内疚地说：“又子，怎么还不给我正式介绍这位小姐？”
徐又子说：“她叫丁曼殊，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高材生，刚从上海飞来替父亲办理商务。”
林中天行了个军礼，说：“在下林中天，海军部副官，幸会了。”
丁曼殊欣赏地说：“林上尉有如此负责的军人责任感，我身为中国人很庆幸，很自豪。”
林中天匆促地说：“小姐过誉了。时间来不及，我得告辞了。丁小姐，希望我们三人能在南京夫子庙茶楼相见，重叙友情。”
丁曼殊回答：“过两天我就飞回去了，我等候这个好日子。”
徐又子说：“中天，我们送你去码头。”
“不必了，我叫车子来了，就此拜别吧！”林中天上了一辆驶来的人力车，“再见，又子！再见，丁小姐！再见，节子！”
节子她们热闹地叫道：“再见！再见！”然后不住地鞠恭送别，鲜艳的和服一上一下地挥动，宛如纷飞的落英。
徐又子叮咛道：“别忘了给我爹打电话，说我一切安好！”
丁曼殊默默地目送着，眼光中多了一层内容。
直到载着林中天的人力车拐过了街口，徐又子对节子说：“好啦，咱们可以去喝一杯，暖暖身子啦！”回头一见丁曼殊痴痴地杵着，像河里停在竹杆上的蜻蜓，动也不动，就问，“丁小姐，他不会也把你的魂给带走了吧？”
丁曼殊舒心地说：“风尘仆仆地赶来，见上一面也值啦！”
“还有的人，连面也没有见上哩！”徐又子已经瞥见落叶赶来了。
落叶向徐又子和丁曼殊鞠躬，然后责备地问：“徐先生，中天君怎么改换旅馆了？”
徐又子见温顺的落叶头一回脸带愠色，知道她情急之切，便解释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他临时改了主意。”于是把换旅馆的原因重复了一遍。
丁曼殊听出弦外之音来了，分明是再一次叫落叶对林中天死心。不料落叶听了觉得林中天更是一个对国家、对民族至爱的军官，格外喜欢，说：“我想见见中天君。”
“你晚了一步，他临时改乘过路的英国货轮回上海了。刚刚才走。”徐又子发现落叶两道黑真真的眉下，藏着一对秋水般纯洁的眼睛，不忍心再瞒她。
落叶脸色刷地一下白了，顾不上鞠躬，转身跑走了，那楚楚容姿，动人丰裁，看了，使徐又子又感动起来。
丁曼殊冲着她步履急促的背影，同情地喊道：“他没有走多远，加油，落叶！”
节子艳羡地说：“真令人羡慕啊！我如果也有这样一个军官相爱，死了也值得。”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盯梢的便衣侦探已经从岔路跟上落叶去了。
10
落叶拼命地向码头跑去。一只草鞋跑掉了，她干脆脱下另一只草鞋光着脚跑。脚板踩在残雪未化的石板上，滑了一跤，她狠狠地摔在地上。她的嘴唇磕出血来，顾不上擦，爬起来又跑，心里一直呼唤着林中天的名字。
当她像上“各各他”一样奔进码头时，正看见英国货轮响着汽笛缓缓地离开。“各各他”是耶稣背着十字架走上祭台的地方。落叶觉得自己正是背着爱情的十字架，面对渐渐离去的巨轮。她哽咽得喊不出林中天的名字，只能拼命地挥舞着手臂，如同向巨轮上的林中天打着爱情的旗语。
站在舷梯边的林中天惊讶地发现了赶来的落叶，两滴清泪无声地从眼窝里流出来。他一分一秒地计算着时间，仔细地揆度落叶与他在东京相遇过的一个一个片断，心海里涌上内疚的浪潮：对不起落叶，我不爱你，不爱你……
码头上的落叶渐去渐远，慢慢地变成一个黑点，最后像星光那样，倏地灭了。
林中天的眼睛让诀别的泪水模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