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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又子的西装贴袋里揣着一张照片,走进了与周倩文约见的上海南京路永安公司屋顶的舞厅,捡了一个座位坐下,等候那个美丽的未亡人到来。这一张照片沉甸甸的,正是林树庆将军在扬子饭店和化妆了的松井见面的秘密照片。
徐双子在重庆的军统副局长戴笠的办公室里见到这一张照片时,心情就是沉甸甸的。
戴笠告诉他,照片上与林树庆将军会晤的人是日本海军军令部上海特务部部长松井,他奉命与林树庆洽谈出任汪伪政府的海军部长的秘密。委座对林树庆投降的事,非常生气,下令除恶,决不能玷污中国海军的名声,动摇中国海军的斗志。
徐又子不敢抗命,只是小心地问:“主任,情报可靠吗?”徐又子是他的训练班的学生,所以按惯例敬称“主任”,也以示是心腹。
不料,戴笠照样很生气,反问道:“徐组长,难道因为他是你的好友、同乡林中天的父亲,你就不敢下手?你为难的话,我换别人去!”
徐又子知道得罪戴笠的下场是可悲的,强壮声色地回答:“请主任放心,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学生一定提他的头来见局座!”
戴笠警告说:“你的老对手松井已经全力在保护林树庆,具体的负责小组组长是女间谍落叶,你务必也将她送上西天!”
徐又子硬着头皮回答:“请主任放心!”
戴笠狠狠地敲敲边鼓说:“破获重庆轰炸特务小组,你立了大功,可是也有人向我报告你故意放走了日本间谍落叶!她可是行刺委座、罪恶满盈的通缉犯,你有几个脑袋敢偏袒她?”
徐又子心里一阵紧张,却神色自如地回答:“主任,那是有人嫉妒我是您得力的部下,想借你的手剪除您的羽翼,这是一个伎俩,请主任明察。”
戴笠顿时醒然,军统局局长贺耀祖害怕他独揽大权,处处掣肘,甚至向委座告刁状,军统局不知道有局长,只知道有戴老板。于是转圜地说:“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总之你要好自为之。这次行动是绝密的,千万不能让上海外界知道又是我们干的,更不能让陈绍宽的海军知道,以免引起军心离乱!林树庆的几个儿子,个个都是抗日忠诚的干将,尤其是林中天,不仅委座器重,就连第一夫人也很欣赏,我可不想出什么差错。”说着又拿出一张照片给徐又子看,上头的人正是日本海军军令部上海特务部中村正雄中尉。
徐又子问:“这个人是谁?”
戴笠说:“他是松井的部下中村正雄中尉,专门负责76号的联络员。就是他向松井建议调动76号的汉奸暗杀队保护林树庆的,你的对手就是他。”“76号”是汪精卫特务组织,因为设在上海意大利海军陆战队占领区越界路地段的斋斯非鲁德路76号大是宅邸,门框上只写个“76”,所以俗称76号。越界路是公共租界延长的地段,由日本的盟国意大利管辖,所以也是日本人自由行动的地区。76号自从上海成为抗日孤岛后,一直是抗日志士的恶魔。
徐又子收下中村正雄的照片,胸有成竹地说:“主任,学生决不会给您丢脸。”
徐又子手握胜券,是因为他在76号中有内线。现在他坐在舞厅的雅座里,买了一叠的舞票不去邀请舞女跳舞,立刻引起一群舞女嫉妒的猜测,这正是他要隆重推出周倩文的手段。
周倩文出现了,她消瘦而苍白的脸上还保着差绝色的痕迹,舞厅的灯光,不时地在她那冷却了的冰秀的脸上飘拂过去,更加冷艳。她穿着淡雅素净,朴素整饬,与艳帜高张的舞女们形成鹤立鸡群的反差,立刻引起舞池中达官贵人的注意,纷纷地投来欲明究竟的眼光。
徐又子见效果达到了,立刻上前恭迎她,舞女们妒恨不已。
周倩文坐下后,轻声地说:“又子,你怎么把我约到这种地方见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热孝在身,家里还在做‘七七’哩,要被我公公知道了,我如何答对?”
周倩文知道徐又子是林中天的同学至交,虽说在外交部挂号,但是行踪神秘,十有八九是重庆分子,就问:“你是不是需要盘尼西林?”
徐又子摇摇头,说:“有一个退休的海军将军被汪精卫收买了,要出任南京政府的海军部部长,我奉命要除掉这个汉奸,需要你帮助我。”
周倩文不无惊讶地问:“我是个开西药房的,除了药品,能帮上你什么?”
徐又子笑道:“你从前卖爱国航空彩券不是也卖得很好吗?可见你是有特殊才干的。我问你,你恨海军中的败类吗?”
周倩文想起自己丈夫的殉国,说:“恨,怎么不恨,我公公的一家都在抗日苦战,有不齿之徒,卖国求荣,人人皆诛之。”
徐又子说:“有你这一句话我就放心了。听说你有个中学同学叫廖新秋,是吗?”
周倩文记起来一个胖胖的番茄脸相的人,说:“有,大家叫他胖哥,他家是开水果店的,跟青帮还有些瓜葛,谁也不敢惹他。就我不怕他。”
“为什么?”徐又子来了职业的兴趣。
“他自卑得很,不敢追我,每天偷偷地看我怎么被小开们请去跳舞看电影吃冰激凌。”周倩文似乎回到了少女的时代,脸上泛起了久殒的红晕,很迷人。
徐又子诱使地说:“现在你去请他跳舞看电影吃冰激凌,怎么样?”
周倩文惊愕得睁大了眼睛,说:“你不是开玩笑吧?听说他现在投靠日本人,当上76号的暗杀队队长,是个魔鬼!”
徐又子犀利地说:“在你面前,他还是个自卑的胖子!一见到你,他就成了霜打的芥菜,软塌塌!”
周倩文问:“你要我做什么?”
徐又子说:“他受日本海军特务中村正雄中尉的指挥,专门负责保护那个投降的海军将军,要想刺杀成功,必须由你提供给我胖子的保护时间表。”
周倩文反问:“你手上不是有的是美女吗?”
徐又子说:“胖子不吃那一套,胖子的死穴是你,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周倩文犹豫地说:“中人刚走不久,我就换上艳装,我对不住他。”
徐又子鼓励地说:“如果他九泉之下得知,你是杀敌为国,一定会支持的。还有,你不必换艳装,素服一身,出奇制胜。”
“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公公,做完‘七七’,他就走了。”周倩文做梦也没有想到,她参与行刺的对象就是她公公林树庆!
徐又子正中下怀,说:“你发现了吗?有一个人坐在舞池对面正在盯着你,他就是胖子廖新秋。”
周倩文的眼光越过徐又子的肩头,穿过红男绿女相拥跳舞的舞池,发现了一双绿豆眼正在惊讶而贪婪地盯着她,恨不得飞过来,落在她楚楚动人的脸上,肆虐。
周倩文一不作二休突然摔了徐又子一记耳光,徐又子惊呆了。不知道周倩文为什么如此声张,啪地一声又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
胖子廖新秋逮住这个机会冲过来了,后头跟着两个手下。胖子气势汹汹地问:“这不是周倩文小姐吗?怎么,有人欺负你?”
周倩文一见戏开锣了,就哇地声哭起来,说:“胖哥,快替我做主,他简直就是个拆白党!”
拆白党就是上海滩专门吃有钱寡妇的小白脸。胖子明白这三分,气汹汹地说:“把他拎出去收拾收拾,别弄脏了这块高雅的地方。”
徐又子心想,周倩文真是天生特工料子,就虚张声势地叫道:“谁敢动小爷我一根毫毛?小爷叔是杜先生的人!”
那两个手下用力一架,徐又子杀猪般地尖叫着被拖出去了。
周倩文抽出绣花手绢,轻轻地试去眼泪。
胖子动了怜花惜玉之心,说:“坐到我那里去补妆吧。顺便告诉我,这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说着拥着娇无力,嗲有味的周倩文走过舞池,立刻招来男人们嫉妒的眼光,胖子心里美滋滋的,跟抱了蜜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