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天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头望着闪闪灼灼的夜空星斗在摇抱。
不一会，任森官、赵得城和蔡椰子先后钻出水面，凭着他们凫水的丰富经验和能力，躲过了76号暗杀队的袭击，顺水逃过一劫。
“大家没有事吧？”林中天关心地询问。
“我的左胳膊被子弹擦破了，不要紧的。”任森官拔出水手刀割下一块衣襟，让蔡揶子替他包扎。
林中天舒了一口气，还算不幸中之大幸。下英国军舰之前，他特地让每个人的腰间都扎上一条牛血带，一旦碰到紧急情况，割破血带，迷惑敌人，这是海军布雷兵的自卫手段，今天奏效了。
林中天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被戴笠出卖了。戴笠的手下监听到陈绍宽打给林中天的绝密电话，立即向戴笠报告。戴笠为了阻止林中天援救，将消息泄露给与军统暗中有联系的76号头子丁默邨。
但是借刀杀人的阴谋没有得逞。
林中天他们顺下游漂去，想在太古码头上岸。林中天触景生情，不由得想起当年和黑皮携带水雷攻击日军出云号旗舰的往事，历历如昨。也不知黑皮大哥尚否安在安徽老家，便有了天各一方之慨。
突然，他们撞进了拦在江中水下的藤网，跟鱼儿进了渔民设下的喇叭形捕鱼器一般，越挣扎越逃不脱。他们连忙拔出水手刀割藤，可是藤浸在水中后异常坚韧，很难割断，只好潜入水下切藤，不料正中圈套，藤网被岸边的绞索机慢慢地往岸边拖，越拖越紧，林中天他们失去了自由。
藤网拉到岸边，便有十几个长江兄弟打着手电筒围上来，七手八脚地缴了林中天他们的手枪和水手刀，将他们一一拖出，捆了个结结实实，用竹竿一抬，跟抬猪一样抬走了。
赵得城没有见过这种绑架的路数，忍不住地大叫：“放下我们，放下我们，我们是海军，不是76号！”
便有人往赵得城的嘴中塞进一团破布，继续往前走。
林中天知道已经落入长江兄弟的手中。长江兄弟是专门靠浦江吃饭的兄弟会，贩运水路的烟土，打捞抢来的水货，绑架水上过往客商，都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进了江边的一幢仓库，他们被吊在货架上，跟待宰的猪没有两样。
林中天说：“兄弟们，我们是打日本人的海军，放了我们。”
一个为首的长江兄弟说：“别骗我们，海军早撤离了上海了，你们身上又没有证件，还带着家伙，十有作九是南京方面的海军！”
任森官知道他们把自己当汪伪汉奸海军了，说：“我们都会讲福州话，是陈绍宽的海军！”
那个头目一听火更大，扯着公鸭嗓说：“不提福州人还好，提了就火冒三丈！听说那个福州人海军司令林树庆当了南京的海军部长，他妈的，比我们这些靠在刀口上舔血的还坏，我们不出卖祖宗，他连祖宗也卖了，王八蛋，宰了他们！”
十几个长江兄弟怒气冲冲地拔出匕首对准林中天他们正要行凶，走进来一个黑脸汉子叫道：“住手！杀了他们还脏了我们的手，把他们种了荷花！”
“是！老大！”长江兄弟们收了匕首，去抬几个空汽油桶，准备把林中天他们分别装入汽油桶沉江。
林中天忽然发现黑脸汉子正是阔别已久的黑皮，兴奋地大叫：“黑皮大哥，是我林中天！林中天！”
黑皮抬头一看，上头吊的竟是林中天，喜出望外地叫道：“他奶奶的，怎么把我的兄弟吊在上头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快放下来！”
长江兄弟们七手八脚放下林中天他们。
黑皮神气地说：：“弟兄们，你们知道为首的这位是谁吗？他就是当年带我去炸日本人旗舰出云号的林中天上校！还不跪下陪罪？！”
长江兄弟们纳头便拜，齐声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长官高抬贵手！”
“都起来吧！”林中天一一扶起他们。
黑皮吩咐小头目说：“快去备酒菜给海军兄弟们压压惊。”
林中天焦急地说：“黑皮大哥，借一步说话吧！”
黑皮搂着林中天的肩膀说：“走，去兄弟的茶房说说体已话。”
茶房就是仓库里辟出的一爿房间，摆着几张桌椅，供着一尊关羽捋髯夜读的黄木雕像，这是黑皮议事算账的密间。
两人坐定，林中天就问黑皮：“大哥，怎么又回到上海来了？我在重庆听阿香说了你救陈宜书和海军难童的事，以为你事后回到老家安徽了。”
黑皮叹了口气说：“救了海军难童后，当地的皇协军就想抓我送给日本人请功，我只好带老婆孩子又回到上海来，毕竟这里地盘大，龙鱼混杂，藏身容易。杜先生早避难去香港了，我找不到靠山，就被长江兄弟推为老大，混口饭吃。”
林中天负疚地说：“都是我们海军连累了你，你才落到虎落平阳的田地，等到抗战胜利了我再报答你！”
黑皮豪宕地挥挥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黑皮能高攀上海军，是我的福份。日后只想把我的儿子带去当海军，走正道，就算烧高香了！说吧，你怎么突然到上海来的？”
于是林中天将奉命救父亲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黑皮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听手下人说，道上传林树庆将军要当汪精卫的海军部长，我听了不相信，还把他们臭骂了一通。原来林将军真是落难风波亭了！说吧，兄弟，要我干什么？”
林中天说：“照我们被袭击的情况看，松井特务机关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营救计划，我的三弟媳周倩文十有八九被他们盯上了。你派人去联系我的弟媳周倩文来见我，只有她知道家父住在哪家饭店。”
黑皮说：“天一亮，我就派人去通知她，你写一封介绍信做凭据。”
林中天问：“你手下有多少人？可靠吗？”
黑皮说：“有二三十人。他们本来来靠黄浦江讨生活，汪精卫政府成立了水上警察队就断了他们的生计，他们恨这些汉奸，早就想跟76号汉奸队干一仗了！”
林中天放心下来，说：“有大哥鼎力相助，我会救出家父的！”
“走，为他老人家干一怀去，酒菜应该好了。”黑皮按捺不住地拉了林中天走出茶房。
仓库中间，一盏明亮的汽灯下，已经摆满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