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林中天披着月色向码头走去,三两个红头阿三拎着警棍晃来晃去,在一堆口啣货签扛大包的中国苦力中间显示他们的威风。林中天头戴英式的盔盆帽,身穿名牌猎装,红头阿三见了他频频投以谀笑。他向一艘停泊的豪华汽艇走去,那是落叶和他约定见面的诺亚方舟。
林中天查不出父亲被软禁地点的时候,落叶通过76号的阿九和给黑皮送来了一封信,约林中天见面。落叶判断林中天到了上海,必定依靠黑皮支持,也只有黑皮才知道林中天的藏身地,所以为情所困的落叶剑走偏锋,约林中天在公共租界的汽艇上见面,足见她对林中天的深情厚爱。
林中天一上汽艇,汽艇就开动了。汽艇的正是落叶,她头也不回地说:“中天君,你愿意的话,可以从我背后开枪。”
林中天听到如此哀怨而犀利的话,问:“为什么?”
落叶内疚地说:“长沙会战的时候,我给你的车队指错了道路,事后我才知道,你和车队中了埋伏,幸亏你脱险了。”
林中天理解地说:“这不能怪你。是你的叔叔料定你会向我通风报信,故意将计就计,设下圈套的。你想救我的真心,我从在东京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今后也不会怀疑。”
“中天君,你这么信任我,我死了也甘心。”泪水从落叶的凤眼里汩汩地流出,像两行多情的俳句写在她无邪的脸颊上。
她的一句话,引起了林中天那潜藏在心底的愧疚和柔情,其实他惦记着她的安危,品味着她头发的光泽和撩人情欲的红唇。他轻轻地用手去拭她的泪水,显示出第一次领圣餐礼的少年那样的真诚;落叶一转身,张开双臂像个活结似的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将饱满的双唇咬住了他欲退还进的双唇。
林中天连忙关了引擎,让汽艇停在夜空笼罩的江心上,她跟初度钟情的少女一样不顾一切将他压在舱面上,积郁了太久太久的情欲终于爆发了。落叶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何把自己圣洁的处子身奉献给林中天,但是林中天碍于传统道德的开堑,不能逾越。从此她有过几次的情遇和肉欲,惶惶悚悚,不晓得这是对自己慌乱的芳心的惩罚,还是对林中天摒拒自己的报复,总之她坠了肉欲的深渊。她认为她对林中天固守的情欲素来倏忽即逝,这点滴的欢爱也许很快便告涸竭。没想到今天,情爱的泉眼一旦掘开,泉水喷涌,欲罢不能。
激情过后,两个人平静地仰面躺在舱面上,忘了战争,忘了杀戮,忘了他俩是一对战火中浴血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落叶侧过身,含情脉地看着他,她倦怠了的也是绝顶的妖冶的,嘴唇微微张开,就象准备一口咬住这个到手的情人;总而言之,她那副模样信过战火的糅熟,不再是清纯的一张树叶,而变成了一只热情的●兽,让林中天久旷了的情欲得到了饱和。
落叶替林中天担心地问:“中天君,你后悔吗?”
“不后悔。”林中天好像剃去了三千烦恼丝一样,用一副赤顶面对苍天,接受雨露。
落叶欣慰地说:“这才是敢作敢当的男子汉,我没有白爱一场。你想救你的爸爸,对吗?”
林中天说:“这也是男子汉该做的事。”
落叶由衷地说:“我成全你,好吗?”
林中天不无焦急地说:“告诉我,你把爸爸他藏在哪里了?”
落叶婉转地说:“能不能换一种思维面对现实?你的委员长派人刺杀你爸爸,重庆的土地上已经没有一块你爸爸的立锥之地。只有换一块安身立命的地方,那只能是南京政府!”
林中天丝毫不动摇地说:“宁死也决不当汉奸,这是我们林家的原则。所以我来救他了。”
落叶耐心地启发他,说:“这只能是徒劳。就凭你的几杆枪,对付得了76号暗杀队吗?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请你说服你爸爸出任南京政府海军部长一职,你也可以回到军舰上当舰长,我爸爸答应打捞起来修复好的平海号巡洋舰交给你。”
“这是妄想!”林中天猛地坐起,开始在黑暗中扣好衣服。
“这是唯一可以走的路!你知道吗?是我把你爸爸从徐又子的枪口下救出来的!我不想害你们父子!”落叶紧跟着坐起来,她赤祼的身子在黑暗中泛着白光。
林中天将她的衣服扔给她,开始发动引擎,将汽艇掉转,驶向灯火辉煌的码头。
落叶匆匆地穿上衣服,怕破坏了今天两人好不容易才共同搭建起来的情感积木屋。连忙解释道:“中天君,我丝毫没有让你当犹大的意思,如果你不接受我的建议,我可以把软禁你爸爸的地址告诉你,不过那幢小洋楼的里外都有重兵把守!”
“我宁愿死在那幢小洋楼面前!”林中天顶着迎面袭来的疾风大叫。
落叶知道这正是林家人的性格,凭着这种忠贞不渝的性格,与别浦家顽强地应战了半个世纪,这正是落叶喜欢的地方。她先大声地说出了囚禁林树庆的地点,然后贴在他的耳边说:“我叔叔早知道你会去的,他已经准备下5挺机枪。如果你倒下去了,我立刻就死在你的身边!”
林中天知道轻生重死的落叶的选择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回答道:“我欣赏你的选择!我生不能与你同床,死后我可以与你同行!”
落叶紧紧地贴着林中天,仿佛是一根藤蔓缠住大树,任林中天驾驶着汽艇回公共租界的码头。
林中天上了岸,勇敢赴死的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落叶深情地看着他的背景消失在苫布复盖的货堆后,才驾驶着汽艇逆流而上,向日军占领的虹口码头方向驶去。
他俩像不同轨道上的两颗行星朝不同的方向运行,从开始到结束,永远不可能走到一条轨道上;只有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才磨擦出瞬间即逝的最绚丽的光芒。
就在林中天与落叶分手的时候,徐又子怀着一颗负疚的心,走进了周倩文的西药房。
店堂里正是灯火辉煌的营业时光,顾客盈门。伙计一见徐又子,连忙请他上楼,说太太正等他。
他径自上楼,透过楼窗府看了后屋厅堂,法事已经撤了,冷冷清清,只有林中人的遗像前供奉着一对长明烛,烛泪兮兮。他看了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怎么,心里内疚了吧?”从楼梯口传来了一条怨怼多于遗责的声音。
徐又子抬头一看,周倩文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跟一道冷月的清辉照亮了他,惶惶怵着他。
周倩文转身进了她的房间,他连忙拾阶而上,跟了进去。他内疚地说:“‘七七’还没有满,怎么就撤了?”
周倩文的声音里透着痛苦说:“你要杀我公公,‘七七’还做得下去吗?”
徐又子能言善道,说:“不是我要杀他,而是他要当汉奸,逼我杀他!”
周倩文反问道:“他如果存心要当汉奸,还会从千里之外来替抗日而死的儿子做‘七’吗?他何不直接去投奔南京汪精卫,还要羁留上海让你行刺吗?”
徐又子口角伶俐地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周倩文怨恨交集地骂道:“你千不该万不该骗了我失身去行刺我公公!你真不是人!你是畜牲!”
徐又子扑通一声跪在她的脚下,双手逞上一支手枪,说:“你可以把我杀了!”
周倩文拿起手枪,气得浑身发抖,打开保险,将枪口对准他的头,说:“你可以留下一句话!”
徐又子发自肺腑地说:“记得,我小时候到福州宫巷林中天家去读私塾,发蒙的先生教我、林中天、林中地和林中人的第一堂课不是天地君亲师,而是教了《南史》上的一句话:“我国家犹若金瓯,无一伤缺。”
周倩文问:“这典故是什么意思?”
徐又子问:“你不是只让我说一句话吗?”
周倩文说:“可以再让你说一句。”
徐又子说:“瓯,是杯子。金瓯,比喻疆土的完固。海军家的孩子,从小就受到要懂得祖国领士完整的教育。林中天,林中地,还有你丈夫林中人都明白了这个一寸山河一寸金的道理,他们现在这样做了,我也应该这样做,只是战斗的方式不同!”
周倩文恳切地说:“他们杀的是日寇,可你杀的是我公公!他决不是汉奸,你可以不杀他吗?”
徐又子斩截地说:“你知道那个给我们启蒙的老师是谁吗?就是你公公!”
周倩文一怔,手中的枪,冷冰冰的。
徐又子义无返顾地说:“我要用他教我的道理,杀了他!我的话说完了,你可以开枪了!”
周倩文一扔手枪,跑进卧室,呯地一声关上门,扑倒在床上号啕大哭。
徐又子爬起来,捡了手枪,关上保险,对紧闭的房门说了一声:“对不起!”转身走了。明天他就要下达密杀林树庆的命令。阿九收买了日本厨子探听到藏匿林树庆的秘密地地点,到时候阿九会下令76号的特务暗哨撤走,使徐又子带着行动小组强攻小洋楼,玉石俱焚。
6
松井走进林树庆的囚室,身后的中村正雄中尉捧着一套笔挺耀眼的海军上将制服放在床上,鞠了个躬后退了出去。
林树庆独自在下围棋,看也不看那套制服,说:“松井先生,上一回你乔装成汪精卫的特派员万墨林,今天为什么不再乔装成李墨林郑墨林什么的,传说中的妖魔鬼怪都善于伪装成人的。”
松井忍住他的轻慢,笑道:“将军阁下,今天是庄严的日子,我当然要以真实身份向你祝贺,才显得隆重。别浦将军已经准备了你的旗舰平海号停泊在黄浦江上,就等你穿身这一套上将制服,去南京参加就职庆典。”
林树庆径自在手谈,下了一粒黑子后,满意地一笑说:“也许你不知道,当年在东北营口的时候,你哥哥别浦将军想将我和我的两艘军舰囚禁在他的炮口下,没想到我用下围棋的计谋,轻而易举地打败了他,我带着我的军舰顺利地突出你们的重围,回到了青岛。知道为什么你哥哥吃了败仗吗?他太自以为是了,他以为中国人是不堪一击的,过去他犯这个错误,今天他还在犯这个错误!”
松井的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正是别浦将军向穿着海军上将制服的林树庆祝贺的画面。
林树庆一看,悖然大怒地说:“无耻!这是无中生的捏造!”
松井哈哈大笑,说:“这是我的杰作,我的手下使用这种换头术的掉包技术是很高明的,现在上海的各大报纸上都刊登了这张玉照,你的委座深信不疑你进了南京政府的大门。所以,既然生米已做成熟饭了,你就吃下去吧!”
林树庆愤愤地啐了一口:“卑鄙!”
松井自鸣得意地一笑:“别激动,将军阁下,你忘了我是间谍头子。我的间谍手段是从你们的老祖宗孙子那里学来的,叫反间计。我记得在陆军中野学校里老师给我讲了一个著名的反间计故事。说贵国在明朝末年的时候,大清的八旗铁骑无法战胜宁远总兵袁崇焕将军,就使用反间计,让崇祯皇帝以为袁崇焕暗中与清兵勾结,就杀了袁将军,可怜的袁将军临死的时候,还遭到国人的唾骂,冤沉血海。我劝将军阁下,不要重蹈覆辙。”
林树庆坦然置之,说:“历史证明,明朝的黑暗,崇祯的腐败,不能永远掩蔽袁将军的清白!”
松井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份报纸,说:“你还执迷不悟?看看吧,你的委座已经派出重庆分子到福州烧了你的祖宅,杀死了你的夫人!”
报纸上刊登着任榕卿焚烧后惨死的照片,披露着一篇题为《卿何惨死,相煎太急》的蛊惑人心的文章。
林树庆拿着报纸的手,刚伸出不久,便像被砍断似的垂落下来,报纸掉到地上。
松井稳操胜券地说:“阁下还请节哀。”
哗啦一声,林树庆推翻了围棋盘,棋子滚落满地,似雨脚如麻,敲打心田。他厉声地说:“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泱泱中华笃信中庸仁义之道,蒋委员长名讳中正,取大中至正之本义,决不可能行灭人伦之理。更何况,我林家除了我之外,还有我大小儿子和几十个林姓宗亲男丁都在前线抗日血战,蒋委员长决不可能不顾大局下此毒手!这又是你的反间计!滚!快滚!我不想再看到你的卑鄙嘴脸!”
松井自讨没趣,恼羞成怒地说:“林树庆,算你还头脑清醒,没有老眼昏花,我实话告诉你吧,你的大儿子林中天奉了陈绍宽长官的命令来上海救你,今天应会带着一个行动小组来闯鬼门关。我在大门口准备下5挺机枪,单等他来送死!你不为你自己想,也该为你儿子想想,还是穿上这套制服吧!”
林树庆字字掷地可作金声地说:“临别前,我送你一句话,‘王者大统之义,春秋复九世之仇’!”
松井明白这是清代袁枚的名句,意思是重视国家的统一,不惜与你隔下几代的冤仇。他知道自己失败了,便抱起那一套视如弃履的制服,悻悻地走了。
林树庆走到铁栏杆密立的大窗前,忧心如捣地眺望着远处空旷的来路,也许不一会儿,他的儿子林中天和海军行动小组就会舍命前来救他,他会亲眼看着儿子和战友们饮恨倒下,命丧黄泉。
即使儿子冒着九死一生,解救成功,也难逃徐又子的追杀。他唯有一死,才能救儿子,还海军的清白,延伸林家的福祚,挫败别浦将军的阴谋。想到这里,他又有一丝的悲凉掠过心头。
他想起另一个中国海军司令的命运,他就是父亲在《北洋日记》中提及的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
1895年,威海卫陷落,丁汝昌含恨自尽后,萨镇冰用练兵舰康济号将丁汝昌的遗体运回烟台。英国、德国驻烟台领事和舰队司令均赶来祭奠这位殉国将领。
早在半年前,清廷因为大东沟海战败绩,已谕令把丁汝昌交刑部议处。此时,“议处对象”业已身亡。刑部余怒未消,便以三道铜箍把棺材捆锁,且连棺带箍遍涂黑漆,昭示棺主戴罪。这副棺材辗转运回丁氏原籍安徽庐江县,但不准进村,不准下葬,于村口砌座砖窑暂厝,等待判决;丁夫人悲痛欲绝,吞金自杀。徒留这一口由李鸿章冒天下之大不韪而馈赠的楠木棺材,不见天日,任世人批判。
直到清廷起用萨镇冰,重建北洋海军,萨镇冰凭借身居总理南北洋海军要职牵头,联络官绅400余人上书朝廷,强烈要求为丁汝昌平反昭雪,并附有上万人签名赞同的十几柄“万民伞”。此时,下谕查处丁汝昌的光绪皇帝已经驾崩,新皇帝宣统4岁,朝廷由老好人、摄政王载沣掌管,遂以“力竭捐躯,情节可怜”作为台阶,恢复了丁汝昌官衔,恩其遗骸与夫人合葬。千秋功罪,留于后人评说。
林树庆不想让自己的棺木也被锁上三道戴罪议处的铜箍,不想让林家的世代英名锁上道评骘是非的铜箍,毅然决然地咬断舌头,仰天倒下,流血不止,坦然死去。
等到松井发现,大为悲恸,下令海军特务队官兵列队鸣枪,寄托哀思。
潜到越界路路口的林中天和他的营救小组,听到排枪鸣天,知道英魂归天,倚●甚殷,林中天恨泪满眶,下令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