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6-02 19:36:38字数 4055
2
日头偏西的时候,傩法师带着两个徒弟风尘仆仆地赶来。
阿婆正在堂屋里替昏迷的林中人灌下黑乎乎的汤药,银凤凰连忙倒茶递烟筒招待远道而来的傩法师和弟子。
银凤凰的吊脚楼很大,向溪流的一面由15根木柱支撑着木楼,比别人家多了6根,足显银凤凰爷爷早先的风光,所以她家的场院是很大的,约有半亩见方,可以晒20担谷子。现在场院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乡亲,都巴望傩法师施法术,能救活从天上掉下来的半个神仙。林中人奇怪的航空服就凉晒在场院的竹竿上,自然引来苗家乡亲们好奇的抚摸。银凤凰怕摸坏了,时不时地提醒了一句:“眼看手不动!”
有个阿嫂嘴尖,回了一句:“凤凰心里有男人啰,怕你们把他摸坏了!”
哄地一声,场院里爆起了乡亲们开怀的笑声,臊得银凤凰满脸浮起红霞。
银凤凰待候傩法师抽足了烟筒,吃够了茶水,填饱了点心,傩法师才叫两个徒弟开始布置傩法阵。
傩,是湘西的一种附魅文化,本是楚巫文化的一块活化石。当年屈原流放湘西沅水流域,采撷当地巫祭傩歌加工写成《九歌》,却把“九歌”的碎片遗落在湘西的崇山峻岭中,便有了今天傩法师口里念念有辞的咒语。两个徒弟一边念咒语,一边在场院里挂满辰州符。湘西自古盛产朱砂,其中尤以辰州的朱砂为最,特称“辰砂”。用奇特药效的辰砂写在黄纸上的符,称为辰州符,最为神秘而奇特,而且法力无边。
随后轮到傩法师出场了,他戴着阴森恐怖的傩面具,穿着色彩古拙的法袍,手敲一面阳锣,边跳边唱咒语。
银凤凰悄悄地偷看着躺在堂屋里的林中人,他依旧昏迷不醒。她开始怀疑傩法师的神力。她从小相信山有山神,树有树神,河有河神,花有花神,渴求各种神灵赐福于人,消灾免祸。那么今天借傩法师向太阳求气,向月亮求气,让林中人得气,起死回生,怎么就不灵验了呢?
她看到小徒弟正在一块大刀石上磨砍柴刀,旁边放着一堆从乡亲们借来的砍柴刀。她又看见大徒弟扛着一棵缽头粗的榛子树走进场院,放下后,在榛树上用刀砍出一节节蹬梯,再牢牢地嵌入一把又一把磨利的柴刀,刀口一律向上。
银凤凰好奇地问大徒弟:“是砍刀梯吗?”
大徒弟证实地说:“等鸡叫头遍的时候,师傅上刀梯向月亮借气驱鬼。”
难怪乡亲们都不回吊脚楼睡觉,原来是要看傩戏最高潮的踩刀梯借天气。
堂屋里,阿婆不厌其烦地用草药捣烂的泥给林中人擦拭,让药力随着傩法师的法力,一起揉入林中人鳞伤的肤肌、磨难的心灵。她深信,傩法师的始祖是鬼谷子先生,就是一位苗家女人吞吃了鬼骨头上长的谷子而怀孕所生下的,后来又得到神虎抚育,并赐送一本“无字天书”,就能遣神差鬼,兴云播雨,倒转乾坤,起死回生。
阿婆送跳完傩法堂戏的傩法师走到场院上,小徒弟已经从炉灶里用火钳钳出一块烧红的铁犁铧放在地上,只见傩法师脱下法鞋,在光脚底各贴上一张辰州符,然后踩过烧得通红的铁犁铧,毫发无损。围观的乡亲们发出一片惊叹声。
银凤凰知道,这是傩法师施展神力的预演,林中人也许有救了。
两个徒弟竖起刀梯,架在屋檐上,刀梯顶上贴着一张张辰州符,如同迎风飘扬的旌旗,在皎洁的月光下闪烁。场院四周,围观的乡亲们点起火把,各擎在手,熊熊的火把光照亮了山寨的半片天空。
银凤凰转回堂屋里,守在昏迷的林中人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是不是焕起一丝生气,动一动嘴唇。她跪在火塘边合十,祈求各路神祗汇聚猛洞寨,集合神力救助鬼魅压身的林中人。
忽然,寨子里公鸡报晓的头一声啼鸣传来了,接踵着大小徒弟敲响的铜锣声,从场院外传进堂屋,一锤一锤地打在银凤凰的心扉上。她从窗户看出去,傩法师赤裸的上身贴满法力无边的辰州符,如同将军披挂凯甲,光着脚,踩着锋利的柴刀口,一步一步地爬上刀梯。场院里仰头围观的乡亲们屏住气息,一声也不敢出,目送着傩法师登上刀梯楼顶。傩法师站在刀梯顶上,双手向挂在中天的圆月伸去,竭力地伸去,口中念念有辞,仿佛要向月神借回清辉万斛,救苦救难。在这一瞬间,傩法师成了凝结苗家人的智慧、无私、善良和医术的化身,他俯临苗寨,超越树林,与山齐高,欲与明月试比肩,也成了苗人中的神仙。
可是两眼一眨不眨盯着林中人的银凤凰依旧察觉不出他的脸上有丝毫的变化。
她明澈的大眼里流下了失望的泪水。
场院里的乡亲们打着火把星散了,傩法师和徒弟收了奶奶给的一个半开(半个光洋)的草鞋费,去了另一个山寨赶下一场傩堂戏,银凤凰的吊脚楼静悄悄的,一切恢复本来的宁谧。
累了一夜的阿婆缩在火塘边响着轻鼾,沉沉地睡着。唯有银凤凰彻夜未眠,不断地给火塘添柴禾,不断地返顾林中人的脸庞,等待奇迹的出现。
也许是傩法师的法力见效了,也许是阿婆的草药发生疗效了,也许是湘西苗寨里大自然的魅力注入了林中人的心间,也许是银凤凰的真诚感动了山神、水神、树神和花神,总之,当木窗上出现了夏天的第一缕朝霞的时候,林中人先是歙动了一下嘴唇,然后慢慢地睁开了沉重的眼褶。
银凤凰惊喜地看着他干枯的眼睛亮了,还有点眩然,忍不住高兴地叫道:“阿婆!阿婆!他醒了!醒了!”
阿婆心中早有数了,打着眯眐,嘟囔了一句:“给他喂一点米汤”。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银凤凰像一只活泼的喜鹊,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在火塘上煮米汤。
这时候,又大又红的太阳从山后升起来了,美丽的云彩倒映在寨子边的猛洞溪中,苔藓从溪边的坚岩上吮取它的养料。银凤凰走到溪边用竹筒打起了第一筒的清水,为林中人熬米汤汲取了第一勺天地间的精华。她身后静谧、岑寂的山寨醒了,响起了犬吠、牛叫和人吆喝的奏鸣曲。
3
林中人醒来后,定定神,刚才在朦朦胧胧中见到的仙女不见了,自己是不是在作梦?怎么落地了?又怎么来到这间满是松木烟火熏黑的木屋?这是一间打扫得干净的堂屋,地上凹着一个火塘,铺着柔软的方格布毯,他身上还盖着另一床布毯。墙壁是用方形的杉木板拼成,开着一扇大窗户,将带着山野清新气味的阳光吸进堂屋,给林中人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感觉。
这时,林中人发现堂屋里有个壁橱,里面放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傩面神。
这是什么人的家?是汉人还是蛮夷?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他难以判断。他想起来,可是全身散架似地瘫在布毯上,动也不能动。
一扇门“吱”地推开。一个像风干梨一样的老阿婆端着一盆捣烂的草药走进来,微微一笑,朝林中人鞠了个躬。
“汉人,你感觉得怎么样?”阿婆问道。她见林中人只是迷茫地看着她不答话,便不再问他。
“这里是什么地方?离重庆有多远?”林中人说出了憋在心中的话。
阿婆说了一些他不懂的话,便掀开他的布毯。忽然他感觉到自己全身赤裸,跟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他想用双手去遮盖他的下身,可是手根本没有力气,只得任由阿婆的双手在他的身上搓揉着药泥,竭力将药力渗进他的皮肤。
林中人感觉到自己又驾驶着战斗机在蓝天上飞翔,滑行,慢慢地朝着一泓碧水坠下去,渐渐地,他又在老阿婆舒服的搓揉中,睡着了。
一觉醒来,堂屋间的亮光昏暗了,火塘里的火焰很炽旺,他发现墙上挂着他的航空服,已经晒干了,破损的地方已用针线补好。他那颗沉重的心跟羽毛一样变轻了,因为有人在尊重他的军服,他睁大眼睛,等待着补衣服的仙女出现。
过了许久,一阵叮叮当当的银饰声汩汩地流进他的耳朵,他看见一个穿戴银饰的苗家姑娘在异域音乐的伴奏下,施施地走进来。在从窗外射进来的月光下,她那笔直的、纤细的、柔和的侧面轮廓好象是用软软的,可是削得很尖的铅笔画出来的,深深地刻在他的心叶上。
苗家姑娘将母鸡刚生下的鸡蛋打在一只木碗里搅匀,然后从火塘的吊锅里舀起一勺米汤冲进木碗,开始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像婴儿吮奶一样嘬着嘴唇吸进温温的液体,血管在他的太阳穴里跳动起来,银凤凰很高兴他有了明显恢复健康的迹象。
林中人羸弱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银凤凰说:“猛洞寨。”
林中人又问:“离重庆有多远?”
银凤凰摇摇头说:“什么重庆,我不知道。”
林中人想想,再问道:“离洞庭湖有多远?”
银凤凰抱歉地笑道:“不知道。寨子外只有猛洞溪。”
林中人焦急地问:“它流到哪里去?”
银凤凰竭力想让他明白,说:“山外,土司王住的官寨。”
林中人用嘴口努口努地指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银凤凰。”她怕他听不清湘西口音,又重复了一遍。
“我叫林中人,是飞行员,开飞机的。”林中人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飞机,你知道吗?”
银凤凰皱了一下眉头,突然记起了什么,说:“你是乘着大鸟从天上飞下来的,掉进溪里了,是半个神仙,对不对?”
“那不是大鸟,是飞机,飞机,它掉进溪里,我才得救的对不对?
银凤凰点点头,说:“是我把你从水里拖出来,叫了寨子里的两个阿哥把你抬回来的。”
阿婆走进来了,责备地说:“你不能跟他多说话,他的身子很虚弱,,只能吃了睡,睡了吃,直到他有一天能站起来,才算把鬼怪赶尽了。”
银凤凰介绍地说:“她是我阿婆,吊脚楼里只有我俩住。”
阿婆说:“这吊脚楼已经很久没有男人的味道了,男人的气味就使女人心乱。”
“阿婆!”银凤凰羞涩地扭开脸,去添柴禾。
阿婆伸出芦苇一样细瘦的手在林中人的脸上抚摸着,林中人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阿婆审视着孙女丰润的脸蛋,鼓鼓的胸脯,警告地说:“你的心就跟山里的猿猴一样跳来跳去,按住它吧。”
“为什么,阿婆?”银凤凰觉得肝肠寸裂了。
阿婆冷静的说:“趁着花苞还没有开放,掐了它!要不,你会受到灾难缠身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从天上掉下来,我捡到了,就是天神赐给我的。”银凤凰不明白遵从天神的意志,有什么错。
“他是汉人,来头不小的汉人,跟我们苗家走的不一条道。”阿婆想了一个穿心夜,才决定跟孙女进行这一场谈话。
银凤凰执拗地说:“傩法师说过我叫凤凰,凤凰是要落在高枝上的,有什么不可以?“
“你阿妈也叫凤凰,她也想落在高枝上,结果落洞了,死活不明。阿婆不想让你再走她的老路。”阿婆一想起那怨女落洞的恐怖往事,老泪汪汪地流了下来。
阿婆的警告扰乱了银凤凰的窈窕寸心,只好说:“阿婆,我答应你,答应你……”
从这一天夜晚开始,阿婆不再让银凤凰睡在火塘边了,林中人的一切料理,全由阿婆接手。
银凤凰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那是一间临着猛洞溪的小房间,她可以枕着潺潺的流水声入睡。可是她睡不着,抚摸着她藏在乳沟里的那一本军官证。她把军官证上贴着的林中人照片紧紧地贴在她少女的乳晕上,觉得他在吻她的**,才称心如意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