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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离林中人居停的猛洞寨山外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座湘西著名的美丽小城凤凰城。后来它载入史册的原因,不仅因为它是中国最美丽的两个小城中的一个,而是它在抗战中是第9战区的司令长官部所在地,取得第3次长沙大捷的指挥枢纽。
此刻,第9战区司令长官薛岳穿着湘西农民常穿的对襟布褂在凤凰城的火记老店里学做姜糖。店老板无拘无束地教他,怎么揉糖、下姜汁、拉糖、切片。薛岳学得很认真,似乎忘记了纵横鄂湘西的长江沿线有数十万日本大军,正虎视眈眈地要挥戈南进,锋逼长沙。
薛岳挽着袖子,一边揉糖一边问:“老板,红糖性热,为什么还要再加姜汁,热上加热,人体能适应它的火性吗?”
老板笑道:“长官,小号取‘火’记,实际上要的就是姜糖的‘火’性。红糖性热,固然不假,姜汁性也热,更是常识,但是湘西地理与湖南其他地方不同,它位于鄂川湘3省相衔接的边界,山高水寒,终年偏冷,所以制作姜糖要热上加热,才够火性,这叫天炉熬糖取之火!”
“好个天炉熬糖取之火!”薛岳心里冰封的忧郁似乎被老板说的天炉炉火给融化了。
郁集在薛岳心中的冰结说来已经很久。
1941年12月中旬,日军第23军轻而易举地攻占了英军固守的九龙,继而扩大战果,香港已是囊中之物。
日本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元无比兴奋地向天皇陛下禀报战绩。
天皇的心理掠过一丝阴云,这阴云就是中国军队顽强不屈的抵抗,问道:“攻香港,是否考虑到中国
军队向广州或九龙半岛方面反攻?”
杉山元不由一怔。细心的天皇提醒是不无道理的。他很快就接到中国的报告:在长沙附近,暂编中国第2军8日以后开始移动,在岳州东南地区,中国第4军也好像要经株州南下。
杉山元立即指示驻武汉的第11军司令官阿南惟畿中将发动一场果敢的攻击,以牵制薛岳大军。
此时,冈村宁茨已晋升为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接手日军第11军的阿南惟畿中将决定向第9战区发动进攻,但是并没有打算进攻长沙。阿南以第11军主力第3、第6、第10师团和独立混成第9旅团,以及泽支队,配以飞行第44战队和别浦左卫门将军辖下的海军舰艇部队,从岳阳方面向长沙进攻。同时,命令第34师团和独立第14旅团从南昌方向在南浔路一带佯攻。
12月24日,日军第6、第40师团从新墙河北岸发动进攻,第3师团、独立第9旅团和泽支队随后投入战斗。
阿南的日军来势汹汹,旨在创造一个大陆上胜利的奇迹,与日军在太平洋上的节节胜利遥相呼应,让天皇陛下高枕无忧。
第9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对阿南日军的进攻不屑一顾。在这之前,第9战区曾经两次大败日军第11军,薛岳早已摸透了眼前这只“北海道棕熊”的脾气,但是要用第9战区这把锋利的九齿叉叉中棕熊,还得棋高一筹。
所以姜糖店老板给薛岳的启迪,有如醍醐灌顶。
“天炉熬糖取之火……”薛岳告别了老板,一路上吃着姜糖片,沿着斑驳的石板街往长官部走,一路在琢磨着歼敌之计。
等到了长官部,他立刻将作战参谋们召集来吃他买的姜糖片,开始说出他想出的“天炉战法”的战术,即:
后退决战。根据长沙地区的地形特点,在后退中创造“天炉”,即彻底破坏道路,中间地带实行空室清野,在伏击地区纵深配置兵力,以逆转敌我战斗力对比。待敌侵入决战地区之后,从四面八方以强大火力聚歼之,犹如天燃巨炉熔铁,将敌烧为灰烬。
薛岳得意地说:“我的作战灵感从大的说得宜于湘西古老文化,从小的说得宜于一块姜糖。打完这一仗后,我也在凤凰城开一家薛记姜糖店。”
参谋们哄然大笑。
大笑之余,将帅们运筹帷幄,临战解拆,将天炉战法补臻完美,最后摆下的“天炉”阵如下:
第27集团军总司令杨森以部分兵力配置于新墙河南岸至汩罗江地区,以诱使日军进入“炉中”;
王陵基第30集团军主力从武陵和修水调到平江地区;罗卓英第19集团军从上高调到浏阳、株州、醴陵一带,与王陵基集团军在长沙东南面形成百里侧击态势。第73军从益阳推进到宁乡,在长沙西面处于机动态势。
素以打硬仗著称的方先觉将军的第10军坚守长沙城,并在岳麓山上配置155毫米榴弹炮兵一个旅,支援城防作战。
此次会战,经历3个阶段。
第1阶段:1941年12月24日至12月31日。日军大举进攻,第9战区各部队节节抵抗,诱敌深入。
第2阶段:1942年1月1日至1月4日。日军进攻长沙城,钻进炉中,第9战区各军将敌人包围。
第3阶段:1942年1月4日至1月15日。第9战区“烧烤”日军,实行全歼。
薛岳制定完“天炉战法”计划,电话铃响了。薛岳一接电话,正是第6战区司令陈诚打来的告急电话。
原来第6战区是蒋介石新成立的一个屏障战区,它以宜昌为中心,北起钟祥,西延常德,形成一个延绵数百里的混乱、复杂而薄弱的地区,旨在拱卫重庆的门户。陈诚自动请缨,出任第6战区的长官,他觉得当初宜昌是在他手中丢失的,理应由他去守。全战区5个集团军,40万兵力发誓死守门户,否则以死谢罪。但是全战区严重缺粮,所以陈诚在电话中请求主政湖南的薛岳支援一批军粮。
薛岳深知第9战区和第6战区唇齿相依,如果陈诚缺军粮,第6战区将不战自垮,他制定的“天炉战法”也会导致攻亏一篑,而第3次长沙会战将付诸东流。所以他果断地答应了陈诚的请求,可是湘粮运鄂西,千里迢迢,途经土匪和土司云集的永绥、保靖、龙山、桑植、酉阳、秀山、黔江等地,陈诚无力抽调大批军队去川鄂湘边区剿匪,薛岳又忙于长沙会战,更无兵去沿途护送。
陈诚在电话那一头急得求爷爷告奶奶,薛岳也无计可施。
忽然,薛岳想起有一个人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帮助陈诚运粮,于是和盘托出他的计划。
陈诚一听,大吃一惊,原来薛岳叫他求他的政敌、海军总司令陈绍宽帮忙,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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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战区的长官部在鄂西恩施,那是古代的夜郎之国,陈诚冒着严寒从恩施到重庆专程去拜会海军总司令陈绍宽的时候,就不断地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夜郎自大。
他一进战时海军司令部的副官处,就碰了个软钉子。副官处说,陈司令长官正在作战室召开协同第9战区长沙会战的军事会议,请他在会客室稍候。
陈诚时任军委政治部部长、三青团书记长等要职,如何能怠慢?陈诚的副官正要发火,被陈诚使个眼色,制止住了,步入会客室喝茶,安心等候。
薛岳在电话里告诉陈诚,要想从湘西安全运军粮进恩施,必须征服沿途多如牛毛的土匪和土家族土司,能够一锤定音的就是湘西的土家族土司王彭定康,如果彭定康能够发一纸拜帖,沿途大大小小的土匪头子和土司头人都要买他的帐,而能够说服土司王彭定康的人只有海军长江布雷总队队长上校林中天。因为海军制造水雷的制雷所就设在彭定康辖区的水域里,由林中天监管。林中天每个月都要付给彭定康一笔可观的租金,同时彭定康手下不少的土家人充当海军布雷队的民伕,解决了罕缺的粮饷,所以彭定康唯林中天言听计从。但是要给林中天下命令去见彭定康的只有他的长官陈绍宽。
想到这里,走投无路的陈诚只能耐心地喝茶。茶是茉莉花茶,福州的特产,海军的嗜好,陈诚喝不惯,也不敢声张改要龙井。他自知此行系第6战区生存,关陪都重庆安危。
第6战区的中心在宜昌,但是日寇若使用大兵团从宜昌向西仰攻三峡天险,不大可能。而长江南面的川湘鄂3省交界地区,大多为丘陵、山岳地带,湖南的常德、沅陵、辰溪经四川的黔江、澎水、涪陵,有公路与重庆相通;湖北的巴东、恩施、宜恩、咸丰亦有公路通四川的黔江,而达重庆;宜昌南岸的安安庙经木桥、野三关到恩施、建始,有一条人行大道入川,直抵重庆。这些公路和大道,便于大部队运动。因此,陈诚判定,日军若攻重庆,必然从江南而来,所以第6战区的防御重心应放在江南。如果重庆不保,国民政府就再无立锥之地了。确保第6战区的安稳靠军心,军心浮动与否靠军粮。
陈诚不能不捏着一把冷汗。
他一向自恃是委座的门墙桃李,军中的革命少壮,对老朽的中央海军视为门阀异已,处处掣肘。从战前反对扩建海军,到江阴血战诋毁海军功绩,再到力主裁撤海军部,无不与陈绍宽主张相左。幸好他没有参与剪除林树庆将军的误杀行动,反倒是为林树庆的殉国在追悼会上深为感动,慷慨陈词,忠悫勤恳,有口皆碑。但是此举尚不能化解他和陈绍宽的积怨,所以来重庆之前,他给第一夫人打了电话求救。
第一夫人在电话里王顾左右而言他地说:“辞修,听说过福州男人是性情中人吗?林树庆的大公子林中天可以为了索讨祖父的花翎顶戴,冒着大雪,站在别浦将军家的大门外,毅然就死,终于逼得别浦将军奉还花翎顶戴。”
陈诚不无感佩,在电话中承认:“听说过,无情未必大丈夫嘛。”
第一夫人又说:“别浦将军的女儿就为了林中天的这种真情,初谙人生,认定他是毕生一遇,不惜情死。”
“动之以情,夫人的点拨,辞修明白了。”陈诚放下电话后,想出了拜会陈绍宽赔情的办法。
海军司令部作战室里,第一舰队司令陈仲先反对帮助陈诚,余愤未息地说:“陈诚自恃嫡系,处处挤兑海军,让他吃吃苦头,明白海军不可或缺的道理再说。”
陈绍宽早已经接到薛岳的陈情电话,关系着长沙会战胜负的大局,在敌我态势图前踱来踱去,举棋不定。他已经得知,蒋介石指示薛岳,“我第二线兵团应该由战线稍为后退配备,占领外线有利位置,以主动把握战机,容敌先攻长沙,我则乘其进攻受挫时,集中全力从各方面攻击敌人”。显然,蒋介石的意图与薛岳的“天炉战法”不谋而合,即在一场后退中诱敌深入,再行歼灭大战。如果他无视大局,兄弟阅墙,做下仇者快,亲者痛的事,这不是海军的传统,更不是他陈绍宽的为人准则。但是轻易拱手,又难平海军上下的宿怨。他反问陈仲先:“如果继儒健在,他对陈诚的请求,会怎么回答?”
陈仲先快人快语地说:“古人张心斋把朋友分五类:上元须酌豪友,端午须酌丽友,七夕须酌韵友,中秋须酌谈友,重九须酌逸友。如今已过重九,请问辞修,他应该是我海军的哪一类朋友?”
陈绍宽回答:“古人还有一说,化敌人为友。何况辞修不是敌人,还是战友,我俩一同去见见他,如何?”
陈仲先余气未消,说:“我还是和弟兄们一起修订计划,要去,你去。”
陈绍宽一进会客室,就抱拳道歉:“军务缠身,来迟来迟!”
陈诚笑吟吟地起身,拱手道:“长沙会战在即,理解理解。”
陈绍宽明知故问:“辞修弟自从到恩施上任后,制定的一连串的行政法令、法规,亲自督办,政通人和,官吏不敢玩忽职守,以‘严师态度、父母心肠’兴办教育,将第6战区初步建设成为抗战基地,赢得战区建设典范的美名。军政事务如此繁忙,怎么有空到寒舍小坐?”
陈诚只字不提运粮的急事,反而抱着一片诚意说:“刚才厚甫又夸奖第6战区,让小弟汗颜哩。第6战区成了模范,不敢谬夸,不过抗战英才济济会聚到恩施,这倒是现实。恩施的命脉靠公路,可是有公路,没有汽车还是一句空话,即使有汽车,中国还不能自产汽油,公路也是形同虚设,所以恩施有几个外来抗战的工程师改造出了木炭汽车。”
陈绍宽眼睛一亮,问:“什么,烧木炭的汽车?我只听说重庆也有人在改装,还没有见到成果,恩施就有了?”
陈诚兴奋地说:“对,恩施有木炭汽车了,所谓木炭汽车,就是把固体燃料放进特制的煤气灶内烧,使之产生煤气,推动发动机运动。在改装试制过程中,由于煤气爆炸,工程师面部被烧伤,头发、眉毛也被烧个精光哩!”
陈绍宽知道,全四川公路总共5万6千公里,客车共220辆,内中缺零件待修者45辆,报废者85辆,可用者仅90辆!如此入不敷出,杯水车薪,怎够抗战使用?海军司令部仅有一辆轿车可供在市区使用,出重庆赴战区视察根本无车代步。所以陈绍宽啧啧称赞:“了不起!了不起!辞修,你为抗战立了一大功。”
陈诚谦虚地说:“不敢,不敢。这一次小弟来重庆公干就是乘坐木炭车来的,厚甫兄有兴趣到楼下看看?”
“什么,木炭汽车就停在楼下了?”陈绍宽迫不及待地拉着陈诚往门外走,陈诚心想,好事开头了。
大楼外的院子里停着3辆模样怪异的客车。客车的后头架设着一个长筒式的汽炉,木炭车就从上头往炉里加,产生出的煤气就驱动着汽车的引擎。
陈诚领着陈绍宽围着木炭汽车转来转去,稀奇得陈绍宽连声说道:“以后大量改造了,全中国的公路上都可以跑这种抗战汽车了!”
“好一个抗战汽车,这名称叫得响亮。小弟向委座报告的时候,就用‘抗战汽车’这4个大字!”陈诚见水到渠成,就说,“小弟此次前来,无有见面礼,这两部木炭汽车就送给海军,权当薄礼。”
陈绍宽做梦也没有想到,陈诚会雪中送炭,以后下战区督察巡视,就有车应急,便内疚地问:“抗战汽车如此宝贵,不知老弟改造出了几辆?”
陈诚说:“第一批总共改装6辆,2辆留下自用,2辆送军委会,2辆则送给海军了。因为海军布雷队在鄂、湘、皖、赣、浙、闽各地转战,司令部如果没有汽车如何联络指挥作战?”
陈诚说得好入情入理,没有一丝阿谀,陈绍宽动了衷情,说:“愚兄只好却之不恭了,就从命收下吧!”
陈诚暗暗高兴,说:“厚甫兄不嫌弃,真让小弟薄面有光。”
这时候,陈仲先将军从大楼里赶出来,喜孜孜地报告:“厚甫,蒋夫人来电话了。”
陈绍宽一见陈仲先就拉着他说:“仲先兄,快来看,辞修给我们海军送来了什么厚礼?”
陈仲先不无激动地说:“辞修兄送来的宝贝是木炭汽车吧?”
陈诚由衷地说:“粗陋得很,但是能将就应急。不过,敢问仲先兄,怎么这么确定我送的就是木炭汽车?”
陈仲先说:“我正要接着向二位报告哩,刚才蒋夫人在电话中说,辞修兄送给军委会的两辆木炭汽车,不但让大家震惊,连委座也激动不已。为了表示感谢,蒋夫人请辞修兄现在去看戏,让厚甫兄和我做陪。”
陈诚打心眼里感激第一夫人在节骨眼儿上下了一场及时雨,就问:“敢问看的是什么戏?”
陈仲先说:“是《将相和》。”
陈绍宽恍然明白第一夫人是在有意撮合他和陈诚的和好,《将相和》折子戏,讲的是战国时,赵国蔺相如出使秦国,不辱使命,完璧归赵,被赵王拜相。老将廉颇自恃功高,不服,几次相辱,相如避之。后廉颇得知将相和睦,强秦不敢侵犯,乃亲至相府,负荆请罪,将相和好。古人尚且有如此风范,今人岂能不效仿呢?陈绍宽顺着第一夫人铺好的台阶往下说:
“辞修兄,《将相和》是生、净并重的戏,我一向很喜欢,不知道合你的胃口吗?”
陈诚弦外有音地说:“这是谭富英、马连良和裘盛戎等大家的名作,唱作各具特色,我很喜欢。我提议,请二位将军乘坐小弟的抗战汽车一起前去听戏,怎么样?”
陈绍宽征询地看着陈仲先。
陈仲先将军终为陈诚的精诚所至,又为第一夫人的良苦用心所感动,已经打消了芥蒂,说:“坐木炭汽车兜风,应该是很浪漫的事噢!”
陈绍宽痛快地说:“老夫聊发少年狂,上车!”
3位将军上了木炭车,木炭车添加了木炭,鼓足了煤气,呼哧呼哧地开动了。
当天夜晚,陈绍宽下令给远在洞庭湖前线的林中天发去一封电报,指示他即赴湘西完成运粮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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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煦的阳光照耀着,林中人靠着吊脚楼临溪阳台的一根柱子坐下来,。他浑身无力,默默地看着猛洞溪里几个苗家伢子在用叉子叉鱼,一叉一个准,叉中的鱼在活蹦乱动。伢子们争先恐后地向他挥手示意。这是银凤凰叫伢子们去叉鱼,午饭准又是喝熬鱼汤。老阿婆说,喝鱼汤壮筋骨。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鱼汤了?睡了多少天了?总算可以起床,还是吃了又睡,睡了又吃,除此之外什么也记不清。其实,吃得不香,睡得也不好。航空队在哪里?飞机又在哪里?
他总算看清了这个美丽的苗寨,一排的吊脚楼蜿蜒在猛洞溪畔,房屋的形状是他在家乡的闽江边见过的,木柱为脚,支撑着一座木屋站在水里,起居运行都离不开水,生于斯,长于斯,用于斯。山上都是梯田,有羊肠小路和寨子相联。入冬了,梯田上堆起一堆一堆的绿肥,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他在积肥的人群中看见了银凤凰活泼的身影,让他的心嘭嘭跳。
林中人环视寨子,发现过往的人都在看着他。一碰上他的目光,他们都朝他鞠躬。他只能欠欠身子回礼,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常态。人们照旧来来往往,往上游出了猛洞去打猎、采药,往下游去山外卖山货、买盐巴,就像一群群飞去飞回的候鸟,似乎忘了林中人的存在。有一次,林中人在吊脚楼上叫住了从山外换盐巴回来的苗家汉子,问他去的山外叫什么地方?
“土司王的官寨。”他很奇怪地看着林中人。
林中人启发地问他:“官寨以外的地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也没有去过,寨子里谁也没有去过。”汉子告辞了,走了几步,回头说,“除了傩法师,他天涯海角都去过。”
他失望了,因为他的眼睛都望穿了,也没有看见从冬日的雾气里走出来傩法师。唯一的办法就是多喝鱼汤,将身子养得有力气了,走出山外,去拜访土司王。只有土司王知道他羁留的是什么地方。
银凤凰回来,手拎着一串伢子们叉的鲜鱼,向他打招呼:“饿坏了吧?我马上就熬鱼汤。阿婆去分野猪蹄子,寨子前头的阿哥打到一头大猪牛古,阿婆说,用蹄子熬药给你吃,要不了几天,你就可以跑路了。”她一边说,一边将整条的鱼放入吊罐中,又添入各种各样的药材,再倒入米酒开始熬鱼汤。
林中人走进堂屋,坐在火塘边,帮她添柴。她知道他有话跟她说——也该到了说说心里话的时候了,她心想。
林中人问道:“你说过几天,我就可以跑路了?”
“对,阿婆说,寨子太小留不住你。你从天上下来,还要飞回到天上去。”银凤凰纯真地描绘他的未来前景。
“阿婆说得没有错,我是开飞机的,要重新飞到天上去。”林中人眉飞色舞地说。
“什么叫飞机,就是大鸟吗?”银凤凰想起掉到水里的那一只银鸟。
林中人拿起一块木炭在地板上画了一架飞机,兴奋地说:“我就坐在这上头,飞到天上去,打日本人!”
银凤凰茫然地问:“什么叫日本人?”
林中人耐心地给她解释:“日本人本来住在大海的东面,可是他们跑到我们中国的土地上杀人放火,抢占我们的地盘。”
银凤凰明白了,说“那不就是山上的强盗吗?”
林中人说:“日本人比强盗还坏,所以我要赶紧出山,回到我的航空队,去打日本人,明白吗?”
银凤凰似懂非懂地说:“那你就要多喝鱼汤,多吃东西,才有足够的力气。”
“谢谢。”林中人忍不住地把握住她的软绵绵的手。这轻轻的一握,引起了她那红腴的、撩人情欲的嘴唇微微一笑。
林中人以为只是出于汉人礼尚往来的握手,在银凤凰看来却是示爱的信号,她将他的手按在自己丰满的胸部上,向他传递出潜藏在心中的炽爱。林中人吃了一惊,想抽回自己的手,银凤凰却就势倒在他的怀里,浑圆的肩膀,鼓鼓的,柔软的腰肢,浅露的犁涡,瀑布的长发,都无法使林中人残忍地推开她。
她送上了丰泽的红唇,他无法拒绝地触了一下,所感到的弹性,肉欲,富有健康弹力的触觉,让他紧紧地吸住了她的双唇。
走到门口的阿婆恰好撞见了两人的缱绻,有意地咳了两声。林中人猛受提醒似地推开了银凤凰,有些赧颜,银凤凰却高兴地站起来,抱住了阿婆说:“他亲我了,阿婆,阿婆,他亲我了!”
阿婆将挽在小竹篮里的野猪蹄子交给她说:“拿到溪里洗一洗。”
“阿婆,罐子里的鱼汤别熬干了。”银凤凰拎着小竹篮欢快而去。
阿婆用勺子搅着吊罐里的鱼汤,轻轻地问:“过几天可以跑路了,要走吗?”
“是的,阿婆……”林中人想了想,又说,“你为什么不问我成亲没有?”
阿婆明理地说:“汉人有没有成亲没有关系,要紧的是他能不能呆在寨子里。鱼游到哪一条溪里不要紧,要紧的是它肯不肯留在石头底下。”
“阿婆,不瞒你说我成亲了,不过我要走是去打日本强盗的。“林中人不知这样解释,阿婆理解了没有。
阿婆说:“你是从天上来的,应当飞回到天上去。”
银凤凰拿着洗净的野猪蹄子回来。阿婆告诉她,明天一早自己要出山去换盐巴。
银凤凰觉得奇怪,也不知道有多久阿婆没有出过山了,她也不起疑心。
晚上,银凤凰照样摸着贴在双乳间的林中人的军官证,回味着白天的热吻,甜蜜地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她醒来,吃惊地发现贴在乳沟里的军官证不见了,阿婆也不见了。
阿婆一定是早就发现她秘密地钦仰林中人的军官证,现在带着军官证出山去了。她要将军官证带给谁去看呢?莫非是有权有势有才学的土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