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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1-3

作者:邓晨曦 当前章节:62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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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一早就乘着竹排沿着猛洞溪到下游的官寨码头,一抬头就看见土司王的城堡高耸在溪对岸的半山坡上,俯瞰着整个官寨。

阿婆径直走过横跨猛洞溪的廊桥,来到土司王的城堡下,不等她走上山坡的石台阶,就被一排横枪的土家族土兵拦住了。

一个头缠长筒头帕的队长大声喝斥:“老苗婆,土司王的官寨是你来的地方吗?去去去!回家喝你的米酒,吸你的水烟去!”

阿婆不回话,抬头仰视着巍峨的城堡,大门左右各立着一只奔驰欲飞的石雕钻山豹,钻山豹上有一对展翼扑腾的翅膀,气势赫然。

“真是威风还跟一只钻山豹一样哩!”阿婆在心里说着,然后脱下一只戴在手上的银镯,把它交给队长,毫不怯懦说,“去,把它交给土司王,他就会请我这老苗婆进去的!”

队长根本不把老苗婆放在眼里,正想把银镯子扔进猛洞溪里去,不由一看镯子,惊呆了。

银镯上携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钻山豹,跟他日夜守卫的城堡门口的这一对飞豹一模一样。

队长吓得飞奔上石台阶,冲进城堡大门里去通报。

土司王本没有汉姓。清代雍正年间,朝廷实行“改土归流”政策。所谓改土归流,就是废除世袭土司,百姓归朝廷地方官即流官管理。湘西一带,苗族和土家族杂居,苗族势力强大,不愿服从改土归流政策,起兵造反,结果被弹压下去,从此苗族势弱,逐渐与汉族同化了。相反,土家族的土司王自动归顺清廷,雍正下旨召见,赦赐彭姓,喻如彭祖长寿,土家族从此渐渐强大了。土司王世代以王事为重,常常派土兵协同朝廷出兵作战,打倭寇,攻红毛,立下赫赫战功。传到彭定康这一代,更是以抗战为已任,积极划地配合海军制造水雷,还派出大量丁壮充当抬雷民伕,声誉骎骎日上,在川鄂湘土家族地界上令行禁止,比政府军方不遑多让。

彭定康在他的土司王国里应付裕如,如鱼优游的时候,心中却一直有个隐忧。年届不惑的他怀疑自己有个私生女托庇山林,息影花间,但是查无下落。

忽然,卫队队长慌慌张张地跑进祖堂向他禀报,城堡外有个老苗婆求见,说完了呈上那只奇怪的银镯。土司王一看,大惊失色,语无伦次地说:“快……快……请她……进来……”

队长应了一声,连忙去请那个不速之客。

土司王拿着银镯端详,眼前浮现出了一个苗家姑娘山花一样皎好的脸庞。

藏在土司王心旮旯里的那盏情灯,倏地点亮了。

那是19年前的尘封往事。

那时候彭定康还不是土司王,他是老幺,跟大哥争夺继承父亲老土司王的宝座,处处占下风。心里郁闷的他骑着马去野游散心。正逢上龙库镇赶场。方圆百里的苗人和土家人都背了背篓来赶场。这里是典型的苗家场,比他家的官场更正宗。龙库镇是个岩石寨,屋子是青石板砌的,路面是用青石板铺的,屋子像碉堡一样牢实,冬暖夏凉。屋子前都有一个院子,院子四周用石板围成,院子用石板铺成,可以晒谷子,也可以纳凉,唱情歌。屋外便是石板街,东西不用秤称,摊在地上卖,以堆堆来论价钱。辣椒、茄子、西红柿、桃子,琳琅满目。买的人问“多少钱一堆”,卖的人就回答多少钱“一堆”。彭定康牵着马在街上闲逛,马蹄得得地敲在石板上,敲出他一路的失意。

忽然,彭定康看见一个穿着苗服、戴着高高苗帕的姑娘在卖一堆水灵灵的山花。她那么灿烂,那么绚丽,仿佛是从石板缝里挤出来的一朵野花。

一般人不卖花,不能吃,不能喝,这个极其聪慧的女子分明在等待知音来採花。

彭定康念头一转,立刻对着这个苗女唱了一首试探性的山歌:

唱首山歌打花灵,

问你有灵没有灵,

有灵与你成双对,

无灵各自转回程。

苗女抬头看见了一个英俊的土家后生牵着高头大马在用情歌惹她的心,顿时情窦初开,春旌摇摇,回了一首情歌:

山涧有花你不摘,

大路有草你偏踩,

莫等来年再过河,

山涧无花空手来。

彭定康扔了个半开(半块光洋)在苗女的怀里,抱起了地上的一堆山花。

苗女背起竹篓要走,彭定康将那一堆山花放进背篓送给苗女,苗女没有拒绝,嫣然一笑,低头走了。

彭定康跨上马,追上去,俯身伸手一拉苗女,将苗女拉上马背,驮在他的身后,一夹马肚,马儿缓缓展蹄,跑出了场街。

马儿驮着这一对有情人驰入浓萌覆盖的丛林。他们倒在叠叠重重的花间,马儿响着喷鼻声啃青去了。头顶上苍穹如洗,白云在天,他们把花丛当床,欢爱如鱼如水,纵情如胶如漆。

重归风平浪静之后,彭定康才告诉她,他是老土司王的幺子,并且脱下自己手中的银镯给她戴上。

她看到了银镯上携刻的飞天钻山豹,有一种亘古长存的余威直抵她柔弱的心间,有些发怵。

“别怕,下一次赶场,我就来接你回官寨。”彭定康信誓旦旦地许诺。

“我一定再带一堆山花来等你。”苗女相信了,明亮的大眼里还闪烁着不安。

谁知彭定康返回官寨,风云突变。大哥去凤凰城贩运货物,途中遭土匪的黑枪,中弹身亡。老土司一病不起,指令彭定康接替权杖,与大头人的千金完婚,稳定千里土寨。彭定康提出要纳苗女为妾,竟遭严父痛斥。

又到赶场的日子,彭定康只好派土兵卫队长骑马去赴约。那苗女果然在场街上摆着一堆山花在痴痴地等待。队长从马上扔下一封光洋给苗女,掉转马头,不辞而别。

苗女惘然地走了。石板街上留下一堆霎霎欲语的山花,和撒落了满地的光洋。

苗女的歌声从此哑了。一年后,她生下一个女儿,把女儿留给了猛洞寨的阿婆,叮咛下女儿的身世,又留下那只银镯,然后进山了,把自己许给了洞神。

落洞,苗语叫“抓顶帕略”,意思是“天崩地裂”,它包含两层含义,一是从平地陷下去,与周围隔绝;二是指苗女失恋,往往被洞神摄去魂魄,从此便“落洞”了。苗女丢失常态后,住进了山洞里,从此被云雾遮掩去了她绝色的美貌。

凡是落洞的湘西女子,眼睛必定光亮,性情纯和,异常聪明的美丽。这便是湘西神秘的一页,这背后隐藏了凄艳的山歌,哀惋的悲剧。银凤凰的阿妈添注的无非是这一首山歌中的一个音符,这一出悲剧中的一幕。

过了不久,老土司王去世,新的土司王彭定康继位,在城堡的大门口有个老苗婆放了一堆水灵灵的山花。土兵卫队队长发现后报告了彭定康。彭定康出来一看,正是梦中情人的定情山花,他隐约感觉到这一丛鲜花传递了她为他生了个女儿的家信。他便下令土兵们满世界去找落洞的苗女,无奈,湘西千山万洞,茫茫云海,无处寻觅知音,那首余音缭绕的情歌已经殒落在千山万壑之中了。

如今他重睹当年定情的银镯,痴痴发楞的时候,土兵卫队长带着阿婆走进来。

土司王劈面就问:“我的女儿在哪里?”

阿婆发现祖堂上供着一丛鲜活的山花,正是她当年送来的那一种,知道他至今仍在缅怀落洞的苗女,释然的说:“本来我要信守许诺,决不说出你女儿的下落,她是一朵山花,就应当长在山涧。可是如今从天上掉下来一个採花的汉人,会给她带来灾难,我只能来找你求救。”

土司王霍地一声,拔出明晃晃的腰刀,说:“那个汉人在哪里?我杀了他,免得我女儿受难遭灾!”

“我再说明白一点,他是骑着大鸟从天上飞下来的,杀不得!”阿婆加重了口气,想引起蛮霸的土司王的注意。

“什么骑大鸟飞下来的,哪有这种怪事?”土司王毕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相信。

阿婆从头帕里拔出那一本军官证递给土司王,说:“就是这个汉人勾了你女儿银凤凰的魂。”

土司王在凤凰城读过书,一看,原来这个军官叫林中人,航空中尉,长得十分英俊。难怪女儿迷上了他。就详细地问:“阿婆,这个人的飞机——也就是大鸟掉到你住的寨子里,对不对?”

阿婆说:“是掉到猛洞溪上游,你女儿去採药,救了他。可是他成家了,过几天伤全好了,还要走,我怕银凤凰也会走她阿妈的老路”。阿婆说到这里,干枯的眼睛里已经涌满了浑浊的泪水。

土司王安慰地说:“阿婆,你放宽心吧,明天我就派滑竿把你送回去,再接我女儿和那个汉人来,我决不能再亏待我女儿了。”

阿婆破啼为笑,说:“有你这一句话,我放了一百个心。”

2

阿婆走后,银凤凰一天都失魂落魄,上山烧肥,没精打彩;下溪边背水,又垂头丧气。

一个阿嫂看了心疼,悄悄地问她:“阿妹,那个汉人要飞走了吧?”

银凤凰被戳穿了心事,嘴上却不松口:“瞎说!”

阿嫂看着她绯红的脸颊,说:“阿嫂是过来人,瞒不过我的眼睛。喜欢他,就勾住他,明白吗?”

“他有翅膀,会飞,怎么勾?”银凤凰无助地看着她,似乎她的脸上写着答案。

阿嫂色兮兮地说:“男人都是馋嘴的猫,没有不沾腥的,让他吃了你这条美人鱼,他一上瘾就不走了。”

银凤凰嗔责地说:“阿嫂,他不是常人,他会飞……”

阿嫂咂咂嘴,说:“那还不好办?拿出我们苗家女人的看家本领,给他下蛊,整天迷着你,翅膀就断了,不就勾牢了?”说着背着竹篓,扭着水蛇腰走了。

银凤凰一想到放蛊,心里就发抖。阿人一旦翅膀折断了,就再也飞不上天,她又觉得怜惜。她已经把林中人叫阿人了,不忍心让他中蛊。湘西苗家女子多数会放蛊,中了蛊的男人如同致幻,如果没有这个女子再下解药,非死即残。她忐忑地背着竹筒往回走。夜幕降临山寨了,一片漆黑。她很想一直就这么走进他摸不透的黑洞洞的心坎里去。

林中人的身体好多了,勤快而笨拙地在火塘边帮她熬鱼粥。一见她回来了,他连忙上前替她卸下竹筒,自豪地说:“今天让你尝尝我熬的家乡做法的鱼粥,看看好吃不好吃。”

银凤凰心不在焉地说:“我都闻到香味了,一定好吃。”

林中人关心地问:“天都黑了,阿婆怎么还不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要办事,明天才回家。”银凤凰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阿婆一定去找神秘的人物,来阻止她和林中人相好。

他俩开始吃饭,各怀心事,再香的鱼粥也吃不香了。

拾缀干净后,银凤凰从墙上脱下他的航空服交给他,说:“破的地方我都补好了,等你回去,就会有新的穿,你穿新的神气。”

林中人惊讶地问:“你见过我穿新的航空服?”

银凤凰不假思索地说:“我在小本本上见过”。小本本指的是军官证,她说完了,才知道说漏了嘴。

林中人追问道:“凤凰,你说的小本本是我的军官证吧?你见过我的照片对不对?我以为军官证丢了,它在你那里吗?”

银凤凰老实地承认:“它在我手里……”

林中人迫切地说:“把它给我好吗?”

银凤凰说:“可是它被阿婆拿走了,带出山去了……”

林中人奇怪地问:“阿婆为什么要把它带出山去?”

“我每天都把它藏在胸口,可能被阿婆发现了。”银凤凰不会撒谎,指着自己起伏的胸峰说。她紧身的衣服将好看的胸脯掬起来,是个富于曲线、很性感的轮廓,让林中人看了亢奋。

林中人感动得两颊索索地动着,深深地注视着她美丽的脸庞,想探求她藏而不露的真情,兀自抱住了她,珍爱地吻着她。她滋润而纯朴的脸上,红晕渐渐地深了。她敞开苗条白晰、婀娜野性的肉体,愉悦地接受他的小鸟飞进她深邃的山洞里去,用长发捂住自己的嘴唇,害怕发出声来,双颊頬涨得通红,使得高高的胸脯上流出了一条汗珠淌成的小河。

激动过后,她平静地告诉林中人:“阿人,明天你可以走了,我满足了!”

林中人惊异地问:“你……你不后悔?”

银凤凰踏实地说:“我是山涧的一朵野花,你是天上的一只大鸟,我可以抬头看你,你可以低头看我,这就足够了。”说着又用手指碰碰他的小鸟,补充了一句,“再说,你的小鸟可以飞了,身子就强壮了,阿婆说过,男人的小鸟可以飞,他就可以飞了。”

林中人的嗓子里像梗塞着什么热辣辣的东西,回了一声“谢谢”,不由得鼻子一酸,跌下几滴泪珠来。

这一夜,两人青春的肉体紧紧地拥在火塘边,一寸也没有分开,直到天发白,塘火灭了。

阿婆回来的时候,寨子顿时沸腾起来。

土兵们簇拥着3乘滑竿,沿着猛洞溪边向阿婆的吊脚楼走去。坐在头一乘滑竿上的阿婆神气地指着路,土兵卫队队长不住地点头哈腰。显赫的队伍后头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乡亲。他们都知道了,原来银凤凰就是土司王的亲生儿女,是公主!

队伍在阿婆的场院里停下来。莫名其妙的银凤凰和林中人从堂屋里赶出来。土兵队长和土兵们一见银凤凰立刻跪下,齐声叫喊:“公主!”

乡亲们也惶怵地跟着下跪,黑鸦鸦地倒地一片。

银凤凰不解地问:“阿婆,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婆笑吟吟地说:“让他们拜,让他们拜!是时候,该让他们拜了!实话告诉你吧,你不是从小就一直问我,阿爸是谁吗?他就是山外的土司王。当年你阿爷老土司王在世的时候,不让你阿爸娶你阿妈。可怜的你阿妈落洞了,被山洞神娶走了。她把你留给了我,我不是你的亲阿婆。今天,你该回家了,这就是你阿爸派来接你的人马。”

银凤凰半信半疑地说:“大家都起来吧!都起来吧!我还是从前的银凤凰!”

土兵们和乡亲们都起来。

银凤凰紧张地问:“阿婆,那个小本本呢?阿人的小本本呢?”

阿婆含而不露地说:“在你阿爸手上。你阿爸请阿人跟你一起去见他。”

银凤凰喜出望外地说:“阿人,你不是要飞吗?现在可以飞了。”

林中人惊愕地看着银凤凰的剧变,由衷地替她高兴有了好归宿,说:“凤凰,我很感谢你阿爸发出的邀请。”

银凤凰趁心遂愿地说:“阿人,这一回我要看着你飞!”

当晚,寨子里在猛洞溪畔架起一堆堆篝火,办起了长长的百人流水席,乡亲们和土兵们对坐畅饮。

银凤凰高兴地拉着林中人在篝火堆旁和乡亲们围成一圈跳摆手。她的舞姿丰裁,使林中人为之倾倒。

一直在开怀畅饮的阿婆,用冷静的眼光悄悄地看着与林中人摆手的孙女,他俩边跳舞,4只眼睛边相融、相抚、结在一起,便暗暗替孙女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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