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苍穹上,宛如天灯照耀着猛洞溪边广阔的场坪,场坪上点起的十几堆篝火摆成一个八卦阵势,正在举行土家族人盛大的大摆手。大摆手是指多个村寨多个宗族共同举行的摆手活动,人数多,规模大;小摆手是指一个村寨一族人举行的摆手,规模较小。
场坪中间,成千上万的土家男女乡民正在唱着娱神又娱已的梯玛神歌,跳着八宝铜铃舞。惹人注目的是舞蹈的人群中有穿戴着苗家服饰的公主银凤凰和穿着航空服的林中人。林中人想在临走之前好好陪陪银凤凰,尽自己的补偿之心,所以他不会跳土家人舞蹈,也跟着邯郸学步。
土司王彭定康陪同着林中天和和李正文步入场坪,走上祭祖台,分宾主坐下。
林中天看着一堆堆的箐火四周舞影幢幢,人潮如涌,神歌阵阵,饶有兴趣地说:“土司与民同乐,共祭神鬼,可见保一方平安,要人神共治。”
土司王彭定康说:“土家和苗家一律鬼神不分。凡是在他们神圣领域之中,都有自然能力,无论是魔鬼,祖灵或神祗都称作‘鬼’,所以这一点与你们汉人不同,要称‘人鬼共治’才能保一方平安。”说着与林中天都笑了。
李正文好奇地问:“土司王,你不是说今天晚上是为公主举办大摆手的吗,怎么不见公主尊容?”
林中天接着说:“不是还有姑爷吗?有机会给我们引见引见。”
彭定康笑道:“我的女儿本是山野姑娘,从小任性惯了,她早带着姑爷跳八宝铜铃舞去了。等到椎牛祭祖的时候,姑爷也会参加椎牛,你们就会看到了。”
李正文疑惑地说:“姑爷是汉人,也可以参加椎牛吗?”
彭定康不无得意地说:“他可不是一般的汉人,他是专打日本飞机的飞行员。他驾驶的飞机受了伤,从天上掉下来,偏偏他被我女儿救了。他里外都受了重伤,以为救不活了,恰好我女儿的阿婆是个苗医,整整替他精心救治了半年多,才把他从鬼门关给捡回来。”
李正文惊叹地说:“真是太感人了!土司王,你女儿做了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知道吗?一个飞行员能救一座城市,能救几万甚至十几万人的性命。有不少的飞行员掉到重庆的大山里,连土匪救起他们,都用轿子抬着他们,敲锣打鼓送到县衙门去报喜。所以你请这个飞行员椎牛,应当应当。”
林中天不由得联想起碰机殉国的三弟林中人,他如果有这么幸运就好了,所以不愿多提飞行员的事,就岔开话题说:“土司王,听说苗家也有椎牛祭祖的习俗是吗?”
彭定康说:“是的,从《汉书地理志下》就开始记载楚地这种习俗,可惜我荒于读书,记得不多。”
李正文说:“长官,我记得唐朝诗人元稹有一首《赛神》诗这样描绘过:‘楚俗不事事,巫风事妖神。事妖结妖社,不问亲与疏。年年十月暮,珠稻欲垂新。家家不敛获,赛妖无富贫。杀牛贯官酒,推鼓集顽民。暄阗晨阁隘,凶酗日夜频’。”
林中天夸耀道:“正文,还是你学识渊博,连到土司王的辖地你也能旁征博引,佩服佩服。”
李正文笑道:“我这是掉书袋,不值一提。”
彭定康嘉许地说:“你们海军能武能文,还个个会讲洋话。等我的孙子和外甥长大了,都去投海军!你们看,椎牛开始了!”
林中天和李正文引颈眺望,只见一头黑油油的牛牛古跟小山一样的被牵到祭祖台下,打着响亮的鼻息,牛眼瞪得跟铃铛大,在篝牛古火的照耀下发出愤怒的火光。9个骠悍的土家汉子各手执一根长矛枪跳入祭祖台下,团团围住牛牛古,虎视眈眈。牛牛古毫不畏惧,威猛如砥。这时,一个傩法师戴着狰狞的傩面具,手敲一面小皮鼓,开始念咒跳舞。9个土家汉子跟着鼓声的节奏疯狂旋舞。鼓声越敲越急,汉子们越跳越狂,牛牛古防不胜防,开始团团转着,鼓声嘎然停下,就在这一瞬间,9根矛枪齐刷刷地投出去,刺中牛牛古。可是牛牛古没有倒下,跟一座小山兀立着。
全场的乡民鸦雀无声,凭息不动。
突然,一个汉人冲进去,手举一根矛枪对准牛牛古,狠狠地掷出去。矛枪正刺中牛的心脏,轰然一声,牛牛古如山崩一般地倒下。
全场的乡民一片欢呼,顿时十几面大鼓轰天响起,动地山摇,将大摆手祭祖活动推向高潮。
坐在祭祖台上的林中天忽然惊视,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的那个投枪的汉人,他穿着熟悉的航空服,十分像他的三弟林中人。林中天起身跳下祭祖台向那人奔去,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一看,正是朝思暮想的弟弟,惊喜地大叫:“中人!中人!原来你还活着?!”
“大哥,我是中人!我活着!活着!”林中人喜出望外地抱住大哥,热泪如倾。
兄弟俩抱拥聚首的时候,李正文引着彭定康赶过来了。银凤凰发现了,也和阿婆也赶过来。
银凤凰惊讶地说:“阿爸,这是怎么一回事?”
彭定康抑住惊喜回答:“我也是刚刚才听李少校说的,你救的阿人正是海军上校林中天长官的亲弟弟,大家都以为阿人已经殉国了。”
林中人激动地说:“大哥,我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我的公主银凤凰,这位就是用神奇的苗药救活我的阿婆。”
林中天一一向银凤凰和阿婆鞠躬,说:“非常感谢二位恩人救了我弟弟。所有的亲朋好友,以及中人的长官都以为他的飞机和日本飞机相撞,他殉国牺牲。没有想他活了下来,这全靠了你们的回春妙手和菩萨心肠,请受我一拜!”
阿婆老泪纵横地说:“这是天神的意思。”
银凤凰毫无芥蒂地说:“阿人,你明天就可以跟你大哥回去,和家人团聚了。我唱山歌给你们送行。”
彭定康心里打不开的结,这当儿解开了,说:“林中尉,你大哥这回是奉命公干来的,他要我替第9战区保护军粮运往第6战区的恩施,如果你答应当我的姑爷和我女儿成亲,我就答应你大哥的要求,否则,恕我改变主意,明天早上的送信马队不再出发!”
银凤凰大吃一惊地说:“阿爸,你怎么可以这样逼阿人?”
彭定康斩截地说:“我不逼他,我的良心就要逼我!”
林中天顿感事态严重,还生觖望,与之协商地说:“土司王,运送军粮事关国事,怎么可以与私事混为一谈?希望土司王收回成命。”
彭定康固执地说:“土司王的家事也是公事,请林上校理解一个当阿爸的苦心。”
林中人如芒在背,说:“土司王,我大哥有军务在身,是不是明天仍旧按你们约定的计划行事。我明天可以暂时不走,留下来再做商量。”
彭定康措辞得体地退了一步说:“如果逼人太甚,倒显得我大司王霸道无礼。这样吧,林中尉明天可以回去,跟家人,跟长官告别一下,3个月后一定要回来,如果答应不食言,明天一早马队照样出发!告辞了!”说完,拉着女儿银凤凰走了。
银凤凰一步一回头,眼里充满了无奈。
阿婆对林中天叮咛了一句:“阿人,你已经让家里的女人伤心了一次,就不要让这里的女人再为你伤心一次了。”说着颤颤巍巍地走了。
林中人寂然半响,才说:“大哥,我们到溪边谈谈吧!”似乎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猛洞溪上寒风似箭,凉生袖底。兄弟俩好像要让阴冷冻住刚才沸腾的思绪,都不开口。
毕竟是林中人离乡太久,忍不住地问:“家里都好吗?倩文还在上海吧?爸爸妈妈二老还健康吧?”
林中天被触痛了伤心处,泪水簌簌地掉下来。
林中人连忙问:“大哥,出什么事了?快告诉我!”
于是林中天悲泪如雨地细述了父亲和母亲殉国的事。林中人听了觉得寒冷得令人窒息,溪面上沉寂像腥风血雨一般。
忽然,一道清丽的山歌流泻在清冷的空气中,敲碎了寂静的夜,敲碎了兄弟俩寂静的心。
林中天听出来了,这是银凤凰热烈的山歌声:
山歌不唱愁闷多,
胸脯不挺背会驼,
钢刀不磨生黄绣,
大路不走草成窝。
山歌励志,让人感动,但是林中人凝神有倾,却默志于心地说:“大哥,我们林家累代报国,致死不渝,牺牲蜗角微名,蝇头小利,顾全大局,是大丈夫所为。我已经决定,答应土司王的要求!”
林中天心有不忍地说:“中人,是大哥害了你!”
林中人故作坦荡地说:“大哥,湘女多情,我有福消受,你何必内疚?”
林中天担忧地说:“你回去怎么跟周倩文解释?她现在在重庆。”
林中人压下痛苦说:“我回去只想去跟我的航空中队告别,跟飞机告别,不会去见周倩文的,将错就错吧!别让她知道我还活着。我唯一遗憾是的,当航空队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告别了飞机!来,大哥,跟我一起来唱《航校之歌》!”
林中天含着泪说:“好,一齐唱!”
“得遂凌云愿,
空际任回旋,
报国怀壮志,
正好乘风飞去,
长空万里复我旧河山。
……”
悲凉的歌声穿空而去,越过宽阔的猛洞溪,飞向寒冷的远山,升上清辉如水的苍天……
5
土司王的大摆手祭祖活动刚刚结束,一队神秘的马队驰出官寨,急骤的马蹄踩在空寂无人的石板街上飞出四溅的火星。马队的骑手每人双鞍,滚滚尘土,向深山里的猛洞寨飞奔而去。
打头的土兵卫队队长怀前坐着瘦小的阿婆,为了防止她从马背上颠下来,特地将她和卫队长绑在一起。马队必须在天亮以前返回官寨,否则会耽误了土司王的大事。
马队的火把光惊过大树苍劲、藤蔓披拂的山路,土司王偷偷的一段腹诽偶语也掠过阿婆的脑海。
土司王对林中人发出最后通牒后,立即将阿婆叫进密室。
彭定康痛下狠心地说:“我立刻派人送你回一趟猛洞寨,将你的蛊毒取回来。”
阿婆忐忑地说:“土司王,自从我收养了公主后已经好多年不放蛊了,不知道土司王要我给谁放蛊?”
彭定康防范未然地说:“阿人答应了3个月后回来,我怕他的话万一靠不住,丢我土司王的面子不说,误了我女儿的终生是大事,你给他下蛊,如果他3个月到了回来,立即解蛊,就平安无事。如果他欺骗了我女儿,3个月后蛊毒发作,他自寻死路,活该!”
阿婆小心翼翼地说:“土司王,放蛊不但伤了别人也会害了自己,我怕连累到公主。”
彭定康说:“这件事不要告诉她。3个月后,阿人守约回来,皆大欢喜;如果阿人失约,公主只当碰上负心郎,我再另外替她找个婆家。”
阿婆忧心怔忡地说:“土司王,公主跟她阿妈一样是一个多情姑娘,我怕寨子失火,溪里的小鱼也跟着遭殃……”
“少啰嗦!快去吧!”土司王粗暴地打断了阿婆的提醒。
马队披星戴月地进了猛洞寨。阿婆下了马以后独自跑回吊脚楼,在自家的柴房里借着从窗外射进来的月光打开了一个瓮,伸手摸出一个小纸包,里头包着无色无味的蛊粉,已经尘封十几年了,今天要重新派上用场了,阿婆叹了口气。
阿婆没有收养银凤凰以前是个放蛊婆。每逢端阳的那一天,她就到田间和墓道捉回毒蛇、鳝鱼、蜈蚣、青蛙、蜥蜴、大绿毛虫、螳螂、毒蚁、金蚕虫、蛤蟆等等爬虫放在瓮缸中互相吞噬,毒多的吃毒少的,毒强的吃毒弱的,最后,只剩下一只,蛊就养成了。她再把蛊放在密不透风的地洞里去藏养,等蛊在瓮里养到3尺长,就把蛊放在瓦片上用火烘干,焙成粉末,即成蛊毒。阿婆不识汉字,当然不知道蛊字是文字始祖苍颉造的字。他在个器皿上放了三个“虫”,这就是“蛊”,在中国浩瀚历史的缝隙间爬了五千年,最后蛰伏在湘西的山旯旮里。
阿婆临走时,想想不放心,又从另一个瓮子里摸出另一个更小的纸包,那是解蛊的药。一个放蛊婆秘制一个蛊毒,一种蛊毒只有她能解。她怀着对前景莫测的忐忑,下了吊脚楼,又上了卫队长的马,然后折回官寨。
对于蛊,林家兄弟浑然不知。对于从小长在讲究礼义廉耻之家的林中天和林中人来说,只知道“抚剑尝胆,枕戈泣血”,只欣赏“有前死一尺,无却生一寸”,从不知道有暗箭损兵,有茅招折将。其实,明朝名医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虫部四》中早有记载:“取百虫入瓮中,经年开之,必有一虫尽食诸虫,即此名为蛊。”孔颖达在《十三经注疏》中也有披露:“以毒药药人,令人不自知者,今律谓之蛊毒。”顾野王的《舆地志》还详尽记录:“江南数郡有蓄蛊者,主人行之以杀人,行食饮中,人不觉也。其家绝灭者,则飞游妄走,中之则毙。”但是这一切,饱读诗书的林中天不知,只懂得声光化电的林中人更是不知。
送别的仪式是在土司王的城堡前隆重举行的。
前往千里沿线护送军粮的马队早已出发,随后出发的是林中天一行和林中人。
士兵们列队送行,朝天呜枪,枪声在猛洞溪在上空震荡着。
土司王一一为林中天和林中人一行敬饯行酒。林中天和林中人豪迈地饮下土家人浓香的米酒。
银凤凰站在阿爸身边,默默地落泪。
彭定康故意大声地说:“傻女儿,哭什么?阿人不是答应过你了吗?3个月内就回来,你从今天开始就掐着手指算呗!”
银凤凰这才仆哧一声笑了。
林中人走到银凤凰面前信誓旦旦地说:“凤凰,等着我,我跟飞机告别一声,就回来,3个月内准回来!”
银凤凰天真地说:“阿人,我跟阿爸说了,让官寨出钱买一架飞机给你飞,阿爸答应了。”
林中人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阿婆双手捧着一碗米酒走到林中人面前,忧心如酲地说:“阿人,天神不让你死,你终于活过来了,你要记住,你是喝了猛洞溪的水才养壮的身子,阿婆再敬你一碗用猛洞溪的水酿的米酒,但愿你喝了,不要忘记猛洞溪!”说着回头看了土司王一眼。土司王使了个眼色,阿婆才下了狠心,将端碗的两只手的指甲轻轻地往溢满的米酒中一点,预先沾在指甲尖上的蛊毒粉神不知鬼不觉地溶入酒中。
林中人端起酒碗喝个底朝天。
土司王在心中默默地说:“阿人,如果你信守诺言,天神是会救你的!”
阿婆懊悔不迭,连忙缩到人群中去。
“上马!”李正文大声地命令。
林中天翻身上马,向土司王行个军礼:“多谢了,土司王!到了凤凰城,我会向薛司令长官如实报告土司王的爱国之举!”说完了,两腿一夹马肚,马匹冲向官道,李正文一行骑着马紧紧地跟去。
“阿人——”银凤凰喊叫着,忍不地住前跑了几步,分别的泪水已经飞溅出来。
林中人听到喊声,一勒缰绳,拨转马头折回,骑着马围着银凤凰多情地绕了三匝,然后,才拍马追赶队伍而去。
土兵们为林中人多情的壮举争先恐后地朝天鸣枪,用热烈的枪声为他送行。
银凤凰伫立在嘭嘭嘭的枪声中,深情地凝目远眺。
土司王在心中掂量,这蛊是不是放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