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6-06 14:35:02字数 3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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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天和陈宜书坐进咖啡厅后,林中天呷了一口咖啡后,说:“那个千里送京娘的王申,对你真是忠心耿耿啊!”
《千里送京娘》是一出著名的京剧折子戏,讲的是北宋皇帝赵国胤未登基之前,义救遭难的女子京娘,结为异姓兄妹,千里护送回家,坐怀不乱的故事。陈宜书知道丈夫指桑骂槐,心里出了一口怨气。所以她淡淡地一笑,反问道:“你的身边围满了漂亮多情的女人,你也会有空吃我的醋?”
林中天矛盾羁身地说:“你是我的太太,我岂能坐视别的男人向你献殷情?”
陈宜书能言善道地说:“你已经和丁曼殊登报结婚了,你还想一只脚踩两条船?”
林中天勉为宽慰地说:“请允许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做出一个选择,行吗?”
陈宜书语迟地说:“爸爸已经在催问了,说如果你不尽快做出一个选择,他就要给我另找婆家了。这里集中了太多的达官贵人,名门望族的公子少爷,不乏东床快婿……”
林中天怅然地反问:“难道你忘记了你吃尽千辛万苦从福州来寻找我所受的种种磨难?”
陈宜书鼻子一酸,滴下泪水,溅入咖啡杯中。
林中天抓住她的颤抖的手,恳求地说:“答应我,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做出抉择的……”
陈宜书这时候多想扑在他的怀中,痛哭一场啊!可是他没有伸手拉她入怀,他的手,就是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一个仆欧走过来,恭敬地问:“长官是林中天上校吧?”
林中天点点头。
仆欧说:“有你的紧急电话。”
电话是陈绍宽司令长官打来的,告诉他鄂西会战开始了,日军大举进攻常德,命令他立刻返回洞庭湖前线。
林中天返回到陈宜书的身边,负疚地说:“日寇进攻常德了,我立刻得走。我本想好好同你谈谈,可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等这一仗打完了,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陈宜书起身送他到宾馆门口,她期待他会给她一个还生觖望的拥抱,可是他只是拘谨地一笑,上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匆匆地走了。
战争,又是战争,将他从自己的身边又一次地强行拉走了。陈宜书意识到复婚离她越来越远了。
蒋碧云可比陈宜书幸运的多,她与阔别已久的赵得城的重逢,令她喜出望外,激动不已。
她见到赵得城说的第一句话是:“当初你在武汉临上前线时,到难民子弟学校来交待老校工送给我的那朵玫瑰花,至今还夹在我的日记里。”
赵得城很惊讶,说:“已经3年过去了,你还没有忘记?”
蒋碧云殷殷在心地说:“没有忘记的还有你为我受的枪伤,这几年没有复发吧?”
赵得城在这个高贵而又谨饬的美妇面前显得很紧张,忘情地说:“全好了,你放心吧!”其实他在洞庭湖里布雷的时候,每逢冬天浸泡在寒冷刺骨的湖水里,伤口就痛得椎心。
蒋碧云关心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一次可以让我好好地陪陪你一段时间,尽尽我的地主之谊吧?”
赵得城听了很高兴,他在前线的时候就梦想着可以和她在重庆的街头信步倘佯,吃吃辣得刺心的火锅,再送上一朵心仪的玫瑰,但是他做不到。他先送上手中的玫瑰,她像孩子一样高兴地接过,闻了闻,脸上绽起灿烂的笑容。然后他说:“长沙会战,我的布雷中队炸沉了两艘敌人的运兵舰,立了功。昨天是和一群立功的第9战区的官兵从长沙乘飞机来参加嘉奖大会的,受到委座和陈绍宽司令长官的接见。明天一早就要乘飞机再返回长沙。”
蒋碧云楚楚动人地笑了,说:“还好,还有半天和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可以好好地招待你。对了,刚才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赵得城聪明地说:“我在海军司令部听说我的上司林中天上校有急事到了重庆,一打听,他在蜀都宾馆送行弟妹,我猜你准在,就赶来了。”
蒋碧云夸奖地说:“你这么聪明,怪不得老打胜仗。咱们走吧!”说着大胆地将胳膊伸给他,让他像绅士一样挽着她信步走去。在她的眼里,他是一个惺惺相惜的、可以托付生死的朋友。
她请他在朝天门大码头旁边的临江楼菜馆吃晚饭。傍晚,两人坐在临江的雅座里,面对着一泻千里的长江劈开千山万壑而去,胸中都注入了一种亘古流来的悲凉。眼前的千百级石阶下,一条条大木船收帆归来,寄碇放锚,只有此起彼伏的高亢苍凉的川江号子,依旧响彻广漠的江面,雄浑的天穹。
两人都默不作声,看着窗外暮色渐渐苍然,江天慢慢淡去,都不叫跑堂点灯,一任双双的肖像模糊,化成两抹黑影,似乎抹进了两人的心扉。
晚饭后,蒋碧云请赵得城到热闹的舞厅跳舞,说要在他回到荒芜的战场上去之前,在心中留住一份生活的热烈。
赵得城挽着蒋碧云走进舞厅。舞厅里充斥着香水味,脂粉味和香烟味的混合醚香,使人想入非非,晕晕沱沱。他俩的出现,宛如水上桃花,湖中秋藕,给红男绿女们注入一种清新。
立刻有各种兵种的军官如同苍蝇见了血一样围上来邀请蒋碧云跳舞。蒋碧云有礼貌地一一回绝了,说今天晚上她只属于赵得城一人所有。
这时候,有一个纤腰抱月,柔情似水的舞女走到赵得城的面前,用不可抗拒的声音说:“长官,不请我跳一支舞吗?”
赵得城本能地想拒绝,不料他抬眼看见了一张寄望甚殷的脸,一个曾在汉水边凌波的艳影立刻闪现在脑海里:舞女周月娟!
赵得城下意识地挽起周月娟,随着舞曲的旋律,漫舞进舞池。
周月娟紧紧地贴着他,身上有一种蕴藏着无穷力量的美,扑入他的心房。她情意绵绵地问:“长官,你忘记我了吗?”
“没有。在汉口的时候,我说过以后不要再叫我长官了。”他回忆起与这个同乡舞女在汉江大饭店的未遂之情。
“你叫赵得城,我记在心里。从汉口撤退到重庆后,我到海军司令部打听过你的下落,人家告诉过我,你在前线。于是我就在舞厅里等你,心想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一定会到舞厅来消遣的,今天我等到你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他没有拒绝,否则太残忍了,他感激她给过慰藉,赴死之前的一个怀抱中的宁静。
赵得城偷觑一下坐在雅座中等待他的蒋碧云,看得出她为他的快乐而高兴。
周月娟敏感地猜到他走神的原因了,问:“她就是当初你要去见的蒋碧云小姐?看得出她很喜欢你,但是不敢爱你。”
赵得城迷茫地问:“我该怎么办?”
周月娟说:“从汉口撤退到今天已经有3年了,如果你还找不到答案,就应当放弃,别害了她,害了你自己。”
赵得城流露出无能为力的苦衷,说:“我希望打完一仗,我就死了,这样,答案自然就产生了。可是一仗接一仗,我都活着……”
周月娟欣赏备至,说:“你可以另找答案,譬如我,虽然我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我是你的患难同乡……”
这时,一曲终了,赵得城不置可否地与周月娟分手后,回到蒋碧云的身边。蒋碧云由衷地问道:“看得出,那位小姐很喜欢你。”
赵得城搪塞地说:“战争中,女人很容易喜欢上军人,就像病人很容易爱上护士一样。”
“要不要我替你向她问个明白?得城,你该成一个家了。”蒋碧云害怕他明天一去就不复返了,连女人的温存都没有体验过,而自己又无法给他这种肌肤之亲。
“我送你回去吧!”赵得城起身,挽起她的臂弯,回头看了一下紧盯着自己的周月娟,周月娟的脸色是灰暗悲切的。
赵得城和蒋碧云双入双出的时候,恰巧舞厅里有一个陆军中校认得蒋碧云和赵得城,他是她丈夫林中地的朋友。他返回前线后,偶尔碰到了林中地,饶舌地告诉林中地,妻子蒋碧云遇人不淑,红杏出墙。
林中地一听,联想起蒋碧云与赵得城的经年之恋,断定二人有燕好之事,不由勃然大怒,顿起杀妻之心。但是因为战事爆发,他无法脱身,只好压下满腔的怒火,投入了战斗。
其实,当天晚上蒋碧云与赵得城的分别是冰清玉洁的。
他俩在蒋家的小洋楼底下伫立了很久。蒋碧云几次想开口邀请他上楼喝一杯咖啡,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闸门一旦打开,感情的洪水会汹涌冲出,淹没了她与他。
赵得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陶醉在她的芳香里,这就足够了。她只管在叮咛他上了前线后要小心日本鬼子的扫雷艇,或忧心,或轻叹,或蹙眉——却不敢大胆地告诉他:她爱他。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她的眼神如蝶,随着他的身影翩翩于碧波万顷的洞庭湖前线。
她正要转身走进小洋楼的时候,有人叫住了她:“蒋小姐留步。”
蒋碧云回头一愕,路灯的光晕里走来的是那个在舞场里钟情于赵得城的舞小姐。惊讶地问道:“小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周月娟不无怨怨地说:“我在汉口的时候就听赵得城说过你的芳名。”
蒋碧云还未悟出所以,问道:“那么你是赵得城的情人?”
“不,我没有那份福气。他的情人是你,只有你。我在汉口的街头偶然认识他的,当时他要上前线了,心中空空的,想找你告别又不敢,恰好碰到了我,一个同乡舞女。我可怜他,也爱上了他,想陪他睡个觉,填补他的落寞,他拒绝了,因为他想到了你!可是你刚才为什么不请他上楼去,给他一点爱呢?”周月娟别具肝肠地责问她。
蒋碧云感叹地说:“古人龚定庵有一首诗,不知你听过没有?‘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狭亦温文,照人胆似秦时月,送我情如岭上云’。”
周月娟怀着一种不绝如缕的怨情,说:“你们这些读过书的有钱人家小姐爱个人都是文绉绉的,要知道赵得城为了这种没有结果的感情,每一次去打仗,都想一死了之,以结束这种痛苦,可是他每一次都没有死。你明白他的这种痛苦吗?你太狠心了!”她渲泄完,余怒未消地走了。
蒋碧云如当头挨一棒,蹒跚了一下,无力地倚靠在门框上,悔恨莫及,心想,刚才我为什么不把自己给了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