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一夫人正在生蒋介石的气。
蒋介石迫于别浦将军父子对林中地和中国军队说的一番辱侮的话,决定释放林中地,让他戴罪回前线与桥本联队决一死战。
第一夫人不同意这个决定,说:“中国是礼义之邦,礼义是治军之本。无礼无义的军队是乌合之众,如何能制胜强敌?”
蒋介石劝说道:“论起来,蒋约翰兄妹还是蒋家的远亲,于私于公,我都该为碧云主持正义。可是别浦将军利用林中地事件从政治上辱侮中国军队,打击中国军队的士气,孰可忍,孰不可忍?!为了政治的需要,必须从宽处理林中地。”
第一夫人洪炉点雪地说:“中国旧军队门阀太重,裙带太紧,这种积弊如果不根除,中国军队如何改造成一支英美式的军队?这种积弊要改,就从现在做起。”
蒋介石赞成地说:“夫人所言,我极为赞成。可是现在敌我大战越演越烈,双方搏杀你死我活,如果不把握士气,不把握将帅,不把握政治,我方有失败之虞,所以恳求夫人同意释放林中地。这不单单是一个林中地的问题,也不是一个林家的问题,也不仅仅是一个海军的问题,而是一个事关中华民族士气的问题!”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第一夫人一接电话,刚才稍稍疏通的怨怼,又加深了。电话是蒋约翰从医院打来的,告诉第一夫人,妹妹蒋碧云病情突变,医生正在抢救,恳求第一夫人主持公道,严惩林中地。
蒋介石察觉夫人眼睑沉重难支,知道蒋碧云的病情十有八九起了恶化,一抒积悃地说:“今天我收到辞修从云南发来的电报,请求看在抗战大局的份上,从轻发落林中地。你也知道,辞修一向对海军颇有微辞。可是自从林树庆将军殉国后,他对海军幡然改变态度。尤其是林中天代表海军疏通湘西土司王的关节,让伯陵支援第6战区的湘粮千里畅运恩施,他对林家兄弟尤为推崇。所以辞修才求军委会对林中地网开一面,难得难得!”蒋介石巧妙地借陈诚和薛岳两位大将的求情为林中地添加筹码。
第一夫人愀然不乐,说:“将军言战,儿女言情。蒋碧云身为蒲柳弱女,为抗战爱国,惨遭毒手,如果不替她主持正义,岂不是让天下爱国妇女寒心?”
蒋介石期期以为不可,说:“夫人,古人行刑,也讲究秋诀。能不能暂寄林中地的脑袋在夫人的剑上,等到他与桥本联队决出胜负后,再回军法处领死,如何?”
第一夫人口气松动了,说:“不知道‘妇指会’的那一班夫人答应不答应?”
白崇禧受了陈绍宽的托请,看看委座烧火烧得只差一把火了,便从隔壁的电报室里走进作战室,对蒋介石报告:
“委座,伯陵来了急电。据情报得悉,日军派遣军总司令官火田俊六大将地接到大本营陆军部电令,要求第11军主力及第13军之一部准备在11月初再次进攻常德,寻机打击第6战区的中央军,务求达到阻止中国军队入缅作战之目的。别浦将军下令五十岚的江湖战队全力协同作战。桥本联队重新组建,兵力达二千五百人,已经布署在新墙河,寻求与林中地的海军陆战队特别团决战。”
蒋介石故作生气地说:“娘稀匹!别浦将军也是欺负林家太甚!明明知道林中地生死未定,怎么同他的儿子决个高低?分明是柿子捡软的捏!”
白崇禧意味深长地说:“委座,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别浦将军是冲着您来的!”
“我是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蒋介石用难与外人道破的为难说,“你给厚甫打个电话,让他改派一个人选接替林中地。”
“是!”白崇禧看也不看默不作声的第一夫人一眼,正要走进电报室,第一夫人叫住了他,说:“不用找个廖化了。让林中地上前线之前,去医院向蒋碧云道个歉。”第一夫人作了抉择后,负咎地走了出去。
蒋介石像个孩子似地高兴,对白崇禧说:“健生,告诉厚甫,他欠你一个大人情!”
白崇禧会心地笑了,立刻去通知军法处释放林中地。
林中地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能够获释。
军法处给他的处罚是戴罪军前,与桥本联队决战,一俟获胜,自动返回军法处再议惩处。
林中地赶到医院想见妻子蒋碧云一面,可是蒋约翰视若仇寇地将他挡在病房外,说:“我家小妹不想再见到你了,你走吧!”
林中地忏悔地说:“我有罪!请允许我向她当面请罪。”
蒋约翰鄙夷不屑地说:“她同你已经恩断义绝了,你还是回前线去吧。让日本人的子弹了结你自己,总比军法处的子弹打死你,来得有面子。我们蒋家对得起你林家了!”
林中地听了如箭穿心,扑通一声跪在病房门口,恳求道:“请允许我跪在这里,给她谢罪。”
蒋约翰不理他,一转身进了病房,关上门。
病榻上,刚刚经过抢救的蒋碧云苏醒过来了,她问哥哥:“是他吗?”
蒋约翰点点头,说:“他已经和我们蒋家没有一点关系。”
蒋碧云对照顾她的阿香说:“去告诉他,如果他还算是个男子汉,万一在战场上碰到赵得城,不要把枪口对准他。”
阿香推开房门走出去。林中地跪着问:“是不是允许我进去见她了?”
阿香没好气地说:“小姐说,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到了战场上,万一碰上赵得城,不要向他开枪。”
林中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羞愧得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钻进去。
阿香疾恶如仇地啐了他一口,返回病房内,让他如弃履一样丢在门口。
一钩眉月从走廊的窗口投进一抹淡淡的月光,如同林中地黯澹的心情。他深夜回忆,暖意盈怀,妻子蒋碧云与他初恋的一幕幕,勾魂摄魄,刻骨铭心,当初他怎么狠心勾动枪机?
一个值班的护士经过他的身边,惊讶地问:“先生,需要我帮忙吗?”
一句话提醒了他。他一摸口袋,没有钱,只有那一枚青天白日勋章,掏出来,把它交给护士,说:“小姐,麻烦你用它去换一朵花,求求你了,换一朵花就可以了。”
护士奇怪地看着勋章,问:“这是什么勋章?”
林中地说:“打日本人得来的勋章。”
护士问:“值钱吗?”
林中地由衷地说:“不值钱,但是至少可以换一朵花。”
护士问:“为什么要拿它换一朵花?”
林中地感叹地说:“一朵花也许比它真诚。”
护士为难地说:“太晚了,换不到花了。”
林中地恳求地说:“求求你了,无论如何帮我换一朵花来。”
“好吧,我去找医院里的老花工,兴许他有办法。”护士拿着勋章而去。
林中地心想,现在他能对蒋碧云唯一做的就是这件事了。
丁曼殊和陈宜书急匆匆地赶来,见到林中地安然无恙,都松了一口气,但沉默无语。
林中地急切地问:“你们能告诉我,这一次是谁把我保释出来的吗?”
丁曼殊和陈宜书相看一眼。丁曼殊说:“是战争救了你。”
陈宜书说:“中地,回前线狠狠杀敌吧!”伸出手,想去扶他起来。
林中地拒绝了,负罪深切地说:“我天亮才出发,让我跪到天亮吧,也算让我还了一份债。”
这时候,护士兴冲冲地拿了一朵蔷薇花回来,说:“先生,老花工不要你的勋章,他说这是你的荣耀,不要让它跟花一样谢了就行了。”说着把花朵交给了林中地。
林中地的眼睛潮湿了,吻了一下蔷薇,把它交给丁曼殊,说:“求你把花送给她,不要说是我送的,我怕她不要。”
“你放心吧!”丁曼殊和陈宜书进了病房,林中地忐忑地跪着,总担心门开了,花朵会被扔出来。
他一直跪到朝霞刺目的时候,才扶着墙壁站起来,双腿是麻木的,但是沉重的心,似乎轻松了许多,才颤颤巍巍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