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6-06 14:40:12字数 4972
2
洞庭湖畔的芦苇丛里摇出了4条小舢板，向湖心的航道驶去。领头的小舢板上坐着海军布雷中队长赵得城和班长任森官，身后就是他们的布雷中队，每条舢板上都放着两颗水雷，每颗水雷重300斤。他们和摇船的艄公穿着一样的渔民布衫裤，不同的是操着一口家乡的福州话，进行保密的布雷，艄公们戏称他们讲外国话。船队到了航道上，赵得城带领着队员们跳下水，开始布雷，按计算好的水流速度一个一个地放下漂雷，向下游的攻击目标漂去。
攻击目标是一艘800吨的日军运输舰，赵得城接到侦察员报告，这艘运输舰开往长沙，所以就冒死布下八卦漂雷阵，8颗漂雷就像一群死神扑向运输舰，只要有一颗击中，就可以让运输舰葬身鱼腹。
但是赵得城万万没有想到，五十岚派出的日军运输舰的底舱里秘密关押着林中天、瘦猴和120名海军布雷队战俘。日军将底舱的舱盖扣死，底舱里只放两只水桶和两只溺桶，空气稀薄，臭气熏天，已经有几个生病的队员昏过去了。
林中天见情况严峻，问：“有会日语的军官吗？”
李正文和5个尉官凑过来，说：“我们会。”
林中天说：“我们用日语一起大声喊，‘林中天快死了！林中天快死了！’”
李正文奇怪地问：“为什么？”
林中天说：“我要死了，五十岚拿什么给日军第11军横山勇将军当见面礼？”
“明白了。”李正文说，“大家一起喊吧！”
“林中天快死了！林中天快死了！”李正文和几个军官朝着舱盖口大声喊叫。
喊声从舱盖口传出，日军哨兵听见了连忙向曹长报告。曹长打开舱盖一看，林中天确实倒在舱底，几个军官战俘朝着他用日语哇哇叫。曹长拿来一根长长的竹篙伸入舱中去戳林中天。
林中天装死，动也不动。
日军曹长将身子探进舱里，用竹篙使劲戳着林中天。突然，李正文和几个军官用力抓住竹篙，猛地一拉，日军曹长从舱口栽进舱底，被李正文等人一涌上前按住。日军曹长挣扎着吼叫：“快关舱盖！快关舱盖！”
李正文狠狠地揍了日军曹长一拳，骂道：“关上舱盖一起死！”
底舱上头的日军哨兵不敢关舱盖，连忙朝天鸣枪示警，引来了日舰舰长和一群骚动的日军官兵。
林中天在底舱下理直气壮地用日语呼吁：“打开舱盖，给我们新鲜空气，否则我们和曹长一起憋死！”
日舰舰长想起五十岚战队司令官的命令，活着将林中天送到长沙，只好答应了，命令增添双岗，严密监视舱内的动情。
林中天将日军曹长作为人质，终于取得了胜利。
就在这时候，第1颗水雷击中了运输舰右舷，爆炸声惊天动地。日舰舰长正在惊慌之余，第2颗漂雷又击中运输舰的锅炉，湖水涌进锅炉舱，炉火熄灭，运输舰停止不动了。
日舰舰长下令弃船逃生。日军官兵们纷纷地套上救生圈，放下逃生艇逃生。
关在底舱内的林中天和水兵官兵紧张万分，大声呼喊，要求日军放下绳梯，让他们逃生。
守在舱口的两个日军哨兵左右为难，莫衷一是。关在舱底的日军曹长大声命令哨兵放下绳梯让自己逃生。两个日军哨兵见军舰上的官兵已逃生一空，只好听从曹长的命令，放下绳梯。林中天命令军官们让伤病员和瘦猴先走，然后是士兵们依序撤离，最后是他和军官们再爬上绳梯。当林中天爬到舱口外，回头往下一看，那个被当做人质的日军曹长已经一头扎进溺桶里，含羞自杀了。
林中天、李正文、瘦猴和布雷队队员们纷纷跳入水中逃生。这时候一颗雷击中运输舰的底舱，运输舰炸成两截，慢慢地沉入湖底。
林中天他们跳入水里后，逃生艇上的日舰舰长不仅不救落水的中国海军官兵，反而下令几条逃生艇上的日军士兵向水中的中国海军官兵开枪射杀。
手无寸铁、无法自卫的布雷队官兵只能任敌人宰割，血染碧水，尸漂湖面。林中天、李正文和瘦猴只好潜入水底逃生，射入湖里的子弹在他们的周围划出一道道水痕。
林中天、李正文和瘦猴游到岸边，已经精疲力竭了。
他们踩着滩泥跌跌撞撞地走向岸边的芦苇丛，只见一条人影从芦苇里钻出来，向他们快速地迎来。这人正是新四军的联络官林水官。
他们3人先后昏倒在滩泥地上。
3
林中天3个人先后醒来的时候，是躺在离洞庭湖边不远的一座草屋里。
如豆的油灯下，林中天看见林水官正在熬姜汤，香喷喷的姜味弥漫着整座草屋，让他想起他小时候妈妈逼着灌姜汤的情景，心中有了一股远逝了的温暖。
林水官听到动静，回头一看，惊喜地说：“大少爷，你醒啦？”
林中天说：“水官，以后不要再叫我大少爷，咱们是平等的。”
“好。”林水官发现李正文和瘦猴也都醒了，高兴地说，“老天有眼，都醒过来了。来，每人喝一碗姜汤，驱驱身上的寒气。”
林中天关切地问：“水官，告诉我，落水的其他布雷队队员怎么样了？”
林水官悲痛地说：“全被日本仔打死在湖里，只剩下你们3个人了。日本海军江湖战队司令官五十岚已经在四处贴布告抓你，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已经派老乡出去打听消息了。”
林中天愤泪涟涟地说：“这个仇迟早要报！”
瘦猴余恨未消地说：“连我小黑龙大哥的仇，一起报！长官，我们回布雷队去，再抬水雷来炸他狗东西！”
李正文义愤填膺地说：“长官，趁天黑，我们就走。”
林水官劝阻地说：“大家听我说，这次会战，长沙和衡阳相继失守，日军重兵已经驻满各个交通要道。我们新四军支队已经跳出敌人包围圈，洞庭湖畔只剩下几个联络官，没有兵力保护你们撤离。你们稍安勿燥，一切等老乡回来再议定，好吗？”
林中天说：“水官说得有理，大家听他的。来，先喝姜汤，先喝姜汤。”
林中天、李正文和瘦猴围坐着喝姜汤，林水官开始熬鱼粥。
这时候外出打探消息的老乡回来了，他是个渔民，妻子和女儿都被日本兵强奸杀害，仇恨布满了他的心，所以他成了新四军的堡垒户。他带回来了坏消息，说：“日本兵和伪军正在到处搜查布雷队的长官，不会讲本地话的男人都当成布雷队员，抓到就枪毙。桥头镇住满了伪军，前几天把我的二叔赶尸匠都枪杀了。”
林水官奇怪地问：“你二叔不是本地人吗，怎么会被伪军杀了？”
渔民说：“他是个赶尸匠，想把牺牲的国军连长小黑龙的尸体赶回老家去，结果被杀。”
瘦猴吃惊地问：“他找到我大哥小黑龙的尸体啦？”
林中天惊讶地问：“老乡，小黑龙的尸体怎么会赶回老家？”
李正文说：“长官，我在湘西造水雷的时候，就听过湘西这一带有个风俗，赶尸匠能把死在外头的人的尸体千里迢迢赶回老家，没想到小黑龙的尸体没有赶成。”
林水官问渔民：“你二叔究竟是怎么死的，快给长官们说说。”
渔民说：“当初小黑龙带着国军护卫连在这一带保护你们布雷的时候，我二叔认识了小黑龙连长，两人成了好朋友。我二叔听到小黑龙牺牲的消息后，就去战场上找他的尸体，想把他的尸体赶回老家去安葬，不要流落在外头当孤魂野鬼……”他的讲述，把林中天他们带入了一个扑逆迷离、毛骨悚然的神秘世界里去。
那是一个素月分辉的夏夜。
赶尸匠二叔长相丑陋，连鬼见了都要怕三分，拎着一盏灯笼走进灌木丛中，遍地是尸体相枕、肢体残缺的国军官兵的遗体。他们的武器和日军士兵的尸体已经被打扫战场的伪军运回据点，留下的只是被成群结队的野狗侵食的惨状。吃尸体吃得两眼发红的野狗见了二叔便群起扑来，想嘶咬他。二叔只念了一段咒语，几只野狗哀叫了一声，便退走了。
二叔担心找不到小黑龙的尸体，即使找到，不是被炸弹炸残缺，也可能遭到野狗攻击，尸体不全，是不能赶回家的。
幸好，二叔在一个弹坑里发现了小黑龙的尸体，有3个护卫连的兄弟尸体压在长官的身上。猜想是在炸弹爆炸的时候，3个士兵扑住了小黑龙，使他毫发无损，但是被炸弹炸起的气浪窒息而死。
二叔将小黑龙的尸体背回家，先把英雄的遗体洗净后，怕天气热，尸体很快会臭，所以要封尸。封尸有“火封”和“冰封”两种，火封是把尸体内脏去掉，烤干成木乃伊。“冰封”是念“雪山咒”，二叔口中念念有辞：“志心皈命礼，奉请大姑担霜来退热，小姑担雪来退凉。龙来龙退爪，虎来虎退威，山中百鸟退毛衣。一更之时下冷霜，二更之时下浓霜，三更之时下大雪，四更雪上又加霜，五更金鸡来报晓，山中树木响叮当。六月六日下大雪，七月七日下风霜，常风吹落无休息。冻死千年为祸鬼，冻死万年为祸殃。风浪浪，雪浪浪，风霜雨雪降坛场，凉凉冷冷到天光。”
“封尸”本应陈列三牲、供果、菜酒、香烛、纸钱等物，但是因为日本兵抢光了村中的一切财物，三叔只能抓了3条鱼，撮土当香供在案上。然后三叔念经请圣，手捧一碗浸着辰州符的圣水边洒边念：“南无喝哕恒那哆罗夜耶，奉请各路神仙，然后奉请历代祖师，再运真香，一心礼请，浩浩天京上相，冥冥地府王宫，滔滔洞庭龙宫，烈烈阳元真宰，三界四府，白倦万临，请圣来临，证盟功德。今有口意，对灵通白，抗日壮士小黑龙，报国身亡，请求开通冥路，回转故乡。”然后对脚掌手掌和眼、耳、鼻、口，作法画符，喷洒法水，用辰州朱砂封住七孔，再用神秘的辰州符贴在脸上。最后给小黑龙的尸体穿上草鞋，穿上黑色大袍衣服。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累了一个晚上的二叔匆匆地吃了一碗冷饭，便倒头呼呼大睡。他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二叔穿起袈裟，戴上七星帽，右手拿令牌，口念《赶尸咒》，令牌往案上一拍，喝了一声：“畜牲，起！”
小黑龙的尸体便乖乖地从地上起立，直垂双手，双脚僵硬。二叔给尸体戴上斗笠，遮住了面孔，在斗笠的四周贴着辰州符，又喊了一声：“畜牲，走！”那小黑龙的尸体便乖乖地跟着二叔出门上路了。
二叔敲着手中的一面阴锣在前头带路，尸体两只脚一左一右，直直地向前跟着，双手不摆动，不只走平路，上坡下坡都能走。
传统的辰州符赶尸向北只到常德不能过洞庭湖，向东只到靖州，向西只到涪州和巫州，向西南可到云南和贵州。在巫楚传说中这些地方是鬼国辖地，再远就赶不动那些僵尸了。赶尸的辰州就是指以沅陵为中心的一些地方，因为交通不便，如有人死在远方，无法用舟车运回，于是就出现了省钱、省力、省时的赶尸方法，最重要的是可以“魂归故里。”
小黑龙的家乡大庙山已经瀹为敌占区，二叔决定走人迹罕至的荒野小径，避开凶残的日本兵，将小黑龙的尸体安全地赶回家乡。湘西地区山高水险，莽林深谷，幸好湘西村外有路，赶尸匠只要沿村而过，便是穿过穷山恶水了。
二叔头一天只赶了10里路，天快亮了，便歇进一家死尸客店。这种湘西特有的赶尸店门口挑着一面杏黄小旗，上书“祝尤科”3个大字。“祝尤科”是古代的巫医专科大夫驱邪避恶。这种店只住赶尸匠和尸体，它没有门槛，大门从不关，供尸体出入方便。二叔将尸体赶到大门后倚墙而立，然后他喝了一碗米酒，胡乱吃了一碗饭，便又倒头睡了。
二叔进村的时候，敲的是阴锣，家家户户听到阴锣声，就知道是赶尸匠来了，便把各家的狗关住，免得狗咬尸体。不料，二叔的阴锣声，招来了一个回村的汉奸的注意，汉奸匆匆地赶往桥头镇，向桥头镇的日军海军特别陆战队的少佐报告。
日军少佐断定赶尸匠赶尸纯属子虚乌有，一定是漏网的海军布雷队林中天施计逃跑，便下令日伪军士兵守住关隘，一见赶尸匠赶尸就开枪。可是伪军大队长是沅陵人，坚决反对枪杀赶尸匠和尸体，认为这不但对神鬼不敬，而且会招致晦气。日军少佐根本无视巫楚民俗，更不把伪军大队长放在眼中。结果当晚，二叔赶着小黑龙的尸体经过桥头镇的时候，就遭到日军的伏击。二叔被乱枪打死。日军少佐一看，果真是赶尸匠和一具死尸，根本不是林中天和海军布雷队员。
伪军大队长和伪军们哗然不满。伪军大队长给五十岚司令官拨通电话，告了日军少佐一状。五十岚害怕激起伪军的哗变，便下令日军海军陆战队撤走，将桥头镇留给伪军防守。
“可怜我的二叔死得真冤，小黑龙的英灵也回不了家乡了。”渔民讲完了他从桥头镇听来的故事，连声叹气。
林水官担忧地说：“敌人防得这么严，得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把你们送出敌占区。”
李正文分析道：“桥头镇就是鬼门关，过了这一关，我们就可以进入湘西，那里就是第9战区的防区。”
瘦猴说：“一不作，二不休，我们硬闯桥头镇，死活也要把林长官送过鬼门关。”
林中天思索着说：“我们只有几个人，硬拼是拼不过伪军一个大队的。对了，刚才说伪军大队长是沅陵人？”
渔民说：“整个伪军大队都是沅陵人，投降日本人以前，他们是本地的保安大队。”
林中天灵机一动，说：“既然五十岚调走了日本兵，我们就来个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接着，他说出了冒险过桥头镇的办法。
李正文说：“长官，这太危险了！”
瘦猴说：“长官，我舍出这条小命，陪你走一遭奈何桥！”
林水官想了想说：“想来想去，也只有冒险闯关了！”
渔民兴奋地说：“各位长官先吃鱼粥，我去准备准备。”
鱼粥端上来了，这是香喷喷的渔家美味，林中天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林水官不无担心地看着狼吞虎咽的林中天，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地闯过这一关，否则自己以后怎么跟大少奶奶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