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1944年6月是历史性的转折点,中、美空军的大规模反攻作战开始了。从此,在长江中、下游数千公里的战场上,以及重庆和整个大西南后方基地上空,已经很少见到涂着“红太阳”的飞机了。相反,涂有美军星徽和中国空军星徽的战斗机和轰炸机,却经常大群大群地翱翔于无垠的蓝天,对日军进行了毁灭性的轰炸。
林中天奉海军总司令的命令到航空委员会协同作战,向空军作战参谋部提供别浦将军的海军长江舰队在长江沿线的港口和锚地的情报,让中国空军进行致命的轰炸。
林中天这时候才惊喜地得知,三弟林中人已经改行当了轰炸机的飞行员,加入中美空军远程轰炸机群,对日本本土进行历史性的轰炸。
那是1944年6月16日。
这是中国海军林家第一次挥舞历史的长剑直抵别浦家族的心脏。
日本钢铁工业中心八幡城上空,出现了一群恐怖的黑色怪物——由47架巨型战略轰炸机编组的机群。它们的翼展宽达43米,机长30米,巨大的轰隆声仿佛要把天照大神高踞的天顶给震塌。
它们把4千磅一个的巨型炸弹像推一座小山似地推下,顿时,钢铁工业区变成一片火海。
日本人很快弄清,这种新型的飞机——B29型战略轰炸机,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轰炸机,其主要性能装备让日军望尘莫及:发动机4部,机身重47吨半,续航距离9350公里,机上装有12.7mm机关炮10挺,20mm机关炮1门,可携带4千磅重的炸弹4枚。
日本根据美国的生产能力判断,至1944年底,美军可能生产出1000多架这种轰炸机轰炸日本本土。
为了对付这种新出现的巨大的打击力量,日本方面成立了一个专门委员会,研究对策,并得到情报,首次轰炸八幡的B29飞机是从中国腹地成都地区某机场起飞。
于是搞清楚这些航空基地,并将其摧毁便成为日本军方的燃眉之急。日本海军长江舰队司令官别浦将军为了挽救日本,挽救日本海军在长江沿岸的港口和锚地免受中美空军的战略打击,将侦察中美航空基地情报的任务交给了松井海军特务本部。
已经从上海到了长沙的松井,带着落叶和中村正雄小组潜入昆明,到了重庆。
落叶得知林中天已经逃离大哥五十岚的囚禁,返回重庆,深感欣慰。她去重庆的唯一目的,就是冒死见自己的心上人。但是松井给她的任务是与一个潜伏在重庆的间谍梅花接头,并从那里取得成都地区中美空军基地和成都地区对空防卫的情报,用电报发给日军统帅部,以供采取措施摧毁中美空军基地。
军统局防谍组组长徐又子奉命赶回重庆,戴笠告诉他,松井小组已经潜入重庆,这与成都地区新修成的7大机场有关,责令限期破获松井小组,确保中美航空基地安全,若有差池,军法严惩!
戴笠给徐又子派出几辆无线电测向车,游弋重庆市。这是美国援助的最新军用设备,重庆的市民对于这种车顶安装的环形天线一无所知,但它们是捕捉日本间谍的克星,一旦有人发报,测向车即能准确测出发报的秘密地点,进行围捕。
徐又子本能地感到,这一回,落叶小姐是在劫难逃了。
落叶小姐携带的是日本海军认为是最新的、不可破译的九七式密码机的密码。九七式密码机外型像黑色打字机,她只要调整好了机器上各种复杂的装置,开始将电报转换成5个字母一组的加密电报。由于日语的5千个弯弯扭扭的方块字不适于使用现代编密方法,因而这部机器使用给日语词注音的拉丁字母。
落叶小姐聪明地知道,在重庆的某个地方,在某条被遗忘的偏僻小巷里,徐又子手下的一个军统的测向特工正耐心地坐在一辆测向车上,头上戴着受话器,慢慢地转动着无线电刻度盘上的指针。他是一个猎手,仔细地搜索着猎物,而她就是猎物。
落叶小姐潜伏在重庆江岸的一幢木屋里,打开机器,接通电源。她的天线是一根50米的蓝色胶线,像一条蛇一样蜷曲在地板上。然后第9次检查了放在桌上的发报机,发报机旁有一盏台灯放在桌上,灯泡发出炽热的光。
放在她面前的电文5个字母为一组译成密码,写在中国的宣纸上,她将它剪成小纸条,大小正好一口吞下。如果徐又子的特工冲上楼梯,她可以赶在他们破门而入之前迅速吞下纸条。幸好送情报的潜伏间谍梅花是一个语言专家,送来的第一份电报较短。这是福音,因为发报时间越长,重庆特工发现发报地点的机会就越多。
发报时间是11点15分。落叶将受话器固定在头上,转动了一会儿刻度盘,开始发报,将她的呼号敲打6次,开始收听。马上她就听见对方的回答:“我们听见你的信号响亮而清晰。”她将手指放在电键上,不断地跳动,迅速地、不停地将5个字母一组的电码拍发出去,将核对暗号插入第4和第5组字母之间,将双重核实暗号插入第5组和第6组字母之间。瞬息间她进入另一个世界,仿佛在东京上野公园的樱花树下写生。
电报一点一点地发出去了。除了电灯泡的炽烈光亮、手指的跳动,她的耳朵聆听到了警告的哨音——哨音似的回声表明重庆的测向车已经发现了她。
在这节骨眼的当儿,她拍发完最后一个字母组,挫败了那个看不见的测向猎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脑海里渐渐地凸现出林中天的英挺的形象。
这时候,更深夜静,他究竟是徘徊在丁曼殊和陈宜书之中的哪一个女人的周围呢?
6
林中天越走近重庆江边的海军难童学校心里越忐忑。今天他的情绪降到了冰点,几乎比当初囚禁在日本海军五十岚将军运输舰底舱里还糟糕。
他先去了战时保育总会找丁曼殊,丁曼殊一见他平安归来,喜出望外,但是没有拥抱他。林中天惊讶地发现丁曼殊的办公室里发生了不经意的变化,桌上放了一帧蒋约翰的照片。他不是小鸡肚肠的人,关切地问:“碧云康复了吗?我想去看看她,代表林家向她正式道歉。”
丁曼殊意味深长地说:“她出院后,约翰已经安排她去峨嵋山疗养了,阿香陪着她。听说,她委托约翰办理她与中地的离婚手续。”
林中天叹了口气说:“这是中地对不起她,咎由自取的结果,我早料到了。”
丁曼殊同情地说:“碧云虽然康复了,但是一到阴天,受伤的胸口就发痛,医生说,这将终生伴随着她。所以她考虑再三,不能一直带着创伤同中地继续生活在一起。你理解女人的这种挫伤吗?”
林中天颓然地说:“我理解,就是我爸爸和妈妈健在的话,也会理解碧云作出的决定。曼殊,下了班,我们去吃饭,好吗?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了。”
丁曼殊婉拒地说:“中天,我和约翰约好了去面见第一夫人。第一夫人帮了碧云很多的忙,我们还没有去感谢她哩!”
林中天顿觉不对头,说:“曼殊,什么时候你和约翰称作我们了?我可是你的丈夫!”
丁曼殊有点窘怅地说:“中天,自从碧云被打伤了以后,我想了很多,当初我仓促和你结婚,也是不啻打了陈宜书一枪。该是我做出弥补的时候了。我们离婚吧,你回到陈宜书身边去,她可一直在等你。”
林中天吃了一惊,问:“曼殊,这是你的真心话?”
丁曼殊提醒地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和宜书在一起了,告诉你,她不再是从前拘泥于传统的女人了。战争改变了她,使她变成了能够选择生活和爱情的女人!”
林中天还没有从惊讶中清醒过来,蒋约翰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蒋约翰措词婉转,不露索迹地问:“中天,听说你死里逃生回来了,正想约上曼殊一起去看看你,怎么样,这次回来,暂时不走了吧?”
林中天一时忍受不了他反客为主的口气,猛地一掌击中了蒋约翰的下巴,蓬地一声蒋约翰仰面倒下。
丁曼殊岔岔地责问:“中天,我想不到你还会打人?”连忙去扶起蒋约翰。蒋约翰擦着嘴角的血,说:“打得好!从前你从我的手里抢走了曼殊,现在我从你的手里夺回来了曼殊,咱们算是扯平了!”
警卫闻声跑进来问:“长官,出了什么事?”
林中天说:“他不小心滑倒了,帮他去看看医生!”说着踽踽地走出了办公室。
丁曼殊从房间里赶出来,在背后告诉他,陈宜书的海军难童学校的地址,情绪波涌的林中天没有听进去。
现在林中天走岔了,站在路口不知是往东走还是往西走,徘徨着。
这时候有两个陆军士兵抱着两束红玫瑰从林中天的身边匆匆地跑过去,只听见一个士兵说:“快一点,误了连长向陈校长求婚,要吃军棍的!”
另一个士兵说:“花店的花到得太迟了,怪不得我们!”
两个士兵边说边向西边跑远了。
林中天预感不妙,紧紧地追去。他追到江边的一座旧仓库前,从门口看进去,他的眼光跟被冰一样冻结住。
仓库改成的学校操场上,一大群海军难童围着陈宜书和王申在起哄。那两个陆军士兵正分别向难童逐一发一朵红玫瑰花。难童们像婚礼上的花童在挥着手中的花枝,喊道:“嫁给我!嫁给我!”
玉秀嫂和几个保育员簇拥着陈宜书往王申面前凑,陈宜书含羞作喜,半推半就。
林中天忽然才想起来,刚才丁曼殊的警告是对的,他真想冲进去制止,可是他没有这个权利。陈宜书是他的前妻,她有选择爱情的自由,何况他和丁曼殊还没有正式离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申给陈宜书的手指套上一枚戒指。
难童们欢呼雀跃,把手中的红玫瑰纷纷地抛向了陈宜书和王申。陈宜书和王申四目相接,眼光燃起迟到的幸福光芒。
林中天终于尝到了失落的滋味,怏怏地转身退走了。
忽然,有人叫他:“欢迎英雄的,有时候并不一定都是鲜花。”
林中天抬眼一看,路边停了一辆美式吉普车,驾驶座上坐着徐又子。徐又子说:“上车吧,我带你去一个散心的好地方。”
林中天上了车,警觉地问:“又子,你什么时候又从上海回来的?是不是落叶小姐又潜回重庆了?”
徐又子没有回答,灵巧地驾驶着吉普车,在重庆起起伏伏的街道上急驶着。
实际上,徐又子是奉着戴笠的秘令来寻找林中天的,要林中天去执行一项万刧不复的任务,徐又子于心不忍,但不得不违心执行,陷入徬徨之中。
“说话呀,你!”林中天大声地追问。
徐又子说:“真是有情人心有感应呀!”他试图在掩饰内心的矛盾。
吉普车嘎地一声在一大片废墟前停下。残垣断墙,塌阶折梁,几被萋萋的荒草掩盖,偶尔见到乱砖堆上飘扬着新插的白幡和纸钱,似乎在泣诉往日的血仇。
徐又子借题发挥,悲愤地说:“这是敌机‘520’轰炸重庆的遗址。4年过去了,创伤还没有平复,找不到亲人遗骸的重庆人还是到这里来吊唁。”
林中天压住怒火说:“那时候制空权不在我们手中,我们只能挨炸。”
徐又子说:“现在制空权回到我们手中了,可是有人想破坏中美空军基地,炸毁我们的飞机。他们就是松井特务小组!”
林中天义形于色地问:“你要我做什么?”
徐又子说:“对付松井,是我的事。只是我告诉你,看来这一回我帮不了落叶了。军统局布下了天罗地网在抓她。”
林中天惶惶不安地问:“你看不出来,她又是为了我才到重庆来的吗?”
徐又子说:“我当然知道,她还是为了你才走上这一条不归路的,一切都太迟了。”
林中天情乎见辞地说:“不行,我得救她,你知道吗?她救过丁曼殊,救过陈宜书,救过中地,救过我,我不能见死不救!”
徐又子激动地说:“她也救过我!那又怎么样?她放走了日本海军第11战队,让十几条日本军舰从江阴逃走了;她指挥日寇飞机炸死过成千上万的重庆人;她凭着一纸电报就救过千千万万杀中国人的日本兵!一句话,你要救她,就杀了她!让她死在你的手里,才是她最大的幸福!”
林中天宛如一箭中的,清醒了,怔怔地呆坐在吉普车里。
荒草狼藉的废墟里,秋虫唧唧,凄风习习,一段血泪历史被湮灭了,但是那一截压着新纸钱的断墙还有一种余勇可鼓的神气。
徐又子用眼角的余光偷矑了林中天一下,知道林中天为了救落叶小姐,已经走到他设的陷阱旁边,只等林中天自己跳下去了。他耐心地等着。时间会改变一切。
半晌,林中天经受了内心的煎熬后,才开口:“又子,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徐又子以退为进地反问:“你又要我再犯一次死罪?”
林中果决地说:“算我欠你一条命!”
徐又子见计已逞,说:“我只能答应尽可能拖延抓捕落叶小姐,前提是你必须答应去完成一项任务,这项任务有可能让你送命。”
林中天毫不迟疑地说:“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不怕再死一次!”
徐又子酸酸地说:“落叶小姐没有白爱你。明天,我陪你去晋见委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