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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天蜇居在重庆的一家小旅社里,房间只有巴掌大,收拾得却很干净。老板是个福州人,专做来陪都公干的海军军官的生意,很先心迎意地在他的客房中摆了一款重庆罕见的福建特产——漳州的水仙花。水仙球已经刻成蟹爪状的花蕾,摆在水仙碗中。水仙碗是福州人特地为水仙花烧制的一种器皿,碗沿的两边呈弧凹状,以便盛开的水仙花从中伸出嫩雅的翠绿,将一握拳拳盛意奉送到你的眼帘前。林中天从小就很喜欢水仙花,父亲教诲过他,水仙是海军的花,它跟海军一样依赖于水,视水为生命。而如今父亲已经谢世,恰似凋零的水仙花,魂归泽国,令林中天睹物思情。另一个喜欢水仙的女人,则是陈宜书。她与林中天寄寓在武汉江边那幢木楼中的短暂日子里,鬼使神差般地也弄到了两粒水仙球,她将它们刻成蟹爪花后,摆在一顶日军的钢盔里养。当时林中天见了后不满地问:
“怎么将冰清玉洁的水仙花养在日本仔龌龊的钢盔里,岂不是亵渎了它?”
陈宜书笑着解释:“我是化腐朽为神奇。”
好一个能化腐朽的女人,自己却不珍惜她,不仅休了她,而且将她推到别的男人怀抱中去。林中天想到这里,眼前又浮现起今天白天在海军难童学校看见的锥心情景:陈宜书接受了陆军连长王申的求婚戒指!
又一朵原本属于他生命中的水仙花凋谢了!
林中天不忍卒看摆在他眼前的这一碗美丽的水仙花,用手中的一本日记竖起来,挡住它的婀娜容姿。
这本日记是白天徐又子同他分手时塞给他看的,叮咛他务必看完,明天才好与徐又子去晋见委座。他预感到这本被血与火浸透的的日记与他答应要去完成的神秘任务有关。
日记残缺不齐,篇章佚失,扉页上沾着血水和泥浆的痕迹,还有弹洞和火炱的毁伤。但是封面上清晰地写着日记作者的名字:周涛。籍贯湖南湘乡。隶属黄浦军校七分校十五期四总队步科。少校副官。日记题名为:血战衡阳。
林中天将日记捧在手中,心里沉甸甸的。他刚刚从第4次长沙、衡阳会战中死里逃生,偏偏命运又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炮火连天、腥风血雨的战场上去,一缕淡淡的悲凉从心头浮起。
第4次长沙、衡阳会战的失败,至使林中天的海军长江布雷总队失去陆军的有力庇护,才陷入敌手。当他从日军海军五十岚江湖战队的魔爪中脱险,逃回重庆之后,他才有机会冷静下来,对这一场会战的失败原因作了梳理。
衡阳是粤汉湘桂铁路的枢纽,又有湘江水运,商贾云集,工商业十分发达。抗战爆发后,上海和汉口等大商埠许多工厂相继搬迁衡阳设厂置业,湘江两岸工厂林产,盛况空前。故而,衡阳不仅在物质上军事上控制西南诸省,为广东省陆路南北交通的钥匙,而且是进入桂、黔、滇和四川的门户,是军略咽喉,兵家必争之地。1943年,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之后,美国在中国战场上日益增加空军的打击力量,日军在中国东海的船只损失急剧增多,海路交通有被切断的可能。根据这种严峻的形势,日军大本营决定不遣余力地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的作战,第一期作战——打通平汉路南段;第二期作战——长沙、衡阳会战。尽管日军已经3次失败于长沙城下,但是还是作了疯狂反扑,终于1944年6月19日攻陷长沙。接踵着,日军最精锐的第11军团在横山勇将军的指挥下,纠集11万兵力分3路进逼衡阳:敌军中路由湘潭经衡山,攻衡阳正面;右翼出湘乡趋永丰,攻衡阳西南面;左翼由醴陵出攸县、茶陵,南犯安仁、宋阳,包抄衡阳东南面,企图切断第4战区国民党军队由广东韶关北援衡阳的通道。
衡阳的守军是第9战区薛岳将军的第10军,军长方先觉中将,参谋长高达飞少将,所辖3个师:第3师师长周庆祥少将,第10预备师师长葛先才少将,第190师师长容有略少将。方先觉的第10军自抗战以来,转战大江南北,将士英勇善战,屡建功勋,是一支以打防守著名的精锐之师。在3次长沙会战中,该军都担任守卫长沙城的任务,在整个战区的会战中起中流砥柱作用。3次都在十数万日军包围之中,沉着应战,力挫日军锋芒,为第9战区主力的集结、反攻赢得了时间。在常德会战时,刚由预10师师长升任第10军军长的方先觉将军,奉命率部北上增援,在常德南面给日军第3师团以重创。
日军对方先觉的评价是:“方先觉是1941年秋冬第一次和第二次长沙作战死守长沙的猛将。在1943年初冬的常德作战时任第10军长,曾向常德南侧增援,具有与我第11军,特别是与第3、第68师团交战的经验。”
这一次坚守衡阳是蒋介石钦点方先觉的第10军担当重任,企图凭借虎威,再挫日军锋芒。然而,殊不知第10军刚刚参加常德会战,伤亡惨重,回驻衡山县整补,亦只能说是只整无补,伤愈官兵虽陆续归队者不在少数,惟仍不及编制数之半,能战兵力,不足一个师。委员长所倚重的这一只猛虎,实际上是一只伤痕累累,跛脚的病虎。
长沙失守后,蒋介石为确保衡阳,决定在渌水至衡山地区采取“中间堵、两边夹”的战略手段,将长沙地区之敌,屏障于渌水以北。蒋介石电令薛岳将军,迅速调整部署,以达成以上战略目的。蒋介石电令大意为:
一、令欧震将军率第37军、暂编2军,在渌水至衡山间沿铁路和湘江两岸正面占领阵地,堵住南侵之敌。
二、令川军王陵基第30集团军所部3个军,和川军杨森第27集团军所部两个军在湘江东岸由东向西进攻醴陵地区之敌,令王耀武第24集团军所部4个军,和第4军一部在湘江西岸,由西向东攻击,与东岸川军形成对击夹攻之势,斩断向南进攻之敌。
由于战场形势急变,蒋介石的战略企图变成了水中月,镜中花。薛岳接到蒋介石电令的时候,第9战区仍在执行“各部队索敌攻击”命令,实际上是各部队均处于被日军追踪攻击状态,根本无法收扰部队,组织实施蒋介石的战略计划。
衡阳,成了敌军包围中的喋血孤城。
第10军,成了陷入11万敌军、飞机、重炮、坦克、火攻和毒气弹组成的重重火力网中的孤军!
日记的作者,是第10军参谋长高达飞少将的副官,他自下笔伊始,在纵览全局严峻之后,就忧心忡忡地写道:“衡阳外围各路友军,皆分布于二百里之外,倘得不到友军支援,全凭自身之力与敌浴血奋战,则必力竭而覆没。”
看完这段字字泣血的行文,林中天心如刀绞。他预感,这不啻是一本日军罪恶远比《北洋日记》擢发难数的衡阳血战史!
林中天又点亮了一支蜡烛,尽管重庆的制空权已经重新掌握在中美空军的手里了,但是灯火管制的禁令还没有取消。林中天凭用两支蜡烛的光亮,在日记记录的守城岁月的黑暗中,探索它的心灵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