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6-06 14:42:37字数 4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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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战衡阳》日记1944年,6月27日。
日军的第一阶段进攻已经进行了第4天。
此战,敌我全属近战白刃战。敌人凭借人多势众,采用人海进攻战术,企图打光耗光我军战斗兵力。因为敌我处于近战白刃战之胶着状态,日夜临空投弹的敌机机群不敢轰炸我军阵地,只好向我军阵地后方轰炸,城内外烈焰冲天,使我军官兵日夜均处于火海之中,既要拒敌又要灭火,还要抢救火中伤兵。参谋长高达飞长官命令辎重兵团团长李绶光上校以辎重兵二营专门灭火,抢救伤兵,另一营,则川流不息地运送弹药到阵地,这样,才将我守阵地官兵从火海重负之中解脱出来。
高长官仍旧不放心,带着我从交通壕潜行到城南前沿阵地视察。
城南前沿阵地分外壕和主阵地工事,士兵自豪地以爱戴的军长命名,称它为“方先觉壕”。外壕工程几乎是军事工程学的精品——由高长官设计——挖成5公尺阔,5公尺深,外墙稍斜——可以引敌入进入,而内墙壁立——却可以阻止敌人趴上去出土了望。隐蔽阵地位置全线笔直——没有丝毫转折,敌人进入时,由一头射击,一弹可以击毙多人,使敌人没有进入外壕之先,已经受到很大的伤亡。即使敌人进入外壕之后,敌人前进不可,后退不能,进入多少,被歼灭多少,形成阵地前无法越过的死亡线。而连接外壕工事的又是一片平坦的水田,阡陌纵横,小径如织。水田过去,又是一片丘陵,敌人进入丘陵,正好撞入我炮兵最佳的射程火网内。即使敌人越过炮防界限,也陷进我重机枪的有效射程。纵然敌人运动到外壕外围,早有我步兵组成的火网在恭候尊驾。外壕工程两端转弯部份是加筑的好几个3层的宝塔式堡垒,三分之一在外壕外,三分之一嵌在壕墙内,均用湘桂铁路管理局提供的铁轨、枕木和方石垒成,3层重叠,两端堡垒各配有6挺机枪,构成参差交错的火力网保护外壕。
外壕内侧是主阵地工事,筑有隐蔽堡垒、掩体、散兵坑、抵抗巢和交通壕,其中最杰出的是双人散兵坑,这是高长官的奇思妙想。每两个掷弹兵隐蔽一个散兵坑,白天撤回主阵地内休息,夜间推进至散兵坑,一人监视,一人睡觉,发现敌人,便一起投弹。散兵坑是分散配置的步兵最后最佳的抵抗地带,是以少胜多的战术。当初挖散兵坑的时候,高长官给士兵们下命令:至少要一命换两命!
散兵坑后就是由隐蔽堡垒为主构成的主阵地,各堡垒中间用地雷、鹿砦和拒马阻挡。敌人白天来犯,便集中用枪榴弹和掷弹筒围歼。敌人晚间入侵,则由号兵吹响预定的号音,指挥隐蔽堡垒开火,封锁敌兵。
高长官设计的这种寸土必争、步步死守的战术,有效地粉碎了敌人的第一阶段进攻。今天拂晓,敌人发动两个师团和附属野战炮兵第122联队计60门山野炮的兵力作最后反扑,也宣告失败,皆未能越我军阵地雷池一步。
我跟随高长官到达预备10师师长葛先才少将指挥部的时候,葛长官已经准备了一杯茶水在恭候了。
葛长官喜形于色地说:“鸿德兄,我的阵地固若金汤,首推鸿德兄设计的作战方案好。”
高长官字鸿德,是个书卷十足的儒将,文皱皱地推诿道:“先才兄,不要夸小弟了,那是你深知孙子兵法上讲的‘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的道理。”
葛长官也是个谦和的人,淡淡一笑,说:“孙子说,不可胜者,守也。所以仰仗的还是老祖宗的福气。”
高长官接着说:“要说守,必须靠将士用命,来,你替我准备的这一杯茶,权当美酒,酹祭为国捐躯的弟兄们吧!”说着脱下军帽,双手高高地举起茶怀,双目凝视,仿佛看见了漂游在阵地间的不肯撒手远逝的不屈军魂,然后将杯中茶水往地上一洒,眼眶中已经涌出泪水来了。
葛长官请高长官视察阵地,说:“敌人日夜不停地猛烈进攻,只造成我军重大伤亡,但是也付出数倍于我军伤亡的代价。”
高长官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提醒地说:“先才兄,凡是敌人久攻不克,其伤亡必然数倍于我军,而敌人伤亡越大,反攻必然越猛,你要加倍小心为妙。”
葛长官点点头,回答:“多谢鸿德兄提醒。”
我看见我军阵地前,敌人弃尸遍野,偶尔还堆积如丘,就很奇怪,问道:“葛长官,日寇从来不遗弃战死者的尸体的,为什么任凭尸体堆成山了也不运回去?”
葛长官不无得意地回答:“周副官,这就是我刚才夸你长官的原因。据我所知,只有衡阳战斗,日寇无法在我军的火力网下抢运尸体,否则只会增加死亡。”
我暗暗地佩服葛长官和部众的顽强,他运用“多杀固守”的战术,令强敌在阵前怯步。
这时候,一道金属的撕裂声击碎了停战间歇,随即,巨大的爆炸声在隐蔽堡垒外的战壕上空炸响了。一团浓烈的黄色云雾笼罩了隐藏在战壕中的士兵们,立刻就有几个士兵象树叶被烈火烧焦一样蜷曲着倒了下去。
一个中尉军官冲进隐蔽保垒内,冲着葛长官大叫:“毒气炮弹!长官,敌人打毒气炮弹了!窒息性、糜烂性的都有!”
高长官的预言不幸而言中了,他悲愤地说:“日寇公然践踏国际公约使用严禁的毒气炮弹,真是禽兽不如!”
葛长官当即命令中尉军官:“快!传令采用防毒措施!”
葛长官的副官已经拿来了早有准备的防毒面具和防毒衣分给葛长官和我们使用,说:“请各位长官赶紧戴上。”
我知道,全军防毒设备极差,储备的防毒面具尚不敷军官分配。只听见高长官说:“我不用戴,拿一块湿毛巾给我就行,将面具给机枪手使用。”
葛长官也说:“将防毒面具都给炮手和机枪手使用,我们用湿毛巾就行了。”
我和葛长官的副官连忙将毛巾浸在早有准备的清水桶中和漂白粉水桶中,然后用剪刀剪了两个眼洞,分别送给两位长官使用。葛长官的副官拎着替换下的几顶防毒面具赶出堡垒外去执行命令。
高长官问:“先才兄,为什么不命令你的炮兵营开炮还击,遏止敌人的毒气炮发射?”
葛长官叹了口气说:“我是个穷将军,实话告诉你吧,已经没有炮弹可打了。”
葛长官的副官转回来了,他敷在脸上的湿毛巾已经被毒气弹的灼烟烤干了,扯了扔在堡垒门外,我连忙用水浸了另一条毛巾给他敷上。他喘着粗气报告道:“长官,敌人已经发射上千发毒气弹,我军官兵死了不少!”
葛长官徒然地握拳在垒壁上捶着,血都沁出来。
高长官却用望远镜观察着敌人的阵地,仿佛拒毒气炮弹于千里之外,忽然叫道:“你们快看,敌人的炮兵阵地上有个将军指挥官!”
我们都拿起望远镜从瞭望孔看出去。我看见外壕外的丘陵上架设着敌人的炮兵阵地。敌人欺负我军没有炮弹,无法遏止他们的野蛮行径,目中无人地将炮兵阵地展露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肆虐。一个日军的中将师团长佩着军刀、穿着将校才穿的褐黄色军靴如同墓木拱兀在阵地上,正在用望远镜欣赏他的杰作。
葛长官愤愤地说:“我认出来了,他是日军第68师团长佐久间中将,战前我在上海见过他。”
高长官冷静地说:“要想打退敌人采用毒气弹的进攻,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请鸿德兄快说,我一定照办!”葛长官焦急地说追问。
高长官问:“外壕里有你的狙击手吗?”
“有,有!”葛长官连忙解释,“第一次长沙会战以后,我军扩充了不少湖南兵,我特地从湘西招了许多猎户当狙击手。”
官长官说:“快打电话,叫他们挑一个神枪手来听电话。”
“快打!”葛长官命令他的副官打电话。机灵的副官已经开始摇电话机了。
我明白了,高长官想叫那个狙击手开枪击毙敌人的佐久间中将。可是,如果不能一枪毙命,不但无法奏效,反而更加激怒敌人的报复。我担忧地看着高长官,他对我的怔忡似乎视而不见,接过了葛将军的副官递来的电话筒。
“高长官,接通了,那个狙击手在等着您的命令。”葛将军的副官满怀信心地说。可惜,我看不见他遮在毛巾后面的那张真实的脸,一定是充满了担忧。战斗打到白热化的时候,人的声音和面部表情往往是相背悖的。
高长官拿着电话筒说:“我是高达飞参谋长,你叫什么名字?叫满伢,是二等兵?我问你满伢,在家打过野兔吗?什么,专打野兔的眼睛?好,你给我听好了:在你外壕对面的丘陵上是敌人的炮兵阵地,阵地上有一个肩膀上扛着金黄肩章,上头缀着两颗星的家伙,你把他当野兔打,专打他的眼睛——这颗眼睛是他钢盔上的红色星星,是日军的标志。记住,红色在所有光线中最醒目的,你就瞄准着红星星开火。明白了吗?明白了就好,打中这颗红星,我奖励给你一千块大洋!好,我等着给你发赏钱供养你的爹娘!”说完了一放下电话筒,就对葛长官说,“先才兄,扭转战机,就看你招来的这个满伢猎户了!”
葛将军自豪地回答:“当年曾国藩湘军打败长毛,没有让朝廷失望;今天的湘军打日本人,也绝不会让国家失望的。惟楚有才嘛!”说着和高将军都乐呵呵地笑起来。
可是我的心是沉重的,我从望远镜里看出去,只见一个伶利的士兵身影象野鹿一样在战壕里跳跃,一闪一匐,一跃一匍,向外壕的最前端敏捷地运动。
葛长官的副官从望远镜里也发现了目标,说:“长官,我认得他,他就是满伢二等兵!”
“好样的!他已经到了最佳的射击位置。”葛长官心悬一线地说。
“现在他需要的就是一点点运气。”高长官一边用望远镜看,一边祈求地自语。
烟雾弥漫着敌人的炮兵阵地,给炮位遮上了一层天然的屏障。只有敌人的钢盔偶尔在夏日烈烈的照耀下,反射出灼眼的光芒。我可以想像,那个叫满伢的二等兵在端着枪耐心地寻找着隐藏在烟雾中的那个红星星,好像他在湘西的山林中寻找野兔的眼睛。
葛长官问道:“鸿德兄,你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个专门瞄准日本人钢盔上标志打的主意?”
高长官说:“你难道忘了前几年我奉命去调查日本和苏联的诺门坎事件?那是苏联军队和日本关东军在我国境内发生的历时5个月的战争。在调查过程中,我奇怪地发现日军头部中弹的士兵,多半是钢盔正中被苏联军一枪命中,钢盔洞穿。大量日军尽管戴着钢盔,依然在作战中因头部中弹而死,反而是不戴钢盔的没有这样高的比率。”
“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苏联士兵都是神枪手?”葛长官不解其因地发问。
高长官解释地说:“非也!原来钢盔,日语叫铁帽,所以它的正中涂有一个很大的红色星星,虽然威风,却给它的主人带来致命的弱点。红色在所有光线中是最醒目的,于是苏联士兵老远就能发现日军士兵,并且瞄着红星星开火。苏联士兵使用的纳干式步枪笨重而且后坐力大,但是也是优点,那就是弹道稳定、穿透力大。因为红星正好在头盔正中,一枪命中,日本兵大多数糊里糊涂就送命了。诺门坎战后,吃了大亏的日本兵被改小了钢盔前面的红星。这方面我军的钢盔是德国式的,军徽涂饰在钢盔的右侧,所以没有出和日军一样的问题。今天我也采用苏军在诺门坎的战术对付日军的佐久间中将,就看二等兵满伢有没有灵性了。”
葛长官听完了感慨地说:“湘人自古有炎帝庇佑,成军善战,鸿德兄就拭目以待吧!”
我揣想,此刻的二等兵满伢一定是独运慧心,气沉丹田,手勾着扳机在等待着命运之神向他招唤的那一刻。
敌人的满天炮火啸然爆炸,阵地上充满了喊叫声,杀戮声、惨叫声和金属撕裂肉体的声音,但是我都听不见了。我凭息等待着满伢勾动扳机的枪声。果然,呯的一声,这一道枪声仿佛从一个遥远的遗忘的花儿盛开的洞庭湖岸,越过广褒的水稻田,传到我的耳朵里来。
叮咛咛!电话铃急骤地响起。葛长官马上抓起电话筒,急切地大声问:“怎么样?打中了没有?”
从电话筒里传来外壕指挥官喜悦的声音:“报告长官,满伢一枪命中敌人师团长的头部!”
葛长官乐不可支地回答:“告诉满伢,他有的孝敬爹娘了!”说着放下了电话筒,继续对高长官说:“你叫我去哪里找这一千块大洋?”
高长官喜不自禁地说:“我当然去向军长要。好啦,炮声也停了,趁这间歇,这也该回总部了。”说完了带我离开了堡垒。
葛长官在背后叮咛:“鸿德兄,千万不要赖账,以后我没脸见满伢的!”
敌人的第一期攻势,随着日军第68师团长佐久间中将的阵亡,宣告结束了。该师联队长数人相继伤亡,敌68和116师团长伤亡官兵15000人以上。
这一天晚上,一千块大洋由军部需官亲自送到二等兵满伢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