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6-06 14:43:21字数 3082
3
《血战衡阳》日记1944年,7月20日。
今天,高达飞长官带我赶往药王庙阵地视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冒着被敌机击中的危险亲赴第一线战场。
交通壕里积满了死尸,太阳暴晒后,臭气熏天。我习己为常地在前头带路。高长官淌过没过膝盖的污泥血水,边走边告诉我:“你知道吗?李营长他们发洋财了!敌人用飞机运弹药,往下投掷的时候,大概是风向关系吧,结果刚刚好落在李营长的阵地上,足足有180多发迫击炮弹哩!”
我发现高长官高兴得跟孩子过春节一样,意料地拿到一笔压岁钱,怎么不激动呢?
敌人的总攻已经进入第二期,日军的进攻更疯狂,伤亡也超过第一期的总攻。昨天,我军抓到一名受重伤的日军中佐,他不得不承认,在第二期总攻中,日军已经阵亡25000人,两个师团原任连长已所剩无几,大部份步兵连已变成由士官代理连长,又有1名联队长和6名大队长阵亡。尤其振奋人心的是7月18日,日本首相东条英机因为他发动的打通中国大陆走廊战役的衡阳城下屡屡受挫,宣告下台。
但是我军孤守衡阳,外无援军,内绝弹药,士兵们已经开始靠夺取战死日军的弹药来补充战斗力,这是高长官最忧心的事。所以冒死赶赴药王庙阵地,我可以理解高长官亲冒锋镝的理由了。
忽然,高长官停下脚步,裹足不前,我以为发现敌情了。高长官轻声地说:“你看,老鼠搬家了!”我循声看去,只见成群结队的老鼠,一只衔着一只的尾巴,鱼贯地穿过被日军的炮火反复犁得坑坑洼洼的街道,钻出防线出城,再从城外渡过河逃生去。老鼠是最冥顽而又最敏感的动物,一旦它们举族搬迁,说明离城破已经不远了。但是我和高长官都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绕道走开了,生怕惊扰了老鼠的搬家。我们到了药王庙指挥部,只见李营长垂头丧气地守在一堆日军的炮弹箱旁边叹气。
高长官纳闷地问:“李营长,怎么发了横财还叹气呀?”
李营长哭丧着说:“高长官,我是猫咬尿泡,空欢喜!”
早在会战初期,全军迫击炮的炮弹就用光了。药王庙阵地也一样,只剩下几门空炮,放在一边,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
高长官莫名其妙地说:“你是不是向我哭穷?我今天来还想向你匀几箱炮弹给总部呢!”
李营长解释道:“高长官,我们全军的迫击炮口径是八二,日本人的炮弹是八三,仅仅大了一米粒(毫米),没办法用。要是勉强用了,保不准会炸毁火炮的。不信,你看看!”说着打开了炮弹箱。
一箱油亮的迫击炮弹摆在高长官的眼前,他懂得日语,看了看标在箱盖上的炮弹标签,发怔了。
李营长说:“我本来还想用几箱炮弹换你几包万里牌香烟抽哩,这一下全泡汤了!”
高长官掏出一包压得皱巴巴的万里牌香烟扔给李营长,说:“这话可是你说的,好歹就剩下这一包了,你先抽着,换给我几箱炮弹也不为过。”
李营长抽出一根瘪瘪的香烟,轻轻地搓松,搓直了,然后捡起地上的一块被敌人炮火烧灼未灭的木炭,点燃了香烟吸着说:“可以,长官只要用得上,全运走都可以。”
高长官自信地笑道:“大话不要说得太早,活人还会给尿憋死?”
这时候,李营长的通讯兵兴冲冲地跑进来报告:“报告长官,可以开饭了!”
李营长乐呵呵地说:“抬一盆进来,给高长官打牙祭!”
高长官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问:“李营长,全军都勒紧裤腰带了,你还能请我打牙祭?吹什么牛!”
衡阳备战开始,委员长派后勤部长俞飞鹏先生亲莅衡阳城,处理第10军补给事宜,只要我军所需,而领近各兵站有库存的军用物资,皆尽送其有至衡阳。也多亏了俞部长的调度,第10军得到大批的弹药和粮食。本来委员长只要第10军坚守两周即可撤退,不料战斗延至今天已经一个月。全线昼夜激战,每天弹药消耗量惊人,仅炮弹才9天就被全军打光,而粮食早已告罄。
李营长秘不宣人地说:“如果我吹牛,愿军法从治!”
话音刚落,通讯兵抬着一大盆香气扑鼻的肉汤进来了,后头跟着一个炊事兵拿着几副碗筷。
我惊讶地问:“李营长,这是什么肉?好香呀!”
李营长回答:“周副官,这是狗肉!”
高长官诘问道:“李营长,哪来的狗肉?莫非你犯军纪打了乡亲的狗!”
李营长知道高长官治军很严。第10军进驻衡阳城的时候,他的卫兵发现了一家烟丝仓库都不敢擅动,何况白吃白拿乡亲的狗肉?就解释道:“报告长官,这是日本人的通讯犬——这种洋狗又大又肥,昨天晚上被我们的哨兵开枪击毙了两条。”
“原来我们撞了大运了,又是捡炮弹!又是打洋狗,看来日本人跟你交情不错!”高长官接过了李营长舀的一大碗狗肉,招呼大家跟他一块吃,“弟兄们都有一份吗?”
李营长说:“人人都有一大碗,我还特地准备了一条大狗腿,请周副官带回去给军部的长官们打牙祭。”
听完这番话,我心底掠过一丝悲凉。李营长的全营官兵只剩下不足两个排的兵力,所以才敢夸口人人都可以分到一大碗狗肉。
高长官津津有味地吃着狗肉,一边问:“你们知道吗?历史上刘邦手下有一位爱吃狗肉的猛将是谁?”
我知道,但不回答,将答案留给李营长。李营长边啃着狗肉,边回答:“是杀狗出身的樊哙。”
高长官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对,正是他。有一回,他打了败仗,被项羽抓住了,关地土牢里。土牢里有一个旧狗洞,樊哙身量太胖大,钻不出去,他灵机一动,饿了几天牢饭,终于瘦了一圈,从狗洞钻了出去,逃走了!”
“好一个瘦身法!看来古人说得有道理:兵不厌诈!”李营长佩服不已地说。
“瘦身法?”高长官司忽然受到提醒,自语道,“瘦身法?我们为什么不能给炮弹来一个瘦身法?”
李营长惊喜地问:“怎么给炮弹瘦身?”
高长官说:“找几把锉子来,将日本人的炮弹挫去一毫米。”
我担心地说:“长官,这很危险,挫不会那么精确,大一点炮弹会炸毁炮身,演成炮毁人亡的悲剧;挫小了,炮弹发射不远,说不定会落在自己的步兵阵地,至少也瞄准不精确,失掉发射意义。”
高长官不无忧忡地反问李营长:“你怕不怕周副官说的担心?”
李营长毫宕地说:“长官,我是死囚嫖妓女,痛快一时,是一时,通讯兵,叫几个弟兄拿锉刀来锉炮弹!”
立刻,就有几个大胆的士兵拿着锉子开始锉炮弹,挫过之后,高长官又指挥十几个士兵抱着炮弹在石块上磨着,“咯咯咯咯”的声音响遍了药王庙阵地。
傍晚时分,敌人对药王庙阵地发动了今天的最后一轮进攻。一个加强联队的日军在旅团长源吉的指挥下,由炮火掩护着浊水一般地漫过洼地,向药王庙掩杀过来。
“敌人这是欺负我们没有炮弹。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们有了一百多发挫好的迫击炮弹。”李营长恨恨地对高长官说。
高长官说:“咱们孤注一掷。敌人有两千多人,我们只有几十个人,硬拼是拼不过他们的。干脆放他们过来,等靠近了,就开炮,反正这炮弹打不远,就正好会炸在敌人的冲锋团队里!”
“好!咱们拼了,死活就靠这一锤子买卖了!”李营长马上命令炮兵们将几门迫击炮对准洼地,等待最佳的战机。
战斗的结果,完全照高长官的预料那样,日军冲进我军迫击炮射程的时候,几颗挫过的日军迫击炮弹落在甚嚣尘上的日军头上炸开了。
一片日军轰然倒了下去。惊讶之余,凶悍的日军又蜂涌上来。又有几颗炮弹落在他们中间,将他们炸得血肉横飞。
日军旅团长源吉将军不相信我军还有充裕的炮弹,拔出战刀,身先士卒地冲在队伍的最前头,企图一鼓作气攻下药王庙阵地。
李营长亲自放进一颗迫击炮弹在迫击炮筒中,炮弹飞了出去正好在源吉将军的脚下炸开,源吉将军当即被炸成几段,血肉飞向四处。日军见最高指挥官被击毙,潮水般地退了回去。我军射出的炮弹追着退兵打,将一片一片的尸体截留在洼地上。
趁着胜利后的停战空隙,我扛着那一腿洋狗肉和高长官返回总部。
但是这一天晚上高长官和方军长他们没有心情吃李营长送的佳肴。
日军出动了几架飞机对药王庙阵地进行狂轰滥炸的报复。李营长和仅存的几十个部下全部被炸死——他们宁死也不肯擅自撤出阵地。敌人用灼热的钢铁将他们浇铸在阵地上,举行了“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