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05 06:52:41字数 4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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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郊试马，快意人生，马蹄踏青，扬鞭挥洒。一眨眼，陈绍宽和林中天就出了南京城，并辔策马，直奔下关。下关是长江下游的良港，水陆枢纽，其上有采石矶之险，下有金山焦山北固山之胜，形势险要，是南京的门户，也是海军的军港。林中天以为陈绍宽要带他上军舰视察，不料，陈绍宽一拨转马头，沿着曲折的石子路策马行进，林中天打马紧紧跟上。只见右首石壁亘绵，峰峦不断，左则长江似襟，阡陌腴田，柳条芦花，绿白相映，好个金陵春色，尽展眼前。转眼到了燕子矶，但见它兀立于大江之滨，势欲凌空飞去，阴晴朝夕，气象万千，真如一位叱咤风云的猛士，苍茫独立，英姿不凡。
陈绍宽和林中天先后下马，系缰于树，然后登高瞭望，于惊涛拍岸声中，看奔腾眼底的滔滔长江，如挟千帆竞发，直抵胸臆。林中天不由想起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壮怀佳句。
“想什么呢，中天？”陈绍宽试探地问这个英风流露的海军后生。
林中天万丈豪情地说：“长官，这里历来是中国海军的要塞。三国的孙权，就在这里训练水师，火烧曹操水军；宋元的战船在这里用铜火铳相互进攻；明代郑和的宝船也从这里七下西洋；民族英雄史可法率领水师也是从这里过江驰援福王。清代水师也就是在长江上形成一个独立兵种的，从此中国有自己的雏形海军。所以部下以为，长江是中国海军的生命线。”
陈绍宽被掀动了感情波澜，说：“走，随同我去拜访一个前辈。”陈绍宽和林中天正转身，眼前已经像小松鼠一样麻利地跑来一个小沙弥，合十说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我师父已经在煮茶恭候大驾光临了。”
陈绍宽问：“你师父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师父看到燕子矶畔系着两匹军马，料想是施主来了。”
“客随主便。请小师傅引路。”陈绍宽同意了，和林中天跟着小沙弥下了燕子矶。
燕子矶畔沿江有12个岩洞，分别是头台洞、二台洞、三台洞、仙人洞、观音洞、猴狮洞、仙鹤洞、达摩洞、神仙洞、老虎洞、虾蟆洞、鳌鱼洞。
“你猜猜，住持的庙宇会建在哪一个洞？”陈绍宽想考考林中天的悟性。
“鳌鱼洞。”林中天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什么？”
“长官想去拜访的前辈一定与水有缘，而12个岩洞中与水有关的只有鳌鱼洞，何况大船大舰在水中如同鳌鱼遨游。”
“施主猜对了。”小沙弥听见了忍不住地插嘴说，“难怪师父说来客不是常人，要备松子茶敬候。”
“松子茶？”林中天也常去秦淮河边的义顺、奎光阁、奇芳阁和六朝居四大茶社品茗，但没有听说过金陵有松子茶。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陈绍宽引而不发地说。
到了鳌鱼洞，见到的只是数楹颓败的庙宇。林中天不禁想起唐人杜牧的诗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心想，那么这庙便是其中一处进香之地吗？
早有一位异僧候门相迎，虽年届高龄，但相貌魁伟，白须飘胸，如同携一面不倒的战旗。双掌相合，只有八指，左掌的两截断指上有被炮火斫断的痕迹，宛如旗杆遽砍，令人扼腕。
“施主请了。”异僧声如洪钟。
“大师请了。”陈绍宽合十回礼。跟侍在侧的林中天跟着回礼。
进入庙堂，豁然开朗，分宾主坐定，小沙弥即奉上清茶素点飨客。素点是林中天熟悉的煮干丝。一看，便知道那干丝不是直接下锅煮，而是用滚水多次烫成的，调制得十分精到，再佐以一小碟麻油，吃起来鲜嫩可口。可是茶是清茶，何来松子茶？只见异僧不断地用一小袋松子摩擦茶壶，久而久之，松子油渗入壶壁，壶中的茶便微含松子香。果然，林中天呷了一口茶，舌尖自然凝结松子香味，不禁称绝。
异僧自谦地说：“施主见笑了，贫僧蛰居小寺，鼠目寸光，只能研究雕虫小技。”
陈绍宽轻轻地卷起一轴竹丝卷帘，只见一张高挂的舰队布阵图赫然展现在林中天的眼前，林中天大吃一惊。
定睛看清了，这是已经发黄了的中日海军甲午黄海决战图：日本海军联合舰队组成鱼贯纵阵（即单纵阵），大清北洋舰队组成人字阵。
陈绍宽敬崇地说：“大师以耄耋之年，不辞劬劳，日日研究黄海决战阵法，可见雄心不死，志在雪耻，怎能说是研究雕虫小技？”
异僧轻喟道：“贫僧心中早已万喙息响，千念俱灰，施主过誉了。”
陈绍宽鞭辟入里地说：“这是一幅中日海军甲午海战对阵图，大师能够画得如此准确，不是战功彪炳的北洋舰队宿将，也是壮志未酬的海军前辈。”
异僧一笑置之，说：“将军太抬举老衲了。老衲自维浅陋，已到不通闻问的年数，岂能有辉煌的历史？所以拥有这幅中日海战对阵图，是因为老衲好稗官野史，有一位香客慷慨相赠，聊补老衲青灯之寂，黄卷之寞。”
陈绍宽呷了一口松子茶，说：“既然如此，大师日夜观图，一定对中日海军舰队布阵了如指掌，愿闻高见。”
异僧看也不看图阵，了然于胸地说：“黄海决战，日本海军联合舰队按照坪井航三的主张，采用单纵队战术，4艘快速巡洋舰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相衔而进，为全军先导，准备先向我北洋舰队中央做中心突破。成纵列紧随其后的是6艘军舰松岛、千代田、岩岛、桥立、此睿、扶桑。联合舰队以10浬航速向我北洋舰队逼近。”
陈绍宽明知故问地说：“那么我大清北洋舰队布置的是什么阵法？”
“人字阵。这是当时受世界海军强国重视的靠楔形队阵实施冲击的战术。即定远居中，其右翼为镇远、来远、经远、超勇、扬威5舰；左翼为靖远、致远、广甲、济远4舰。”异僧如置身其境，神情渐渐地变得沉重了，似乎重睹了北洋舰队惨遭战败的悲剧。
陈绍宽说：“当时北洋诸将中，曾经有人反对丁汝昌军门布列人字阵，大师知道吗？”
异僧沉吟了片刻，说：“听说过……”
陈绍宽似乎为了不增添对方的痛楚，只是说的是自古有之的鹡鸰之痛，说：“此人正是镇远号的副管驾林国忠，他冒死闯丁汝昌军门的辕门，要求发挥北洋舰队的优势改变布阵，但是被赶出辕门。”
异僧沉寂半晌，发出髀肉复生的感叹，说：“可惜，林国忠人微言轻，难能力挽狂澜。”
陈绍宽指着林中天说：“他正是林国忠的嫡孙林中天。”
林中天鞠了一躬，说：“晚辈林中天拜过前辈，亲聆教益，洞辟胸襟。”
异僧的眼眶潮湿了，嘴唇抖动着，喃喃道：“像，真像先公祖，活脱脱是先公祖再生转世，不像老衲我披缁入山，循入空门，抱憾残生。”
陈绍宽见火候已到，便问：“敢问大师，甲午海战，我北洋舰队失败原因何在？”
异僧痛心疾首地说：“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是陆军出身，不谙海战战术，虽然有效发挥各舰舰首主炮的威力，但极不利发挥一舷齐射的炮火威力，不能最大限度地集中火力歼敌。而日军致胜的原因，在于采用了能自由机动的队形，充分发挥了速射炮的威力。日军平均每一艘舰炮的发射速度比北洋各舰快一分钟，所以采用的是一个‘知已’的布阵，大清北洋舰队正败于此。可叹呀，日军采用的竟然是孙子兵法中最基本的战术就轻取我大清舰队，真是可悲可恨！”
说到这里，庙堂里寂然无声，各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山洞外，传来军马不停地咬着嚼子，打着响鼻的声音，使得庙堂更加沉静。
小沙弥为了打破冷寂，执起茶壶，在离桌面3尺左右的高处，对准茶盅倾注茶水。只见壶嘴猛一向下，再一抬头，茶盅刚好九成满，不多不少。其动作之迅速，注水深度之准确，实在令林中天叹服。
“吃茶！吃茶！”异僧打破冷场，举起茶盅相邀。
陈绍宽尖着嘴唇，汲了一口，说：“谈古为论今，追昔为抚思。今天，日倭亡我之心不死，纵观局势，中日必有一战，不知大师对中国海军如何应战有什么高见？”
异僧轻轻捻动手中的佛珠说：“佛有三身四智，海军也有三身四智。”
陈绍宽问：“何谓三身四智？”
异僧解释说：“三身指的是：清净的法身，这是你的本性；圆满的报身，这是你的智慧；千百亿的变化之身，这是你的所作所为。如果离开自己的本性来单独谈论三身，这叫作有身而无智慧。如果认识到三身没有自己的本性，这叫作四智菩提。”
陈绍宽又问：“四智的意义，我能听一听吗？”
异僧说：“既然已经领会了三身之意，也就明白了什么叫四智，何必再问呢？如果离开三身之意，单独谈论四智，这叫作有智慧而无身，那就算有了智慧也等于没有智慧。”
林中天如醍醐灌顶，说：“后辈明白了，要战胜日倭，海军只能依靠海军自己。”
陈绍宽诚恳地说：“请大师不吝细教。”
异僧啜了一口茶，话语里有着炽热的感情，说：“老衲虽然不出山门，但是鳌鱼洞仍是金陵名洞，是文人政客、商贾军人必经拜香之地，所以国家事、天下事消息灵通。如今日倭海军十数倍于我，我海军断无外海作战能力，只能紧守门户，伺机决战。”
陈绍宽问：“如何把握战机？”
异僧洞察利弊地说：“甲午一战，日倭海军用‘知己’战术胜我北洋舰队。如今审时度势，中国海军也可以用‘知己’战术打败日倭海军。”
陈绍宽忧心地问道：“日倭海军第3舰队10余艘军舰停泊在长江，积压沿江口岸，威胁我长江腹地，一旦开战，必是心腹之患。”
异僧真知灼见地说：“古人语，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陈绍宽的两眼一亮，仿佛在夜海长航中突然见到灯塔的炬光一样，连忙问：“如何断其一指？”
异僧打个呵欠，眼帘一垂，闭目不语了。
林中天焦急地追问：“大师，长官还在拜聆您的指引哩！”
异僧紧闭着晦暗的薄嘴唇，似乎入定了。
小沙弥抱歉地说：“施主请回吧！”
陈绍宽起身，合十后，用轻轻的足音穿过庙堂，出了山门。林中天放下10块光洋当香油钱后，蹑着脚尖退了出去。
陈绍宽和林中天解下缰绳准备上马的时候，小沙弥从后头追了上来，递了一张纸条给陈绍宽，说：“施主，这是师傅给您的偈语。”而后匆匆地返回石洞去。
陈绍宽展开纸条一看，上写8个字：出其不意，关门打狗。
陈绍宽正中下怀，不由大喜，和林中天上了军马；正要打马而去，只听见从山洞内传出琵琶声。林中天屏息静听，正是一曲“十面埋伏”。先是钲鼓齐鸣，舸舰争流，再是万马奔腾，杀声震地，听者如置身恶战，为之惊心动魄。可以揣想，异僧弹奏，满胸奇气，于此发泄无余，一腔热血，寄托琴声酬达天听。
林中天忽然记起，祖父的《北洋日记》曾经记录过一名爱弹琵琶的管带赵兆璋，尤其善弹《十面埋伏》以抒胸臆。甲午海战中，赵兆璋的军舰中弹沉没，他开枪自杀未死，被部下救起。北洋舰队全军覆没后，北洋官兵扫数遣散；赵兆璋无颜返回老家福州，削发剃度，栖身空门。林中天闻琴回想，恍悟异僧正是赵兆璋，正想开口问陈绍宽，但见陈绍宽一脸了然。两个前辈对民族大事尚且如此用心，那么他心中纵有一点对陈绍宽惩处他的芥蒂，也一扫而尽了。陈绍宽轻轻扬鞭，已经拍马驰去。林中天一挟马肚，策马跟上。两匹战马奋鬃扬蹄，一前一后，在破空而起的琵琶声中，沿着长江的江畔，绝尘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