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6-06 14:43:50字数 4439
4
林中天读祖父留下的《北洋日记》的时候，心头常常滚过悲愤的波涛，而读这本《血战衡阳》日记，心闸上被撞击的是悲壮的骇浪情涛。他开始为日记中的主人公高达飞将军和日记的作者周涛副官的命运担忧。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将要去执行的任务，是血海钩沉。
扑地一声，蜡烛的烛花闪了一下，灭了。林中天连忙拿起剪子剪去烧得过长的烛芯，又点着了蜡烛。变得分外明亮的烛光继续照亮着林中天在日记的字里行间去追踪高达飞少将的多舛命运。
《血战衡阳》日记——周涛副官写道——
今天所作的只是一则补记。时间、地点、心情和恶劣的生存空间都不容许我再写下洒洒脱脱的日记了。
衡阳会战，最后的纰漏，还是出在我190师阵地被强敌撕开一个缺口。
敌人的第三期总攻，为期5天。
从1944年8月4日开始，日军横山勇将军在大本营的严令下，投入主力以求一日攻克衡阳。此时横山勇所指挥之兵力在30万人以上，占在华派遣军总兵额三分之二。横山勇乃在海军别浦左卫门将军调集运兵舰的帮助下，紧急结集第40师团、第58师团、第13师团之一部，以及围攻衡阳已整补完毕之第68师团、第16师团和第57旅团，共计5个完整师团兵力，除各师团所属炮兵大队外，另有炮兵第122联队计150公分重炮5门，100加农炮以及其他山野炮共计百余门，炮弹4万发以上，向我全军阵地上仅存能战的两千名官兵发起惊天地、泣鬼神的进攻。尽管如此，日军仍然在我军的阵地前扔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以至挡住了我军的射击视线。我军的指挥官不得不下令士兵用手榴弹炸开日军的尸体堆，凹出一条射击道，再拦阻日军的疯狂进攻。衡阳保卫战到了最后阶段，我军最锐利的武器只有靠手榴弹了。
固守城西北角阵地的是190师的一个营据点，敌人想突破西北城门，必须攻克这个据点不可。据点，乃是主阵地外面，形成一点之独立作战的工事，以步兵一连固守，称之为连据点，若以一排兵力守备，称为排据点。西北城门是全军主阵地，所以由一个营的兵力据守。营长姚湘生，是个湘军的后代，特别擅长运用手榴弹战术，每个战斗单位和单兵都有娴熟的投弹技能，配合默契。例如每班士兵都有1至10的编号，1排3个班，若手榴弹爆炸真径为40公尺，排长一声口令：“一号准备，投。”就有3颗手榴弹同时投掷，几乎可封杀全排阵地全部正面之敌。以口令命令掷弹，既可以发挥最大的杀伤力，又可以节约消耗。敌人的第三期总攻能够受挫，我军运用手榴弹战术有效抵御，是主要原因。
但是姚湘生营的手榴弹还是消耗得惊人，40箱手榴弹不到20分钟就投光了。两个运输班在堆满尸体和血水的交通壕里爬来爬去，专门替他们搬运弹药，也仍旧不够敷用。
求援告急的电话打到总指挥部。没有了手榴弹，没有什么能替代的，整个衡阳会战，是靠手榴弹支撑着，何况素有衡阳城门户之称的城西北阵地也不能作无米之炊！
方军长铁青着脸说：“鸿德兄，你一向足智多谋，你给我变出手榴弹来！”
高达飞长官急得象无头的苍蝇团团转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变出手榴弹？”
方军长喟然长叹地说：“我要是老鼠就好了，老鼠能藏隔夜粮！”
“老鼠能藏隔夜粮？”高长官突然被触动了灵犀，停止了踱步，转身对方军长叫道，“我有办法了！军座，每一个活着官兵，包括伤兵在内，一定都暗藏着一颗手榴弹，以备万一城破，好与敌人同归于尽，或者自杀殉国。周副官——”高长官忽然一转话锋，朝我一喝——
我立刻回答：“到！”
“把你的手榴弹交出来！”高长官厉声令着。
我只好乖乖地把藏掖的一颗手榴弹交给高长官，高长官得意地举起手榴弹说：“看！这就是老鼠的隔夜粮！全军现有的官兵如果都捐献出手榴弹，那就可以解燃眉之急了！”
我怏怏不乐地说：“报告长官，官兵们是宁死也不肯交出手榴弹的。”
方军长斩钉截铁地说：“传我的命令！收买手榴弹！一枚手榴弹换1000圆法币！”
可是军令下达了一天，也不见得有人愿意出卖手榴弹！官兵们宁愿玉碎，也不肯瓦全。
8月7日凌晨，姚湘生营长的求援手榴弹的告急电话直接打到军部来了。无奈之下，高长官带着我奔赴城西北主阵地去应急。
这是鏖战爆发前的寂静时刻，薄暗中，一张张官兵的脸抽搐着，在干哭，没有泣声。几个重伤号倒在战壕的空弹药箱旁边，喉咙上都刺着刺刀，血水已经干涸了。马团长向高长官报告，这几个不能动弹的重伤员为了不连累弟兄们在夜里都相约自尽了。还有十几个能爬得动的重伤员半夜里悄悄地爬出阵地，相继投入枯井殉国。
“这是他们临死前留下的手榴弹。”马团长抬出一箱收集的手榴弹放在高长官面前，泪水在他满是尘土的脸上流出一道道痕路。
高长官用颤抖的手拿起一颗手榴弹，对战壕里的官兵们说：“弟兄们，这一颗手榴弹就是一条命，咱们要用一条命换日寇的两条命、十条命！可是姚营长的据点缺手榴弹，一旦他的据点先被攻破，你们的阵地就不保，整个衡阳城也不保！弟兄们，把你们的最后一颗手榴弹交出来！”
一个机枪手叫道：“杀了我也不交，我要留着和鬼子拼命！”
一个阻击手说：“长官，我要留着一命换他九命！”
又一个炊事兵说：“长官，我没有枪，就全靠它给小鬼子送终了！”
其他的官兵干脆像锯了嘴的葫芦，都不吱声，众目睽睽地直盯着高长官。
高长官急了，命令道：“不交出手榴弹的，按汉奸罪论处！”说着猛地拔出手枪对准了马团长的脑袋。
马团长咬咬牙，血从咬破的嘴唇沁出来。
高长官拉开枪机，严厉地说：“这是军长的命令！再不交出，我就开枪了！”
马团长恋峦不舍地掏出暗藏的一颗手榴弹扔在空弹药箱上，说：“弟兄们，不能欺天欺地，不能当汉奸！”
士兵们无可奈何，犹恋不舍地纷纷掏出暗藏的手榴弹，一一放入空弹箱。
“运输班！马上跟着我送弹药去营据点！”高长官发出简洁的命令后，带着我和运输班出发了。
姚营长一见高长官亲自押送手榴弹来增援，大为动容，说：“长官，小鬼子马上就会进攻，你快退回去吧！”
我知道，一但发生战斗，据点往往被与主阵地隔开了，十分危险。于是我催促道：“长官，快回去吧，否则我无法向军长交代。”
高长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说：“迟早不就一个死吗？我和方军长早已向委座发出诀别的电报了，怕什么？”
我知道这份重如泰山的电报的内容，它字字如铅重，声声泣碧血：“……我官兵伤亡殆尽，再无兵可资堵击，职等誓以一死为报国家……来生再见。”
高长官长拔出手枪说：“姚营长，我这支手枪还有30发储备子弹，我只有一个愿望，统统射向敌人，决不留一颗给自己，我早已经吩咐周副官了，一旦发生危急，让他用匕首刺死我！”高长官的话音未落，已经被敌人的炮声吞噬了。一阵密集的炮弹像雨点落在据点工事四周，蓦地隔断了据点和主工事的通道，把我和高长官困锁在营据点的工事里。
敌人的炮火一停，新一轮的进攻开始了。
姚营长沉着地命令各连各排按照既定的投弹战术准备反击。果然，姚营长的战术又奏效了，第一攻击波的日寇在手榴弹的封杀下，败退下去。
按常规，日寇将开始更猛烈的炮轰，然后纠集更多的兵力开始第二波攻击，然而这一回姚营长估算错了！
后来发生的日寇采用的恶劣卑鄙的进攻战术，是见多识广的高长官始料不及的！
接下来的这一场恶战的内幕，是我后来被俘时，审讯我的日军军官告诉我的——
接手第二波攻击的日军是步兵第3大队，一支历史特殊的队伍，大队长源田大尉，他是海军中将别浦左卫门的旧部下。
1936年，2月26日，源田大尉追随香田大尉等一批少壮派军人发动“以下克上”的军事叛乱，他所率领的步兵第3大队就是兵变的主力。
“二二六”事件被镇压下去后，为首的香田大尉等一批叛变军官遭到处决，本想切腹自杀的源田大尉奇迹般地没有死。源田大尉接到了他的老上司别浦左卫门将军的口信，要他参加对华作战，“光荣地死”，才能雪耻。他屈辱地答应了。在别浦左卫门将军的斡旋下，参加叛乱的第3大队全体官兵均未作惩罚，而是送上对华作战的绞肉场，为挽回别浦左卫门将军的荣誉和日本军方皇道派和制统派对立的体面“光荣地去死。”
源田大尉几乎是夜夜梦见别浦左卫门将军穿着东京宪兵队的服装矗立在他的面前。别浦左卫门戴着红色帽箍的大盖帽，黑领章配上红肩章，仿佛是一位睿智的神祗，他的身后站着一排执行死刑的行刑队士兵，皆穿着白领章、白肩章的军服，帽箍也是白色的，似乎是寺庙里白色的幡，香田大尉等人的死刑就由他们执行的。别浦左卫门向源田苦苦地疾呼：
“源田君，光荣地死，才能进靖国神社！”
源田常常在苦心的疾喊中惊醒了，满头大汗，惊魂难定。他只拔出锃亮的军马，用刀面照着自己的脸，让它变长扭曲，才能渐渐地安定下来。
他的勤务兵听到他被恶梦惊醒，就会跑到他的身边重复地问一句话：“长官，什么时候带领我们体面地去死？”
现在，这个神圣的时刻终于到了。
面对衡阳城西北门的前沿据点，源田大尉率领第3大队做冲锋前的誓师准备。
源田大尉拔出战刀，对着头顶的烈日晃了一下，一道耀眼的刀光倏地剌中了一个上等兵的眼睛，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源田大尉满意地笑了，他的大队的士气丝毫不因为迟迟不惩罚叛变之罪而气馁。
“大家期待的洗刷耻辱的时候到了！光荣地去死，让我们相约在靖国神社见面！”
全体官兵立刻齐声回应：“让我们相约在靖国神社见面！”
进攻是自杀性的冲锋，日军上峰明明有足够的炮火但是不发动事先的廊清炮击。直接由源田大尉率领全大队官兵进行突出。
营长姚湘生旧技重演，下令投弹封杀，但是源田的士兵们毫无顾忌地踩着伤亡伙伴的身体向据点阵地疯狂地冲过来，“万岁”声响彻了阵地上空。
姚湘生营长见手榴弹已经掷光了，下令上刺刀与冲进阵地的日军短兵肉博。高长官见情况危急，叫我朝天打了一发信号弹，主阵地上的马团长立刻带领固守的官兵赶来增援，与源田大尉的日军进行白刃战。
就在这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日军炮弹落在两军肉博的阵地上。猝不及防的姚营长和我军官兵刹那间被炮火撕成碎片，而早已得知结果的源田大尉及其第3步兵大队的日军官兵们实现了光荣地去死的夙愿。源田大尉倒下去的时候，看见炮弹掀起的尘土中他的旧上司别浦左卫门将军正向他庄严地敬军礼。
城西北角的缺口就这样被打开了。潮水般的日军主力军憋足了久攻不克的怒火冲进了衡阳城。
衡阳陷落的时间是1944年8月8日。
我被剧烈的炮弹声震昏了，倒在死尸堆中。苏醒来的时候，是当天夜里，一阵从湖边吹来的凉风把我拂醒了。我发现了自己奇迹般地活着，周围全是敌我相枕的尸体。从城里传来零星的枪声和日军士兵欢庆胜利的军歌，我明白城破了，47天的浴血苦战落下帷幕。我惊愕地发现高长官就倒在我的身边，他的两腿被炸没有了，两眼怒睁，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枪。我掰开他的手，取下手枪放入他的军装口袋中，见四周黑漆漆的，空无一人，就背起高长官的遗体向城外的湖边跑去。
湖边一片死寂，星星数点，好象瑟缩着，只有湖水泛着幽微柔典的波光，一株株湖柳昏昏沉沉地浸润在七月天流动的暑热蜃气中。偶尔从湖面的深处传来几声汽艇的马达声，提醒了我有五十岚率领日军海军江湖舰队的船只在巡弋。
无奈之中，我只好捡了一片破苇席将高长官的遗体包上，埋在一棵大湖柳下，等待着找到机会再设法将遗体运回重庆。
我又累又乏，跌跌撞撞地沿着湖边走去，想走出敌人的封锁区，不料，撞上了一队日军巡逻队，我被抓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