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6-06 14:45:47字数 5157
4
一条木船夹在两艘日军海军五十岚江湖战队的炮舰中间，任凭湖水拍打着船舷。木船的船舱里囚禁着满伢和满伢爹，看守的是一个值班的日军海军水兵。
满伢一脸沮丧，后悔不已地看着哀声叹气的父亲。
满伢是在买酒的时候被日军抓住的。周副官走后，他和他爹在离大湖柳不远的坡地上搭了一个芦苇棚藏身。芦苇茫茫，不容易被日军发现，但是芦苇丛中太冷，没有烧酒御不了从湖面吹过来的寒气。特别是满伢爹上了岁数，身板空，抵不住浓浓的寒气。满伢为了孝敬爹，隔三差五地钻出芦苇丛，到村子里去沾酒。一来一往，被汉奸队盯上，跟踪满伢到了芦苇棚，将他和他爹一锅端了。但是满伢死活不肯供出高将军遗体埋藏的地点，五十岚将军才想出用两个老少汉奸冒充满伢父子诱捕林中天的诡计。满伢忐忑不安，掉脑袋他不过觉得是掉块碗大疤的事，可是运不走高将军的遗体，愧对第10军，将来去地下有什么脸面见死去的连长、营长、团长和许许多多弟兄？
满伢爹叹了口气说：“满伢，爹也没有什么后悔的事啦，来的时候，爹已经把你留下的光洋都交给你娘了。等你到了地下，你娘会给你配冥婚的，你不会孤单。”
满伢根本没有心思听他爹的唠叨，他一直盘算着怎么逃走。可恨那个日本水兵跟狼狗一样忠于职守地盯着他，没有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忽然，船舷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日本水兵提着枪，拉开船蓬上的窗户，探出头观察，猛地被人从外头拉出去，无声地栽入湖中，沉进冷冰冰的水底。
不一会儿，有两个水鬼从水里悄无声息地爬上船，嘴里都咬着匕首，正是福贵和卢老窖。
福贵小声地说：“别怕，我们是周副官派来的。”说着和卢老窖分别用匕首割断绑捆满伢和他爹的麻绳。
满伢又惊又喜，带上他爹跟福贵和卢老窖悄悄地从船上滑入水中，潜进水底，游出了日军的防线。等到湖面上空响起日军炮艇的警报声，探照灯急速地追寻满伢他们的踪迹时，满伢他们已经逃上湖岸，钻进了芦苇丛，林中天和王申他们已经在热忱地迎接了，并下令他们迅速换上衣服。
趁这空隙，为了安全起见，林中天悄悄地问满伢：“在衡阳保卫战的时候，你立了战功，高将军奖励你一千块大洋，你怎么处理的？”
满伢说：“回长官的话，我只留下一百块孝敬爹娘，剩下的都分给弟兄们了。”
暗号对上了。林中天放心地说：“敌人一定会追来的，你快带我们去挖尸体。”
满伢二话不说，就领着林中天一行来到湖边的那棵大湖柳跟前，说：“就在这里，挖吧！”
“挖！”王申一声令下，几个士兵开始挖掘。
“小心点，埋得很浅，别伤了高将军的遗体。”满伢一边说，一边开始用双手扒土，扒得指甲都流出血来。
满伢爹跪在地上，合十求道：“高将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生气小民惊动了你的好梦，小民是要送你回家。”
不一会，高将军的遗体挖出来了。林中天小心地揭开芦苇席，只见在瑟缩的寒星余辉中，高将军一脸安祥。满伢从将军的军装口袋中掏出手枪交给林中天，说：
“长官，这是将军的信物。”
林中天掂枪在手，仿佛托住的是高将军的不死之心，沉甸甸的。
王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块灰布替遗体包裹上，对福贵命令道：“背上，出发！”
福贵背上遗体，由卢老窖给他用布皮带扎在身上，跟着队伍走入浓浓的夜色里去。
寒星被湖上的雾霾吞没的时候，林中天一行来到了一个荒废的小码头边，早有穿着便装的林水官在等候了。
林水官高兴地说：“林上校，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原来林中天临离开重庆前，找到重庆八路军办事处，请求辗转报告活跃在洞庭湖畔的新四军支队帮助。新四军支队得到上级指示后，即派联络官林水官来帮忙。
林中天给大家介绍林水官，说：“他叫林水官，是友军老四的联系官，也是我的亲戚。”然后将王申他们一一给林水官做了介绍。
林水官打了一声忽哨，从芦苇荡里摇出来一条大舢板，破过雾霾，靠上码头。林水官招呼大家上了船，大舢板快速地摇进迷宫般的芦苇荡里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了几条大粪船在等候着。
林水官带领林中天他们上了一条大粪船。船老大已经烧好了热汤、热菜和热饭，让林中天他们饱餐一顿，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林水官环视着汤足饭饱的林中天他们，严峻地说：“五十岚的海军江湖战队已经派重兵把守各个要道出口，你们带着遗体无法出关。眼下只一个办法，走水路。洞庭湖太大了，五十岚纵有千军万马也守不住几百里洞庭，洞庭湖又连接着数不清的河道，每条河道都有可能突破日军的关卡，进入我军的防区。我按照林上校的要求，将粪船找来了，下面听林上校的吩咐。”
林中天说：“各位弟兄，进入我军的防区最省事最捷近的河道是巫水关，每天进出巫水关的大粪船有几十条。日本人是个很爱干净的民族，对粪船检查一向马糊。我们将高将军的尸体藏在粪船的夹层里，日本兵查不出来的。”
王申高兴地说：“这办法太妙了。枪枝怎么办？”
林中天说：“用油布包好，浸在大粪中，可以瞒过日本人，有问题吗？”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
林中天说：“大家抓紧时间打个盹，让船民们装船，天亮就出发闯关。”
福贵和卢老窖相视了一眼，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林中天敏锐地捕捉住了他们的顾盼眼神，审慎地问一句：“还有什么问题吗？”
福贵说：“万一被日本人发现了，掏枪来不及。”
林中天故弄玄虚地说：“我自有办法。放心睡觉吧！”
林水官跟着附和道：“大家放心，林上校的布雷队在这一带根深蒂固，对付日寇很有一套办法的。”
福贵和卢老窖半信半疑地和衣睡去了。不一会儿，队员们的鼾声响遍了水面。
林水官举着风灯，开始指挥船工们将高将军的尸体放入粪舱密封的夹层内，裹上重重层层的油布，再盖上夹层板，然后舀入粪水淹满粪舱。接下来再用油布包藏枪枝和弹药沉入粪中，一一弄妥贴，天已经破晓了，等到湖面的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林水官才叫醒林中天他们。
不一会儿，几条粪船的船帆都升起来，运粪船驶出芦苇荡，向湖心的航道驶去，头尾相接，浩浩荡荡地朝着巫水关进发。
巫水关由日军海军五十岚江湖舰队的一个小队陆战队把守，配有一艘炮艇巡弋，是个出入湘西的重要隘口。小队长加藤是个出了名的洁癖军人，一到粪船经过关口时，他就躲在哨卡里，还戴上防毒面具，任由手下的士兵检查。林水官通过新四军的侦察员摸透了他的脾气，掐准时辰，故意等到加藤和日本兵吃中饭的时候，他带的粪船队才到巫水关。以往这时候是检查最薄弱的时候，不料今天加藤接到五十岚将军的命令，严格盘查过往船只，不许走脱了林中天一行。日军士兵都不许吃饭，全部上几条粪船检查。
林水官发现加藤小队长今天居然不戴防毒面具，还亲自登船检查，便低声地对林中天说：“今天不妙，怎么办？”
林中天说：“等到上我们船检查的时候，往粪舱里倒上新鲜的粪便。”
“好。”林水官领受机宜，高兴地准备去了。
加藤忍住恶臭，硬着头皮检查了两条粪船后，登上了第3条粪船。这条船里就藏着高将军的遗体，和林中天他们的枪支。林中天穿着粪码头的条纹布衫，头戴旧毡帽，跟其他运粪的船没有两样，堆着笑容，毕恭毕敬地让“太君”们检查。
冬天的粪船本来不臭，粪船没有加盖，但是被冷风吹过后板结了，不是被日军士兵用长长的竹篙捅来捅去地检查，是散发不出臭味的。不料，林水官已经倒了一层鲜粪在粪舱里，熏得检查的日军士兵脑袋发胀，只好草草地了事。
偏偏加藤小队长因为奉有五十岚将军的严令，走到林中天面前，盘问道：“你的，粪夫的老板干活？”
林中天点点头，回答：“太君，我是粪夫的小把头干活。”
加藤探究地问：“听说粪帮分了帮，有哪几帮？”
林中天暗暗地吃了一惊，加藤不愧是个守巫水关的“粪船通”，树大成神，人老成精，幸好他在洞庭湖上布雷多年，对粪帮的事也略知一二，就回答：“是苏北帮、江南帮、洞庭帮。”
加藤阴阴地问：“我读过的书上说，支那的马桶，本名虎子，这是每个粪夫都知道的故事，说说看为什么叫虎子？”
林中天不慌不忙地说：“听老一辈师父说，从前有一座叫神鸟的山上，有许多猛兽，当中麟兽最厉害，征服了其他野兽，称王称霸。每次麟兽小便时，兽中王老虎就伏在地上，仰起头，让麟兽骑在老虎身上把小便撒在虎口里，虎口就成了便器，所以后人把便器叫虎子。”
加藤追问道：“为什么虎子后来又改‘马子’了？”
林中天说：“到了唐朝的时候，皇帝李渊的儿子李元霸属虎，小名虎子，为了避讳改叫‘马子’，也叫马桶。”
加藤见发现不了破绽，说了一声：“开路！”就带着日军士兵下了粪船，撤到哨卡上。捏了一把汗的林水官连忙叫唤开船，粪船队才缓缓地在日军炮艇的机枪口下驶过巫水关。
林水官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大声地说：“大家保持镇静，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千万不要去粪舱中捞枪，日本人还在用望远镜监视我们！”
林中天说：“大家听联络官的，不要乱动！”
果然，细心的加藤跑到哨卡楼顶上用望远镜监视着远去的粪船队，脑海中一直浮现着林中天镇静的身影——这是过往的粪夫少有的形象——加藤越想越怀疑。洁癖的人往往心眼多，加藤从望远镜里发现，那支粪船队分散了，前头两条船继续驶往湖心，后一条船拐入芦苇荡，那里通往湘西的河道。
加藤立刻下令炮艇出动，驶向芦苇荡追查那条可疑的粪船，顿时，炮艇的警报声尖叫着响彻了湖面。
驶进芦苇荡的粪船在林中天的指挥下，王申等人已经从粪舱中一一捞出，打开油布后，分发在众弟兄手中。林水官带着满伢已经跳入冰冷的湖水中，潜入水底，打开船底的活动舱板，高将军的遗体便沉入水，由他俩托出水面。林中命令王申他们将遗体拉到船上，擦干后裹上白色的殓布。
负责警戒的卢老窖忽然大叫：“长官，鬼子的炮艇追来了！”
满伢爹惊慌地说：“粪船抽了舱底板开不动了，怎么办？”
林中天镇静地说：“满伢爹，不怕，我们也有汽艇！”
正说着，一艘汽艇快速地钻入芦苇荡，向粪船驶来。汽艇上李正文海军少校正向他们挥手示意。
原来林中天早就命令李正文带着海军布雷小队赶到洞庭湖会合，让李正文设法夺到日本海军江湖战队的一条汽艇，在预定地地点接应，这是林中天计划的最后一道环节，否则将功亏一匮。
汽艇靠上粪船，李正文和两个海军水兵连忙帮助林中天一行撤上汽艇。这时候，日军的炮艇追到了，向汽艇发射机关炮拦戴。汽艇向河道驶去，但是王申手下的两名士兵被炮弹炸起的水柱掀到湖里去了。
日军炮艇的机关枪和机关炮追着汽艇打，林中天忽然发现王申有意挡在他的背后，开枪还击。
林中天怀疑地问：“王连长，你为什么要替我挡子弹？”
王申掩饰了他答应过陈宜书要保护林中天的许诺，含糊其辞地回答：“你是行动的指挥官，不能没有你！”
林中天无法戳穿他的谎言，只好说：“我欠你的情！回到陪都我请你吃火锅！”
“好哇！”王申一边回答，一边朝着身后的日军炮艇射出一串串子弹。
李正文驾驶着汽艇逃入河道，可是日军的炮艇啣尾直追，楔入两岸草木棒棒的河流中，肆无忌惮地开火。因为日军知道离第9战区防区的第一个据点还有一段距离，想抢在这档空隙内击沉逃跑的汽艇。
河道狭小，汽艇无法有效地躲避日军攻击的炮火，猛烈的炮火斫砍得河道两岸的树木纷然杂飞。被炮火震得发聩的林中天预感到，迟早会有一颗炮弹击中汽艇。
就在这火烧眉毛之际，突然从河道两旁的树林里抛出一束束的手榴弹，在日军炮艇的周围轰然爆炸。此起彼伏的水柱挡住了日军枪炮手的视线，日军炮艇的火力顿时减弱下来，遭到伏击的日军炮艇顽强地继续向前追击，一束手榴弹正好落在前甲板上，骤然爆炸，将机枪和机枪手炸飞了。日军炮艇见势不妙，连忙掉头，逃出手榴弹一波又一波的轰击，遁入洞庭湖中。
伏击的正是蒋约翰率领的运输车队的官兵。蒋约翰在重庆答应丁曼殊提出的帮助林中天的要求后，带领运粮的汽车队到了湘西。蒋约翰向湘西守军打听到林中天带着王申小队取道巫水关进了洞庭湖，便在巫水关外的河道两侧埋伏等候，终于等到林中天出现，慨然伸出援手痛击日军炮艇。
林中天一行放弃了被打得伤痕累累的汽艇，进入第9战区守军的第一道据点，同蒋约翰会合了。
林中天握着蒋约翰的手说：“兄弟，我欠你一个人情。”
蒋约翰超脱地说：“当初我带你从南昌出发去寻找陈宜书和海军难童蒙难的地点，你也说欠我一个情，可是后来还了吗？”
林中天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包扎左臂伤口的王申，是王申刚才在汽艇上替他挡了子弹，他无法一一偿还情债，就说：“约翰，战事蜩螗，不是我不还，只要你开口，要什么，我给什么。”
蒋约翰淡然一笑，说：“你也无权做主，曼殊已经答应嫁给我了。可是救你，我不是为了这桩婚事，我是为了第10军的荣誉，为了高将军的正气！还不还人情，我无所谓，顺便提醒你，曼殊说你的小分队中有汉奸，多长两只眼睛。”说着他领着运输汽车队的官兵完成运粮任务去了。
林中天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以前他十分蔑视的公子哥儿蒋约翰，经过战火的洗礼，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汉子，也赢得了丁曼殊的芳心。他不再是他认识的许多女人心目中的唯一英雄了。
“长官，我们出发吧？”王申突然走到林中天的面前说，他的左手吊着新包扎的绷带，更添了几分英武，他也是一位在陈宜书面前足够跟林中天比肩的英雄，林中天夫复何求呢？林中天突然这样想到，起身集合队伍出发了。他疏忽了蒋约翰的告诫，以为进了湘西防区就安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