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士兵卢老窖坐在油坊镇的小酒馆里忐忑地等待等目标的出现。卢老窖已经喝了一盅又一盅,他的胆还打着颤儿。
卢老窖因为打牌输了钱才被松井特务组织的间谍梅花收买了,是他告发了王申小队执行运高将军尸体的秘密。松井通过梅花命令他,设法收买驻守油坊镇的表亲刘团长,除掉林中天,用假的高将军遗体掉包,再由蒙在鼓中的刘团长运回重庆,使蒋介石当局出丑,重挫第10军残存将士的军心,让国际舆论哗然。
当然,卢老窖不明就里,更弄不清松井和林中天一家的族中恩怨,他只想还清赌债,再拿到一笔可观的赏钱,就脱下二尺八军装,逃回老家万县去快活逍遥。卢老窖忐忑之余,多少也有点轻松。林中天一行进驻油坊镇后,林水官和几个新四军船工都告辞回转了。林中天拿了10块光洋给满伢父子作为酬谢,让他俩返回老家,但是老实的满伢父子横竖不肯要,只对高将军的棺木磕了个响头,就坦然而别了。海军少校李正文奉了林中天的重组布雷总队的命令,带着几个水兵也折回洞庭湖前线去了。剩下的只有林中天、王申和福贵了,卢老窖心想凭着表亲刘团长的一千几百号川军,对付他们,还不是大炮打蚊子?
刘团长按时来了,典着个大肚子,象只守粮库吃得肥硕的大老鼠。刘团长本是川军序列,归拨入薛岳的第九战区指挥,很不服气,一心想借机飞黄腾达,可惜第4次长沙会战失败,运退黄金变铁。
卢老窖一见表亲就连声叫伙计上酒上菜。刘团长说:“我又不是小鬼,没见过庙里的大猪头?酒菜免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相好暖好了被窝还在等我哩!”
卢老窖见四周无人,压低嗓音说:“大表哥,你升官的机会到了。”
刘团长嗤之以鼻地说:“别哪壶不开提那壶!再乱放屁,老子走。”
卢老窖按住刘团长不耐烦的身板,说:“我说一句屁话,五雷轰顶!”
刘团长见他不象讲空话,就说:“竹筒倒豆子,好歹全说出来吧!”
卢老窖托盘而出,说:“蒋委员长要见第10军高将军的尸体,你把尸体运去重庆,不就是立了头功吗?”
刘团长说:“你是扁担上睡觉,想得宽绰。尸体是林上校和你的长官王申拼死弄回来的,他们能拱手让给老子吗?”他回想起今天上午林中天一行到达他的团部时,亮出的上峰关防,就很让他妒嫉。他暗暗骂道,这海军小子要一步登天了!他只好提供吃香喝辣,再给林中天的汽车灌满汽油,让他们明天一早上路,心里十分不快。
卢老窖顺着往竿子上爬,大胆地说出了松井指示的诡计,刘团长一听。正中下怀,拍了一下大腿,叫道:“我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你是牛头马面投胎——满肚子鬼计?好,就这么办了!”
当下,刘团长吩咐卢老窖分头行事。他让卢老窖去诓骗林中天、王申和福贵到团部伙房吃火锅饯行,刘团长亲自命令伙伕在火锅汤料中放毒。
晚饭以后,刘团长到了伙房里查看,发现林中天、王申和福贵中了毒都倒在地上,便赏了伙伕两块光洋。刘团长带着卢老窖和几个士兵抬着装殓高将军遗体的棺材上了汽车。其实高将军的遗体已经被卢老窖偷偷掉换了,刘团长还蒙在鼓里,运着假尸体前往重庆。
到了下半夜,伙伕给倒在地上的林中天3人一一灌下汤药,他们渐渐地甦醒过来。原来,伙伕接到刘团长下的毒死林中天一行的命令,非常害怕。但是伙伕素来敬仰海军布雷队打鬼子的英名,就偷偷地告诉了林中天。林中天见身陷刘团长的地盘,不敢轻易发作,和王申商量后,将计将计,假装中毒,骗过了刘团长。
事不宜迟,林中天决定带上高将军的遗体马上出发,可是汽车让刘团长开走了。合该林中天有福,天亮的时候,蒋约翰率领的运粮汽车队到了油坊镇,准备加水后取道奔重庆。林中天将突发事件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蒋约翰,蒋约翰下令带上林中天一行和高将军的遗体立刻出发,不再在刘团长的防地盘亘,以免生变。
运输汽车队出了刘团长的防区后,坐在林中天身边的蒋约翰一句责备他的话也没有说,警惕地瞪大眼睛注视着前头的路况,以防不测,使得林中天已经疲倦的全部感官又重新变得警醒而敏锐了。
林中天一边随着车身摇晃,一边心旌摇摇,他的眼前一一掠过为了此行不虚而帮助他的陈宜书和丁曼殊的脸庞,无不雍容自如,镇静如恒。还有隐藏她俩身后的落叶,她依旧郁郁寡欢,但是隐藏着一种对他舍身忘我的神色。
他顿觉得自己的形骸与精神分裂了。
车队进入重庆市区的时候,精神乏困的林中天再也经受不住长途跋涉的煎熬,终于松弛地睡着了。
6
第9战区驻重庆办事处今天警戒分外森严,蒋委员长的汽车队驶进院子后,王申的警卫连已经团团地将大门封锁了,院子里则由侍从官们负责警卫。蒋委员长穿着难得一穿的军装,勋表肃然,由第一夫人陪同,在何应钦、白崇禧等大员的跟侍下,走向灵枢室。
蒋委员长接到第10军高达飞将军的遗体已经安抵重庆的消息,压在他心头的磐石总算可以松开了。第10军血战衡阳长达47天之久,在外无援军,内无弹药粮草的绝境下才停战缴械,外电评论纷纷。有的指责第10军非嫡系,才无援手可救;有的评击战区指挥混乱,导致无法实现最高统帅部的意图,终使第10军孤军喋血云云。
战后的日本战史中,对第4次长沙、衡阳会战自有客观的评介:“苦难的衡阳战役,终于告一段落……亘四十余天激战中,敌人尚无一卒向我投降,实为中日战争以来之珍闻。”书中未写方先觉军长投降,而且连我方所提出之停战,亦只字未曾提及。
但是此时,蒋委员长并不知晓日后敌军对第10军作声誉之隆、冠绝一时的评论,只想在舆论的荒砚余墨、草草书后,为自己和第10军幸存的将士还一身清白,这洗雪的担子就压在林中天的肩上。幸好高将军的遗体运回,林中天不辱使命,这多亏了第一夫人当初聪慧的布局。
第一夫人就走在蒋委员长的身边,穿着一袭黑色丝绒的旗袍,不施粉黛,素面掩映在她的青丝之间,以示对高将军英灵的尊敬。精心选择林中天担当移运英灵的重任,不仅是几经折冲中的平衡,而且是证明她对海军林家的一贯倚重,更是向丁曼殊佐证对林中天的相知之雅。丁曼殊已经看出第一夫人的用心了,她接到第一夫人打来的电话后也如约赶来,但是她央求过蒋约翰搭救林中天,如今林中天平安归来,她得履约改嫁,不得不同林中天离婚,这一点会引起第一夫人的不悦,甚至会失去她的友谊。所以下了轿车后,丁曼殊一直不敢看第一夫人,幸亏陈宜书和父亲陈仲先将军走在她的前面,挡住了视线。
陈宜书此时的心情和丁曼殊的一样,得知高将军的灵柩返回重庆,林中天安全荣归,她就要实现诺言,和博得十分心折的王申中尉结婚。尽管父亲陈仲先因为林中天出色完成任务,逢人说项,但是陈宜书毅然不顾同林家的累代交情,决心另适他人。
可是当陈宜书随同父亲步入灵柩室的时候,发现居停的灵柩旁边没有站着日夜牵挂的林中天,也没有浑身是胆的王申,只有一个陌生的凸着将军肚的川军上校刘团长诚惶诚恐地恭立着,陪同的则是第9战区驻渝办事处的主任。
主任立即向蒋委员长敬礼:“报告委座,高将军的遗体就是由第9战区第30集团军第34师102团团长刘方川亲自送抵的。”
蒋委员长顿觉不安,问:“刘团长,怎么不见海军林中天林上校?”
刘团长故作镇定地回答:“报告委座,林上校一行全部殉国了,是卑职带领一个连的弟兄不顾死活,才从日本人的手里把高将军的遗体抢回来的。”刘团长不敢铺叙过份,点到为止地结束了自己编造的谎言。
第一夫人心觉有异,她欣赏的林中天是不会轻易被打死的,就冷静犀利地问:“吴主任,验证过遗体了吗?”
办事处主任回答:“报告夫人,我们都不认识高将军,不过已经派人去请第10军的将士和高太太了。”
这时候,丁曼殊搀扶着悲伤欲绝的高太太赶进来了。高太太抢到灵柩前一看,失声痛哭起来:“委座,夫人,这不是先夫!这不是先夫!”
蒋委员长顿时铁青着脸,目光如电地扫射着刘团长。刘团长浑身象筛糠一样发抖,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高太太尚在重庆,贪功急赏地赶来讨封,结果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连忙扑通一声跪下,捣蒜也似地磕头求饶:“委座饶命!委座饶命呀!”
蒋委员长字字如重铅地说:“从实招来!”
刘团长结结巴巴地从头到尾供出毒杀林中天一行,贪天功为已有的犯罪经过。
何应饮听了勃然作色,断然下令:“卫兵,把他拖出去枪毙了!”
立刻有两个牛高马大的卫兵上前架起刘团长拖出去。刘团长一路嚎叫地咒骂道:“卢老窖,你害惨了老子,老子变鬼也放不过你……”刘团长哪里知道今天一早卢老窖找个借口就跑掉,向日本间谍梅花讨赏钱去了。
高太太訇然跪在蒋委员长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道:“委座,您可得给我作主啊!您可得给我作主啊!看在先夫给国家卖命的份上,给我作主啊!”
第一夫人连忙上前扶起高太太,安慰地说:“高太太,不要焦急,总会有办法的。曼殊,你把高太太挽到后头去休息。”
丁曼殊正沉浸在痛失林中天的悲伤中,听到第一夫人的吩咐,知道她在暗示自己莫在大众广庭下有失体统,于是忍住悲愤,扶走哭哭啼啼的高太太。当她经过陈宜书身边的时候,满面愁云的陈宜书主动地帮她挽住高太太。丁曼殊看得出陈宜书内心痛苦已极,又不能出声,竭力控制着自己,毕竟她一下痛失两个亲人:林中天和王申。
一个侍从官进来报告:“委座,中外各大报纸记者都赶来了,在大厅外等候着要瞻仰高将军的遗容。”
蒋委员长生气地问何应饮:“谁把消息透露出去的?是谁?”
何应钦顿觉棘手,回答:“委座,一定是日本特务故意散布的消息。”军政部长猜对了,正是松井故意叫特务梅花给驻重庆的中外报社打电话,企图让中方军事当局出丑。
侍从官请求道:“请委座下令,把记者们赶走。”
蒋委员长说:“堵众人之口甚于防川。”说着转身问白崇禧,“你是智多星,你总会有应急的办法吧?”
白崇禧胸有成竹地说:“只有一个办法,将错就错。派高太太出面周旋应付中外记者,以后再想补救的办法,但是绝对不能让记者们拍照遗容。”
这时候,又一个侍从官急三火四地赶进来报告:“委座,第10军的将士代表都来了,在大厅外等候瞻仰遗容。”
何应饮犯愁地说:“要糊弄中外记者容易,要骗过第10军的弟兄们就难了!”
蒋委员长看了权变多谋的白崇禧一眼,他也成了锯嘴的葫芦,不语了。
忽然有人兴奋地惊叫道:“林上校回来了!林上校回来了!”
众人闻声,纷纷回头,只见林中天、王申、蒋约翰和福贵抬着一具灵柩走进来,风尘仆仆,倦容十足。
林中天他们在蒋委员长面前放下灵柩。林中天率领其他3个人向蒋委员长行军礼,用饱满的声音说:“报告委座,海军上校林中天向您报到,任务已经完成!”
蒋委员长满意地笑了,说:“你总是让我很放心!”
第一夫人听到这名褒奖有加的称赞,凝然地望着林中天,眼睛里带着经久不灭的希望的火花。
丁曼殊和陈宜书挽着高太太从后屋闻声赶出来。丁曼殊和陈宜书看见林中天、王申和蒋约翰,似乎重新听见了他们从未与外人道及的壮志,不约而同地涌出泪水。
高太太已经抢上前,士兵福贵移开了棺材盖,高太太看见了丈夫安祥犹在脸庞,猛地扑在棺材上,似乎想与丈夫的英灵拥抱在一起。
刹那里,一种使人回肠荡气的宁静笼罩着灵柩室,沉寂中连一眼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