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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1-4

作者:邓晨曦 当前章节:9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1

重庆的冬天,又潮又冷,连天上的星星也掩蔽在隆冬的湿气中。街头的担担面摊,是抵御寒气的一座移动的火炉,走到哪儿都围拢着一堆迟归的重庆人,嘻哩呼噜地吃着各自碗里的热面汤,驱走凝结在身上的寒气。

卖担担面的老板正是乔装的徐又子,戴着一顶压得低低的毡帽,遮去半张警觉的脸。几个吃面客,就是化装的军统局特工,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徐又子的面摊前始终保持有四、五个枪手,一旦目标出现后,就围捕落叶和她的发报机。

林中天完成了送回高将军遗体的任务后,他没有要求徐又子履约,延缓追捕落叶。林中天只是告诉徐又子一首日本俳句:“翻飞白昼坠,落叶是我魂。”这是林中天与落叶在东京上野公园邂逅的时候,一见钟情的落叶说的表白。徐又子是否理解这腑肺之言,只有靠他醒悟了。但是徐又子受到上司的严令,不得不缩小了对落叶的包围网。徐又子先密捕了躲在万县老家的汉奸卢老窖,然后发现了特务梅花的踪迹。

几个月追踪的结果,徐又子终于发现潜伏在重庆的日本间谍梅花实际是隐藏在航空委员会里的马上尉参谋。梅花将标绘着成都附近7大机场的地图、防空兵力和火力配备的情报陆续提供给松井的手下中村正雄上尉,再由中村正雄转交给落叶按时拍发给东京。

今天下午,当梅花将情报交给中村正雄之后,就被徐又子秘密逮捕了。剩下的事就是收网了,

一旦中村正雄进入这几条街区,等到落叶发报的时候,测向车就能准确地测出她在哪一条街发报。然后她一停止发报,就暴露出她是在哪一间房间的精确位置,特工们一涌而上便能逮个正着。

中村正雄出现了,戴着礼帽,大衣的衣领竖得高高的,领口上镶着一粒氰化钾,一旦遇险,他只要头一低,咬住氰化钾,就替天皇陛下尽忠了。他一见街口多了一摊担担面,便径直走过来试探,操着一口流利的重庆话说:“老板,来一碗担担面,辣牛肉浇头要双份。”

徐又子也用地道的重庆话回答:“好咧!辣牛肉浇头双份!”说着麻利地捞面,上汤,加料。

中村正雄紧紧地盯着徐又子的动作,想找出破绽。幸亏徐又子为了学做担担面,还拜个担担面老板为师,技术十分娴熟。

几个吃面客先后打着饱嗝,缩着脖子,在寒风中星散了。只剩下中村正雄在吃面。

又来了两个苦力,嚷嚷着要吃面,但不要浇头。

徐又子嘟哝了一句:“没钱吃什么担担?少了浇头,显不出我的手艺。算了,送你们每人一份浇头!”

两个苦力千恩万谢,贪婪地吃着担担面。中村正雄看不出蛛丝马迹,付了面钱,放心地走进街区。

一个苦力放下面碗尾随跟去。另一个苦力随后也扔下碗筷紧紧地跟上。

中村正雄习惯地玩起检查有没有人盯梢的一套伎俩。他不厌其烦地往右走,再折回来,又往左走,再折回去,最后向后倒退到街口,冷不防钻进了一家火锅店,从后门溜走消失了。那两个乔装苦力的特工只好望洋兴叹。

中村正雄迅速地钻进一幢木楼,匆匆地窜上木楼梯,按约定的暗号敲了门,门便呀地一声开了,他倏地闪了进去。门关上。

苦苦等候的落叶说:“中村君,辛苦了。”

“让你久等了,真是失礼得很。”中村正雄递上情报说,“今天街口出现担担面摊,我怀疑有人盯上我们了。最好不要发报。”

落叶说:“东京在等着,发吧,这电报不长,然后撤退。”

中村正雄说:“那就拜托了。等你拍完,我们一起走。”

发报时间到了。落叶开始敲击电键,像弹奏一曲施特劳斯的圆舞曲,那么优雅,那么娴熟,中村正雄看了不由地想起东京的音乐厅,已经是遥远的赏心乐事了。

她刚刚发完三分之二的时候,在窗口监视的中村正雄喊起来:“一辆测向车!”他看见了车顶上的环型天线,这是不祥的征兆。

落叶的停电报警灯泡闪了两下熄灭了,她伸出左手搬动面前的手控开关,接通了干电池,继续用右手敲击电键。

中村正雄叫道:“他们发现我们了,我掩护你!”说着拔出火力强劲的德国瓦尔特手枪,顶在门上。

落叶屏住呼吸,又拍了30秒,结束了发报,迅速地将密码纸塞入口中,嚼烂吞下,一边抡起一把备用的鎯头砸在发报机上。

只听见楼下传来撞门声,接踵着有人冲上楼梯。中村正雄隔着木门连连向外开枪,就有中弹惨叫的声音在楼道里裂开。

中村正雄回头对落叶说:“快走!”

落叶打开地板上的一扇小门,绝望地看了中村正雄一眼,顺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滑溜下去。

枪声大作,中村正雄的胸前中了好几枪,瘫坐在地上。

房门轰地破开,徐又子和几个特工冲了进来,中村正雄将手枪口对准自己张大的嘴巴勾动了扳机。

鲜血喷溅了徐又子一身,他惋惜地叹了口气。

落叶逃脱之后,军统局印发了松井和落叶的照片,在重庆市内大规模地拉网搜捕。老奸巨滑的松井想出了一个恶毒的脱身之计,怕侄女知道了反对,便瞒着她动用了一架备用的九七式密码发报机向别浦左卫门将军求救,请求日本陆军航空队再次轰炸重庆朝天门码头,然后松井和落叶可以趁乱乘船逃出重庆。

别浦左卫门将军批准了。

2

这实际是叔侄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松井和落叶心里都意识到了,但是谁也没有点破。

情况是很严峻的,重庆军警封锁了所有进出的要道,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封锁线。唯一有一线生机的是长江边的码头,那里有蚂蚁一样多的船只,只要码头遭炸,封锁线自然松开,松井就可以带着落叶夺得一条小船顺江逃离重庆。

落叶听了叔叔的计划后,不安地问:“还要轰炸码头,还要死多少人?”

松井冷酷地说:“我们能逃出去,这是帝国海军最大的需要。”

他俩藏身在重庆的一家大烟馆里,大烟馆辟有许多雅间,专供有钱的、不露身份的贵客享用,精明的松井就挑了袍哥庇佑的这种保护地躲藏。

松井擦洗着德国瓦尔特手枪,连每一粒子弹都擦得锃亮,他知道今天会有一场恶战,必须用它保护柔弱的侄女。

落叶化妆成一个逃难的妇女,灰黑的大棉裤、大棉袄将她包裹得象个邮袋,溶入重庆街头,毫不起眼。

松井向正在穿棉鞋的侄女问:“你还要去看他吗?”

落叶坚定地说:“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她这一次潜入重庆连林中天的面都没有见到,今天要走了,她不再试着去找找他,心犹未甘。

松井叮咛道:“记住,不管见着还是没有见着,时间一到,你无论如何一定得赶到码头约定的地点和我会合。”他指的时间,是日本陆军航空兵今天轰炸重庆朝天门码头的时间。

落叶心不在焉地说:“记住了……”在她的心中,见林中天比什么都重要。

松井知道侄女从来就不是一个严格称职的间谍,是战争把她变成一块帝国海军的禁脔,但她的心中的蓝天永远是自由,永远是纯净的,只为林中天这只雄鹰翱翔。

松井用亲情来拴住落叶迷失在爱情中的思绪,说:“你别忘了,你的父亲在上海等着你回去,你的母亲在东京盼着你回家,如果这一次我们能够平安脱险,你就离开上海海军特务本部吧!”

落川听了很惊讶,问:“叔叔?”

松井不无沉重地说:“也许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你得留下年轻的生命,开始美丽的新生活……”

落叶预感不祥地问:“是不是中美飞机大规模轰炸日本本土,叔叔预感到不可战胜的日本要战败了?”

“住口!大日本帝国是不会战败的!”松井低声地喝斥,他不能让侄女感染上失败的情绪,说,“不过战争就跟刮台风一样,有开始也有结束,所以我是说战争要结束了,是以大日本帝国的胜利而结束的。”

落叶呈现出武士贵胄的坚毅,说:“叔叔,我记住了,一定跟你平安回去。”

松井鼓劲地说:“加油,落叶,今年的圣诞我们回日本去过。”

落叶倒了一杯茶,恭敬地献给松井,说:“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加油干,叔叔,我们一起回东京去过圣诞节。”

松井愉快地接过茶杯,说:“这不是在日本,也不是在和平的日子里,喝茶虽然因陋就简,不过落叶的情义是很深厚的,叔叔谢谢啦!”很优雅地品着粗劣的茶,让一种珍重的感情流入心中。

落叶鞠了一个躬,走了。

3

1945年初春的重庆特别寒冷,料峭的北风从嘉陵江上吹过来,让每一个重庆人冻得发抖。但是落叶的心里有一颗永不坠落的太阳,那就是中天君。她浑身暖烘烘的,走向航空委员会。

落叶经过缜密的侦察,才得知林中天为了组建长江布雷总队从海军部调在航空委员会协同工作,委员会四周戒备森严壁垒,密布特工,但她今天得冒险见到中天君。

幸好是航空委员会大楼的对面有一个路口,麋集着从各地逃难来的难民,等待有人荐工。落叶凑了进去,如同一粒砂进了沙堆,毫不让人察觉。她两眼紧紧盯着航空委员会的大门口,快到中午下班吃饭的时间,出来的人流密集了,她期盼着那一个英挺的身影,从梦境中走出来。

有一个荐工头发现了包着头巾的落叶有一张藏不住俏丽的脸,挤过人堆,走到她面前问:“喂,有个佣人的生活,去不去?”

落叶没有回答,眼光在紧张地拨揆着每一个进出委员会大门的人。

“喂,听见没有?管吃管住,每个月两块光洋,去不去?”荐工头色迷迷地用眼光在她隆起的胸脯上戳来戳去。

落叶突然中了邪似地拔腿冲出人堆,穿过拥挤的马路,向一个走出委员会大门的年青海军上校追去。

荐工头想追赶落叶,被一个人伸出脚绊了一跤,狠狠地摔在地上。这个人连忙消失在拥挤不堪的人流中,他正是乔装成难民的松井先生。

林中天下了班,出了航空委员会,径直走到附近的一家戏院,在售票口排队。水牌上写着今天晚上上演的京戏戏码:《孟姜女》。

跟在后头的落叶知道林中天的思绪之鸟栖落在哪一棵梧桐树上了。

林中天的前妻陈宜书曾经千里迢迢从家乡福州出发,跟古代寻夫的孟姜女一样,吃尽千辛万苦,历尽九九八十一难,才找到林中天,跟他完婚。可是战火无情,又将他俩遽然拆散,林中天重结丝萝,陈宜书重新陷入苦难。如今林中天已经和丁曼殊在报上声明离婚,他亟想与前妻破镜重圆,坠欢重拾,所以他来买《孟姜女》的戏票,准备送给陈宜书,想向她表明,他理解她像孟姜女一样对爱情的坚贞和执着,而不是片面地理解她是拘泥传统,食古不化。

林中天买了两张戏票,脸上漾着憧憬的喜悦,思索着怎么把戏票送到陈宜书的手中。

忽然,有一个女难民走到他的身边,像准确摸到他的脉搏似地问:“长官,是不是要派人送票?只要两角钱就好了。”

“好哇!替我送到海军难童学校去。”林中天一面随口应着,一面转身看到一张包裹在头巾里的羞光畏明的脸,惊讶地说,“你……”

落叶接过话茬,目不旁瞬地说:“你不要惊讶,我终于找到你了。”

林中天担心地问:“你不知道全城都在抓你吗?”

落叶涎瞪瞪的眼睛看着他说:“我知道。你也可以捉我,只要让我见见你,跟你说完话,你甚至可以开枪打死我。”

林中天连忙挽着她胳膊向前走去,这样就可以用他海军军官的外表来掩护她。她很感动,一股热流涌遍全身,她觉得这么轻轻的一挽,此生足矣。

走到人迹罕见的江边,林中天才停下脚步,松开落叶的胳膊,说:“说吧,有什么话赶紧说完,你就离开重庆,回到上海,回到你爸爸的身边去。”

落叶的目光在隆冬的江面上徘徊。

林中天无法控制焦急,追问道:“说吧,有话赶紧说,你不知道随时会有军警、宪兵、特工追过来吗?”

落叶丝毫没有单枕孤帏、凤台无伴的苦闷,也没有床第私情的祈盼,更没有鱼水之欢的憧憬,在她的眼里只有战争中别人未曾寓目的风物,说:“中天君,我就想和你对对俳句。”

林中天吃了一惊,问:“什么,在这个炮火漫天、生死攸关的时候,你来重庆的目的就是和我对对俳句?”

落叶一脸童真地反问:“难道不好吗?中天君,我一直忘不了在东京上野公园我们初次见面,吟对俳句的情景。”

林中天受到感染,生硬的口气也变得柔软了,说:“我也忘不了,冬天的上野公园里安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也能听得见,只有俳句的吟唱在流动。”

落叶神往地说:“如果能再回到那个情景里该多好哇……”

林中天为了满足她的愿望,脱口诵出一首俳句:“‘长空雪片零乱舞,遂疑天亦醉花丛’。”这是日本野野口立圃的名作,不落俗套,当推贞门第一。

落叶立刻回诵吟樱花的佳作:“‘唯作啧啧叹,花满吉野山’。”吉野山在奈良县吉野郡,遍地植樱花,风光幽胜,为古来歌人俳人流连忘返之地。落叶常去写生。

林中天吟了一句秀雅的佳作:“‘春梦今觉醒,言语发邻家’。”

落叶不由得添了一丝悲戚,诵道:“‘浮世无定今日定,一年光阴到此终’。”

林中天咂摸出她心中的悲凉,问:“落叶,你没事吧?”

落叶掩饰地说:“我没事。现在我很满足了,我想我该走了。”双眸里闪点泪星。

林中天忍痛割舍地说:“那就快走吧,也许我们还能见面!”

落叶含情脉脉地说:“中天君,还是自己把戏票送给陈宜书小姐吧,加油干!”鞠了个躬,转身走了,禁不住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滚了下来。

苍茫的江岸上,两人分道背离,越走越远,一任江旷、天孤,一任风泣、浪飞。

走远了的林中天忽然回头,意犹未尽大声地说:“放心吧,我一定把戏票送到,她的学校就在江边,离这里很近!”转身也走了。

“什么,海军难童学校就在江边?”落叶不由得停住脚步,哆嗦了一下,“那飞机一轰炸,中天君不就大祸临头了吗?难童们不就遭殃了吗?”落叶正想回头,突然被从一间船屋里冲出来的人拉住,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巴。他正是松井,急忙把侄女拉到船屋旁边,警告地说:“你不能去!飞机马上就到了!”

落叶用力挣开松井说:“不行!中天君去了海军难童学校,他和孩子们会被炸死的!”

松井一把又拉住她说:“傻侄女,他去见前妻,就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落叶抽回自己的手,不顾一切地跑去。松井欲阻不及地叫喊:“回来!回来!”

忽然,刺耳的空袭警报声撕裂开阴霾密布的天空,饱受日本飞机炸弹虐肆的重庆山城在机群突袭的震动声中颤抖着。落叶发疯似地在巨大的声浪中穿越,跑过堤岸,向江边的海军难童学校奔去。

水天相接的山峡里,一群敌机跟蝗虫一样扑过来,眨眼间,就压到重庆的朝天门码头上空,炸弹如雨一样倾泻下来。

落叶飞蛾一般孤零零地朝突然升起的大火勇敢地飞去,大火燃烧的地方正是海军难童学校。她想赶去告诉林中天,已经来不及了,海军难童学校刚刚被炸弹击中。所幸的是难童们早在警报响的时候被玉秀嫂和几个保育员带进防空洞。陈宜书想起学校的钱箱还没有抱出来,又返回去拿,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炸弹落下来了。炸塌的木梁掉下来,将陈宜书压在木梁的空罅中。恰好林中天赶来了,看见大火中的陈宜书惊慌失措,他冲了进去,将陈宜书从木梁的空罅中拖出来。

陈宜书惊魂未定地问:“中天,你怎么来了?”

林中天说:“我买了《孟姜女》的戏票,想请你去看的……”

陈宜书紧紧地抱住了林中天,信赖尤坚地说:“中天,我愿意和你去看!”

这时候,落叶赶到了,看见林中天搀着陈宜书从火帘里冲出来,警告地大叫:“中天君,快去防空洞,飞机还会有第二波投弹的!”

松井急急忙忙地追来了,他想拖落叶去码头,再从那里上船逃生。

林中天蓦地发现松井,本能地伸手想掏枪,训练有素的松井已经抢先拔出瓦尔特手枪,朝林中天勾动了扳机——

“不要——”落叶大叫一声,奋不顾身地扑到林中天的身上,子弹击中了她的胸口,她倒在林中天的怀中。

追踪而至的徐又子从后面连开几枪,松井扑倒在地上,溘然死去。

陈宜书惨恻的心坎里堵满了悲痛,她似乎捧到了一颗只为林中天跳动的苦心。林中天紧紧地抱着落叶痛澈肝肠,悲泪如雨,大声地朝着落叶喊叫:“落叶!落叶!”

落叶对林中天嗫嚅地说:“中天君,我们是一首俳句的两行泪……”说完,眼睛里的经久不灭的火花,慢慢地熄灭了。

4

落叶死后的一个月,即1945年3月10日,午夜。

落叶的母亲菊子夫人从睡梦中被地震的剧烈晃动惊醒了。她从东京自家古宅的二楼窗户看出去,发现天空被火焰烧红了,炸弹的爆炸声像千万颗巨大的铁球滚过钢板一样,从远处向她古宅滚过来。她的耳朵被震聋了,顿时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大量燃烧弹爆炸的火光越卷越近,一瞬间,冲进古宅的窗户内,把她扫倒在地。

菊子夫人不顾一切地爬起来,便去佛坛寻找公公秋山少将的牌位,祖宗牌位已经被烧成灰烬了,她顿时受了打击,又摔倒了。两个尖叫着跑进来的“邻里会”的女人把菊子夫人拖了出去。哄地一声,火焰已经席卷了整个房间,继而吞噬了整座别浦家族的古宅——孕育了一代又一代武士雄心与梦想的摇篮。

为了保护别浦家族的古宅,可怜的菊子夫人费了不少心思。她义无反顾地加入百姓组织的“邻里会”。每个人,不论出身贵贱,参加集体防空演习,演习传递水桶和抬担架扛木头,运沙包。菊子夫人由于空袭还产生了新的迷信:如果吃裹着大葱的米团,或者同赤豆一起煮来吃,炸弹就不会落到头上。更玄妙的是,有人告诉菊子,如果早饭时只吃葱,就肯定不会挨炸弹。然而菊子夫人的努力白费了,那像香蕉串一样从天落下来的炸弹击碎了菊子夫人的梦想。

第一声爆炸在东京的上空响起的时候,是深夜零时8分。330架中美航空队的B29轰炸机超低空飞临东京,立即开始地毯式轰炸。“空中堡垒”的大规模轰炸持续8分钟后,东部军区才发出空袭警报。东京的市民已经陷入极度混乱中,无法组织疏散和躲避。

东京防空飞行队的飞机立刻升空迎战,但是因为B29飞得太低而无法追击,急得在天上像无头苍蝇团团转。

被日本人供奉了千百年的天照大神,似乎迟钝了,任凭阵阵强风卷着燃烧弹点燃的大火,笼罩了整座东京城。东京的大火一直烧到翌日8点,才渐渐地被扑灭下去。

东京25个区防空阵地上的上千门高射炮徒劳地发射了11000多枚炮弹,却没有伤及B29飞机一根毫毛。B29机群整整轰炸了两个小时32分钟,才高歌凯旋。荣归的勇士中就有林中天的三弟林中人,当他从高空中俯视机翼下的一片火海时,料定别浦家族的古宅已经化为一堆瓦砾了。他在心中对死去的父亲和母亲说:“双亲大人,孩儿替二老报仇了!”

这一次大轰炸,仅东京25个区就被烧毁30多万户;烧死、炸毙居民83070人(驻军伤亡除外);轻重伤员113602人;受灾者达1200000人。海军王牌飞行员佐佐木的父母西野源和千代子也死于这一场灾难。佐佐木用炸弹摧毁了无数中国人的家,他在九泉之下想不到他在东京美丽的家也毁于炸弹,这便是因果报应。

历史上东京就有大量的木屋存在,从江户时代起,历来是大火的肆虐对象,有人把这些火灾起了一个富于俳句优雅的名称“江户之花”。横须贺小造船厂的老板片山是最后一次看到“江户之花”在他眼前闪烁。在这生命的最后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他替林中天制造的轻型巡洋舰平山号被日本飞机炸成火海。他想,这是轮迴的报应。不等他想完,他已经被燃烧弹的大火烧成了一块焦炭。

东京电台不得不在第二天报导:“风暴般的火焰吞噬了一个又一个市区,在一片焦土中间偶尔能见到少数水泥建筑的断墙残壁。当第一批燃烧弹泻下时,一股股浓烟腾空而起,下面是滚滚火球闪耀着强烈的淡红色光芒。从浓烟中穿过‘超级空中堡垒’,它们飞得这样低,真是吓人。整个城市被照得如同白昼……在这天夜里,我们以为整个东京已化为灰烬。”

自1944年11月至1945年8月,美国空军和一部分中国空军轰炸日本本土出动飞机17500架次,投掷炸弹、燃烧弹共70000吨。据日本方面作过统计,美中空军的报复轰炸是空前绝后的,以重庆和东京为比例,日本飞机每向重庆丢一颗炸弹,那么后来东京遭到的报复轰炸,则为23颗炸弹。

战争是一个潘多拉魔盒,日本人一旦把它打开,魔鬼的利爪也会扼住日本人的脖子的,这是笃信神道的日本始料不及的。

东京大轰炸,将位于皇宫东御苑管理马匹、汽车的主马寮本馆、内阁文库、最下级女官的宿舍以及通向明治宫殿的长廊都被燃烧弹烧光。御文库屋顶为掩蔽而铺种的草坪也被烧光,而躲在御文库地下避难所里的天皇是不会知道的。但是当天皇听取侍从武官说明东京有四分之一的房屋被烧毁的时候,他惊呆了。

3月18日,天皇秘密巡视灾区。

天皇漂亮豪华的车队从焦土上驶过的时候,正在整理废墟的市民,个个呆若木鸡。

车队的四周满是燃烧过的痕迹,并且发出阵阵恶臭。烧焦了的树木、焦黑的墙壁和被高温烧成弯曲状的钢筋成了瓦砾和灰烬上唯一景物。

过了永代桥,车队在富冈八幡宫神社烧焦了的大鸟居门前停下。神社的神力也无法庇佑自己的羽翼,只能任其烧焦摧折。

几位劫后余生的老人在烧焦的土地上,两手伏地行平伏礼。

随行的总监拾起一块烧焦了的木棒,一看,竟是孩子的胳膊。

天皇满目疮痍,无限感叹:

“烧得这么严重……!”

车队返回途中,天皇对藤田侍从长说:

“关东大地震的时候,我骑马巡视市内,因为什么都被烧得净光,反而不残酷。可是,这回太残酷了,到处是水泥的残骸……太悲惨了。侍从长,东京已成焦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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