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利文咖啡馆掩映在法国梧桐浓密的绿荫里,砖木结构的洋房融合了一点点巴洛克风格的石库门,仔细一看,处处留下洋人工匠的影子。洋房外,种着丁香和紫藤,这两样都是欧洲人喜欢的植物,如今倚歇在咖啡馆的门口,给夜色增添一种异国的氛围。远处的大街上传来寥落的车声,音乐柔靡地钻进林中天的耳朵,好像把他带入到左拉笔下的塞纳河畔的咖啡馆。这似乎就是第一夫人要为林中天准备的格调。
林中天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透过彩色玻璃,望着外面的街道,朦胧成了一幅莫奈的印象风景画。他用小勺慢慢地搅着杯中的咖啡,在等那个神秘的夫人的到来。
每一次门铃响,他都要抬头看。拉玻璃大门的仆欧穿得像法国将军一样,迎接进来的不是他心仪的倩影。南京不比上海,茶社多咖啡馆少,有格调的咖啡馆更是凤毛麟角,不知道夫人是怎么选中这一家既隐密而又有巴黎风情的咖啡馆的,可见煞费苦心。
准8点。门铃响了。仆欧恭敬地迎进了一个外表矜持,有美皆备,无丽不臻的少妇,紫罗兰色的旗袍开叉一晃一晃地露出长而匀称的大腿,更显得迷人。她正是林中天等候的第一夫人,像个逃学的女中学生一样顽皮地坐到林中天的对面,美丽的眼睛现出一种大方不羁的光彩,用英文问:“嗨,我没有迟到吧?”
林中天正想起身问候,已经被夫人轻轻地按住,说:“一回生,二回熟,熟人就不叙常礼。”
“是,夫人。”林中天与她四只眼睛相触,相抚,感到一种姐弟相悦的温暖。
女侍为夫人端来一杯咖啡。两人结在一起的眼光才分开了。林中天说:“我替夫人点了一杯蓝山咖啡,不知道夫人喜欢不喜欢。”
夫人稔熟地回答:“这里的咖啡纯正,什么品牌的都好,我喜欢。”
“看来夫人常到这里?”
“有人说我除了这张脸是东方的,其他全是洋派的,也不尽然。这家法式咖啡馆是金陵最上乘的,但我也是偶尔来。
“我倒是经常跟着国府林主席去秦淮河畔的茶社饮茶。”
“原来中天还跟林森主席稔熟?”
“林主席是我的同乡前辈,他对在金陵就职的福州同乡都很关照。”
“那你被陈绍宽降等的事为什么不去找林主席申诉陈情呢?”
“陈长官处置我合情合理,我心服口服。即使有不公正的处分,我也不会向林主席徇私求情,为难林主席。”
“中天果然是磊落君子,我没有看错人。”第一夫人眼中敛着一层喜悦,说,“咖啡快凉了,喝咖啡吧。”
林中天呷了一口,由衷地称赞:“真香!记得还是在英国的时候喝过这么纯正的咖啡。”
第一夫人慢悠悠地品尝后说:“这味道真刺激。”
林中天不明白地问:“刺激?”
第一夫人介绍说:“你知道吗?去咖啡馆有三种乐趣。第一,咖啡本身刺激,比美酒还香醇。第二,咖啡馆提供了与朋友长谈、情侣幽会的地方,此乃人生至乐。最后一点也很重要,咖啡馆里有动人的女招待,她们的形象往往是小说家和诗人笔下描绘的人物,令人想入非非。”说着忍不住地笑了。
林中天说:“咖啡馆有这诸多乐趣,我以后有机会一定领略。”
第一夫人风趣地说:“上海咖啡馆多,你去了上海不就可以领略了吗?”
林中天说:“恐怕没有机会。陈长官调我去当监造官,我当戴罪立功,哪敢有闲情逸致,任自己逍遥?”
“那如果我去了上海呢?中天不就请我去南京东路上的‘新雅’坐坐?或者去静安寺路口的德式‘番丹拉尔’小憩?或者去国泰电影院对面的‘小男人’清谈?”第一夫人故意调侃地问。
林中天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一定请假出来陪同夫人。”
“要是不准假呢?”
“我就擅自出来,哪怕关禁闭,哪怕再降我一级职务,我也要出来请夫人喝咖啡。”
“好,算我没有白白结交你这位弟弟。”第一夫人很欣赏林中天身上的这种西方骑士式的勇敢,说,“坐咖啡馆其实是都会摩登生活的一种象征,也是文明的修养。”
“是呀,一边慢慢地喝着阿拉伯人发明的这种香醇的饮料,一边彼此交换着各自快乐的心情,一会儿听听倾诉的浪漫往事,一会儿听听从钢琴上发出来的优美旋律,真是天上人间。”林中天神往地说。
“无情不是真豪杰,中天这么罗曼蒂克,我喜欢。”第一夫人说着,悄悄地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
林中天会心地问:“夫人,明天晚上还有空吗?我想再请夫人出来喝咖啡。”
第一夫人问:“你在金陵还有几天?”
林中天说:“后天一早就得返回上海报到。”
第一夫人同意了,说:“好,明天晚上我再来。现在我该走了。”
“夫人,允许我送您回去。”林中天诚恳地请求。
“今天不行。明天晚上我自己开车来,就让你送。记住,明天将小说《安娜-卡列尼娜》带来送给我,好吗?”第一夫人看着英风流露的林中天,期许地说。
“这是我的荣幸。再见。”林中天替起身的夫人轻轻拉开坐椅。
“再见。”第一夫人仪态万方地走了,留下淡淡隽远的法国香水味,遂使林中天有了绮旎绮思。
林中天听着轿车启动,离去。忽然想到,中国五千年的文化只叫人“敬”,西方的文化叫人“爱”。爱是单纯的,敬是经过雕刻的玉石,包括爱,也可能无爱,但是有“畏”。
林中天怀着一种期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