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曼殊乘着她的福特牌轿车经过上海外滩汇丰银行门前的那对青铜狮子,62英尺宽的阶梯从街口一直通向大门,似乎是这一对雄狮飘扬的狮鬃。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中国人来摸这对铜狮的鼻子和爪子,以为这能给他们带来好运气。今天,丁曼殊也吩咐司机停下轿车。她下了车,上前伸手摸了摸左侧那只吼叫状的铜狮的爪子,又摸摸右侧另一只很安静的铜狮的鼻子,在自己难整的愁心中许下了心愿,祈求两只查理雄狮给她转圜好运。司机看见小姐的异常举动,很为她担心。小姐摸铜狮不是像通常人那样祈求财运,而是为了摆脱婚姻的厄运,这已经是公司公开的秘密了。
轿车驶过英国领事馆、汇中饭店、英国上海总会、沙逊大厦和海关大楼,就到了丁曼殊公司所在的国际饭店。外滩上的绝大多数英属大厦都是依照19世纪后期开始在英国流行的“新古典风格”建造的,将罗马帝国和古希腊的建筑风姿合并描绘在上海的天空中。而崇尚美国的丁曼殊则选择了美国现代建筑材料和技术的产物——最高的24层国际饭店,作为父亲丁民生公司的所在地,由此也带来了麻烦。国际饭店里还有另外一家颇具来头的同业公司——大华航运公司,董事长蒋约翰自恃是蒋委员长的小同乡,自从有一次他在电梯中认识了丁曼殊以后,如同苍蝇盯上肉,就缠住丁曼殊不放,向她求婚。丁曼殊猜透他企图利用联姻达到并吞民生轮船公司的目的,所以拒绝了他的非分之想。不料蒋约翰具备上海小开的死缠烂打的特点,每天亲自送花束到丁曼殊的公司,闹得上下沸沸扬扬,都以为他是丁曼殊的白马王子。
丁曼殊进了公司,蒋约翰已经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在等候她了。“哈罗,密斯丁。”他毕恭毕敬地站起来,双手捧上鲜花,“希望您喜欢。”
“谢谢。”丁曼殊不失礼貌地接过花束,随手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密斯特蒋,现在你可以回去上班了。”
蒋约翰已经习惯了她每天这样的冷遇,但只要她每天能够接过他的花束,就成功了一半,因为谎言重复一千遍,也会变成真理。
蒋约翰跟着丁曼殊走进她的办公室,嘻皮笑脸地说:“今天我可不想这么快就回去,听我在日本的朋友徐又子说,贵公司滞留在长崎的钢材已经顺利启运了,用不了两三天就到上海,不知道您打算怎么谢我?”
丁曼殊说:“密斯特蒋,请坐,要咖啡吗?”说着摇了一下放在桌上的精致铜铃。
门推开了,女秘书送来了一杯咖啡递给蒋约翰,客气地说:“蒋先生请用。”
“谢谢。”蒋约翰翘起二郎腿,舒服地呷了一口咖啡,“正宗的巴西咖啡,谢谢。”这时丁曼殊朝女秘书使个眼色,女秘书心领神会地退出去,她已经明白伺机要将蒋约翰支走。蒋约翰装作没有察觉,又啜了一口咖啡,故意傻呼呼地说:“密斯丁,是不是打算就用这么好的咖啡当酬谢了?”
丁曼殊说:“岂敢。大人情当回大礼。这一次要不是多亏了密斯特蒋的帮忙,我也不可能替家父去东京打通关节。所以家父说了,明天晚上请蒋总经理在汇中饭店吃饭。”
“去汇中饭店吃饭?那太不近人情了。您想,令尊有病在身,所以才派您替他去东京办事,您从东京回来了,令尊还没有痊愈,因此您还暂时没有办法回南京去读书。如果我硬逼着令尊抱病请我吃饭,我蒋约翰还算是时代青年吗?”
“既然你如此通情达理,那就替家父面谢了,留待家父痊愈之后再登门拜谢。”
“咱们都是同行,同行不是冤家。何况贵公司的钢材是买来造中国军舰的,我蒋约翰也是中国人,我不帮忙,日后还有脸面见蒋委员长吗?”蒋约翰又巧妙地抬出蒋委员长充当门面,拉虎皮做大旗。
“密斯特蒋如此明白事理,那我就算欠你一个人情了。”丁曼殊以退为进地说。
“欠人情不如欠钱,更不好还,不如这样,今天晚上我请丁小姐去大光明看电影,就算是补了人情。”蒋约翰从西装内贴袋掏出两张电影票,“知道是什么电影吗?”
“美国片。”
“不对,是国片《风云儿女》。”蒋约翰知道丁曼殊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高材生,该校的女生在校长吴贻芳女士的教导下,爱国是头等品行。他为了讨丁曼殊的喜欢,煞费苦心地挑了这一部袁牧之和王人美主演的抗日新片。
“《风云儿女》?影片中有一首‘义勇军进行曲’的歌,我在收音机里听过,很激动人心。”
“我的秘书排了半天的队,才买到这两张电影票的,请丁小姐赏光吧?”
“我很想去看,可是我拉下了太多的功课,每天晚上都要补课的,所以很抱歉,无法成行。”
“您这是在推托吧?”
“我是电影迷,实在是功课压得太多,只好割爱了。”
这时候女秘书不失时机地走进来说:“小姐,陆董事和顾董事来了,在会客室等您。”
“蒋先生,不好意思,我不能怠慢股东,失陪了。”丁曼殊说着和女秘书走出了办公室。
“耍我?你是我碗里的小娘蛏,跑不出我的筷子的!”蒋约翰恨恨地撕碎了电影票。
丁曼殊走进会客室之前害怕蒋约翰又出馊主意纠缠,于是吩咐女秘书,今天凡是与生意不相关的客人一律不见。
此时楼下,林中天兴奋地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大厅,他的军大衣里揣着第一夫人托他投送的信,信封上的收信人的芳名令他又惊又喜。
林中天从南京一到上海,当即去高昌庙海军基地报到,具体接待他的正是司令部副官李正文上尉。李正文一见转眼几天林中天就从中尉擢升少校,惊喜万分,说:“中天兄,恭喜,恭喜!”
林中天说:“都是自家兄弟,我初来乍到,今后还要多仰仗老弟。”
见林中天宠辱不惊,李正文很钦佩,就取出一份海军部来的密函交给他,说:“这是陈长官的专函。”
陈绍宽在密信中,先祝贺林中天的擢升,然后下令他专门秘密制造大量的水雷。什么原因,没有说明。但是林中天暗忖,一定是陈长官谋算已久的对日战争准备计划,否则不会派他来担任监造官。
李正文补充道:“上峰命令我,听从中天兄的指挥,请下令。”
“先带我参观基地吧,今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林中天说得很中肯,“还有,从现在开始别把我当上峰,我们就直呼对方名字,好不好?”
李正文高兴地说:“既然这么看得起我,我也就不见外了。走吧,中天。”说着领着林中天走了。
高昌庙海军基地始建于1867年。该年夏天,大清两江总督曾国藩下令将江南制造总局迁移上海城南黄埔江畔的高昌庙镇,专门建立了轮船厂和兵工厂等十几个分厂,并修建船台,开辟了第一号泥船坞,当年即正式开始制造轮船。后因甲午战败海军裁撤,高昌庙基地衰落了。直至陈绍宽出任海军部长后,高昌庙基地重新扩充了海军水雷制造厂,新建两座现代化船坞,海军航空处,海军医院,达到最昌盛的时期。
林中天视察了水雷制造厂,发现只能生产固定水雷,而且只有视发和触发两种类型。从北洋舰队组军伊始,中国海军就筹购雷艇,建置水雷鱼雷营。北洋舰队覆没之后,延至民国18年才正式重建海军水雷营。“一二八”事变之后,又正式建造水雷制造厂,并由水雷制造所监造,遴选专材研究设计。但是由于复兴伊始,撙节饷糈,水雷生产捉襟见肘,所以林中天决定增添漂流水雷的制造。待到漂流水雷正式投入生产后,林中天才抽空请了一天的假替第一夫人去送信。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收信人竟是在日本长崎有过一面之缘的丁曼殊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