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06 09:05:47字数 3439
林中天回国以后曾经给远在东京的徐又子打了个平安电话。徐又子告诉他，丁曼殊已经乘飞机回国了，并叮嘱他别忘了许下的诺言，请丁曼殊喝咖啡。末了，还在电话里骂了他一句：“再见，走桃花运的臭小子！”
走桃花运？林中天不明白徐又子暗示的是什么，但是他决定等交了信后，要请丁曼殊去喝咖啡，实践自己的诺言。
“先生，请问有何贵干？”林中天走进民生公司的时候，女秘书看见了，迎上来问他。
“小姐，我找贵公司的丁曼殊小姐。”林中天风度翩翩，立刻吸引了公司里的女职员们投来艳羡的眼光，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对不起，今天小姐不会来上班，请改天吧！”忠实的女秘书牢牢记住刚才丁小姐的叮咛，提防这个海军军官是令人讨厌的蒋约翰派来的捣蛋鬼。
“小姐，我很忙，从大老远的高昌庙来的，能不能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丁小姐？”
“对不起，我无法奉告，也许小姐过几天就回南京读书去了也说不准。总之，我是秘书，无法过问小姐的私事。”
“我有一封信要当面交给她，能不能通融？”
“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信交给我，我负责转交。“
“可是对方交代一定要当面交信。“
“那你就每天来碰运气，碰到小姐在，就交信罗！“
林中天想到军务繁忙，无法办到，只好改变主意说：“可以借一张信笺吗？我给丁小姐留几句话。”
“可以。”女秘书递给林中天一张信笺。林中天拿出自来水笔匆匆地给丁曼殊留下几句话，然后连同那封信一起转交给女秘书，郑重地说：“拜托了。”
林中天潇洒的身影在公司门口一消失，办公室里就响起了女职员们的一片惋叹声：
“吴秘书，侬勿是小囡怎么做小囡的事体？”
“侬真是阿木林，怎么把漂亮的军官给草草打发了？”
“也许人家找小姐有事，你是老处女，就看不得小姐和漂亮先生来往！”
“要知道是这样，阿拉早就招呼他下楼喝咖啡去！”
吴秘书是个老处女，最怕女职员们攻讦她对男人没有感觉，气得浑身发抖，架着的眼镜都落到鼻梁上，显得很滑稽，气咻咻地说：“你们都拎不清啦？三辈子没见过男人啦？如果这个军官是姓蒋的派来纠缠小姐的怎么办？”
女职员们不敢声张了，但是心尤未甘仍旧嘀嘀咕咕个不停。
恰好丁曼殊送走两个董事后走进来，看见了女职员们在嚼舌头，就问：“发生了什么事？”
女职员们像锯了嘴的葫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吱声了。
吴秘书神气活现地扫了女职员们一眼，对丁曼殊说：“小姐，有人上辈子是桃花癫，见了漂亮男人就想赶去投胎！”
“吴秘书，上班时间，说什么乌七八糟的事？”
“小姐，刚才有个海军军官来给你送信，我以为他是姓蒋的同党，就把他打发走了。她们见军官漂亮，舍不得人家走。”
“海军军官？叫什么名字？”
“我没问。不过他写下留言也留下信了。”吴秘书递上留言条和信。
留言是用漂亮的草书写的。“丁曼殊小姐，还记得我们在长崎有过一面之缘吗？我已经奉命调到高昌庙基地供职，有位夫人托我捎信给你，可惜不能面交，有机会，请你喝咖啡，不忘在长崎许下的诺言。”
林中天？丁曼殊的脑海升起了一个步履威武、目光炯炯，使人慑服的海军军官形象，这个形象让她心旌摇摇。
丁曼殊又拆开了用英文写的来信，顿时她像受伤的燕子跌进了归巢的绮梦。信是第一夫人写给她的，用那流利漂亮的英文向她敞开了第一夫人的玑珠绣口、独运慧心。“你需要一个摩西带你走出感情的红海。这个送信人，就是我为你挑选的摩西。”摩西是《圣经》里记载的先知，他带领陷入苦难的以色列人走出埃及，遇到红海挡路，摩西用手杖一挥，劈开红海让以色列人顺利走出困境。第一夫人藏起了自己纤细的绮情，用这个典故为丁曼殊指引迷津。
丁曼殊看完信又惊又喜，刚才在汇丰银行门口摸铜狮果然显灵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第一夫人竟然纡尊降贵给她来信，帮她了了愿心。
丁曼殊结识第一夫人完全偶然。那一天，她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参加运动会。金陵女大的女学生在民国廿年代可谓是人中龙凤，国之栋梁，不仅荟萃名门淑女，而且也聚集平民精英。毕业后的学生不是成为达官贵人的贤内助，就是成为各阶层中硫砥柱。历届毕业生共计999人，中国的教育史后来有赞誉的一笔，称之为“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所以每当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举行运动会，必定惊动社会各界前往学院一睹金钗们的风采。
丁曼殊参加的运动项目是百米赛跑。她穿着白色的露臂圆领运动衫和运动短裤，裸露出的四肢泛着健康的肤色，一双白色回力鞋衬出她挺发的身姿，十分飒爽。信号枪声一响，她像奔鹿一样冲进跑道，和6个女对手向终点跑去。她不知道，人山人海的观众中，蒋约翰带了几个上海滩的小开专程开车到南京来观看她的比赛。蒋约翰借此向小开们炫耀他准备猎取的目标，并且准备了一束昂贵的玫瑰花准备在丁曼殊登上领奖台的时候，出人意外地站在她的面前给她一份惊喜，也给他自己一份在记者面前炫耀的虚荣。
不料，丁曼殊快到终点的时候摔倒了，全场响起一阵惊叹。但是丁曼殊并不气馁，爬起来坚持跑到终点，尽管是最后一个，但是全场观众还是报以热烈的掌声，蒋约翰在纨绔子弟面前丢尽了脸面，一扔花束，悻悻地离开了学院，驾车回上海去了。
丁曼殊的膝盖擦破了皮，正在由校医包扎伤口的时候，女校长吴女士引着一位意态闲雅、风度雍容的夫人走过来。
“校长好。”丁曼殊不顾疼痛，把胸膛挺得高高的，以显示她身上蕴藏着的青春活力。
吴校长关切地问：“丁曼殊，不要紧吧？”吴校长是杰出的女教育家，在她的眼中，女学生都是她的女儿。
丁曼殊天真未凿地回答：“明天我还可以再跑400米的项目。”
吴校长满意地点点头，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第一夫人，刚才她在观礼台上看见你摔倒了，很担心你，就来看看。”
丁曼殊惊喜万分地说：“夫人好。我叫丁曼殊，是家政系4年级的学生。”一边报告，一边偷
目娄一眼夫人漂亮的风采。夫人穿着崭新光滑的旗袍，好象是她的第二层皮肤，将好看的胸脯掬起来，是个富于曲线，很天然的女人。
“为什么选择念家政系啊？”第一夫人自从前两年倡导新生活运动以来，很关注妇女的社会地位。
丁曼殊回答：“妇女管好家庭，才能参与好社会工作。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先贤已有古训。”
“回答得很好，家里是干什么的？”
“家父在上海经营民生轮船公司。”
“原来你就是丁民生董事长的女公子？”
“夫人认识家父？”
“不认识。不过也许以后会认识。”
“我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我听委员长的小同乡蒋约翰说过，他很快就要同你结婚了，是这样的吗？”
丁曼殊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苦衷难言。
吴校长不失时机地插话了：“夫人，丁曼殊正为这件事苦恼哩！”
“噢？可以说来听听吗？”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是新生活运动的一面旗帜，如果它的学生有明珠投暗的事，第一夫人是很没有面子的。
吴校长引导第一夫人来见丁曼殊，正是为了替她解忧，所以催促地说：“曼殊，夫人正在等你回答哩，不要有什么顾虑。”说到“顾虑”的时候，她特地加重了语气，因为蒋约翰来头不小，只有第一夫人才可以相克他的劣迹。
丁曼殊满腹委屈的说：“夫人，蒋约翰和家父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他利用家父本份老实，恃强凌弱，逼家父将我嫁给他，企图乘机并吞了家父的公司。我不同意这桩婚事，但是家父不敢公开得罪他，因为他把持着同业公会，所以这桩根本不存在的婚事却被蒋约翰在上海滩闹得沸沸扬扬。”
“这个私德不修小开，真是秃子打伞，无法无天了！”第一夫人不无义愤地说，“他竟然凭着姓蒋，就想当抢亲的王老虎！”
吴校长向丁曼殊使个眼色，丁曼殊央求地说：“请夫人帮帮我。”
“我一定帮你。”这是第一夫人临走的时候给丁曼殊的许诺。第一夫人的娘家属于广东财阀，她既不愿意看到属于浙江财团的蒋约翰鲸吞民生轮船公司，更不允许新生活运动受损伤，所以她要帮助丁曼殊。她精明地揣测，必须找到一个受委员长青睐的人抗衡蒋约翰，才有定鼎之力。这个适合的人选正是自己割爱的林中天。她发现委员长有意在拉拢海军中势力庞大的林氏家族，何况林中天确是海军中不可多得的俊彦，丁曼殊不会不满意的，于是她才给丁曼殊写了这封闺中密信。
初谙人情的丁曼殊不知道怎么感激第一夫人，心想一定要获得林中天的爱情，就算对夫人最好的回报。可是丁曼殊忽然想起一个弱眼横波，顾影生怜的女人，她就是落叶。她似乎站在樱花树下，梨颊娇姿，越形妩媚，这个江户时代的美人是她强有力的对手，让丁曼殊想起来就心叶发颤，挥之不去。
“小姐，你没事吧？”吴秘书见丁曼殊发怔，慌忙发问。
“我没事。替我准备汽车，我要去高昌庙。”
“要不要我陪你去？”
“你已经坏了我的事情，你还要去？”丁曼殊走进办公室去拿自己的大衣。
看见吴秘书碰了个软钉子，女职员们忍俊不禁地都笑了。
“笑什么？那个军官也不是你们的，是小姐的！”吴秘书哼了一声，扭着鸭，去招呼司机备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