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06 09:05:46字数 3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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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天回到高昌庙海军基地,走进水雷制造所自己的办公室,就见一个熟悉的水兵身影在等候他。
“这不是森官吗?”林中天喜出望外地叫自己的表弟。
“中天!”那身量高大魁梧的水兵立刻从藤椅上站起来,抱住了他。
“你怎么来上海了?”林中天松开他,左看右看表弟任森官瘦了没有。
“中山舰开来基地例行检修,我就来看你罗!”任森官是中山舰的枪炮军士长,他的父亲是林中天母亲任榕卿的亲弟弟。“别这么看我,我如果瘦了,海里的鱼早被我吃光了。”说着与表哥林中天都笑了。
林中天替他沏了一杯家乡的茉莉花茶,说“你升军士长啦?恭喜你!”
任森官顾不上喝茶,说:“你不也荣升少校啦?来的路上,我听萨舰长说了,舰上的弟兄们都替你自豪。”
“那是芥菜籽掉进针眼里,凑巧的事,不值得一提。说说看,舅舅都好吗?”
“我爹来信说,家里都平安。”
“阿香好吗?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她成亲?”
“她还不是在家里撑船放鸭子?要说成亲还得再过一两年,我刚升了军士长就成亲,还不被弟兄们笑话死了?”
“你不急,人家是诸娘囝当然急,要是你升了职变了心怎么办?”诸娘囝是福州方言姑娘,本是中原古汉语留在闽江流域的美称。
“我任森官烧成灰了也决不当陈世美,倒是表哥你‘不要停妻再娶妻’。”任森官开玩笑地唱了一句京戏《琵琶记》中的唱词。
“我还没有娶妻哪来的停妻?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林中天不由想起上次回家婉言拒绝陈宜书定亲的事。
“有一次我听萨舰长说你不想娶陈宜书小姐,有这回事吗?”任森官说的舰长萨师俊中校是萨镇冰的侄孙,又是陈宜书父亲陈仲先将军的学生,林中天一向敬崇他,所以有几分担心。
“我和陈小姐有份无缘。”
“你是不是茄子长在篱笆外,生外心了?”
“什么生外心?那是父母定的亲事,我能同意吗?”
“我不也是父母订的八字吗?我怎么就不变心?”
“你找到漂亮的阿香,是跳蚤掉进破棉絮,痛快死了!”
“反正你这回小心,萨舰长八成要找你麻烦的!”
正说得热闹,上尉李正文走进来说:“中天,有位小姐要见你。”
任森官一听,攻讦地说:“表哥,你还装老实哩,不吭不哈,闷头吃了两碗七!”
林中天瞪他一眼,然后对李正文说:“小姐?你怎么让一位小姐进军事基地来了?”
李正文一本正经地说:“她可是我们基地的钢材供应商,怎么能不让她进来?你刚来,还是认识认识她吧!”
“好吧,请她进来。”林中天说着习惯地整整军风纪,准备见客。
丁曼殊由李正文引着走进办公室,劈头就问:“中天君,听说你升了少校,就不想见我呀?”
林中天想不到丁曼殊随后就赶来找他,惊喜地说:“丁小姐,我刚才去找你送信扑了个空,没想到你就来了!”
丁曼殊抑不住热络地说:“真是很抱歉。现在我不是登门请罪来了?”
李正文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认识呀,我真是多此一举了。”
“我和丁小姐是这次在日本公干的时候认识的,她是我的好朋友徐又子的朋友。”林中天是故意说给任森官听的。
任森官看出丁曼殊对林中天有一种一心相与的激情,暗暗对远在福州的陈宜书担心了,说:“表哥,你不给我正式介绍一下丁小姐?”
林中天抱歉地说:“看我糊涂的。森官,这位丁曼殊小姐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高材生。这位任森官军士长,是我的亲表弟,中山号军舰的枪炮长。”
丁曼殊惊异地问:“中天君,你的表哥也是海军,那你的家族中到底有多少人是吃海军饭的?”
林中天想了一下回答:“这么说吧,我表弟家住福州城外马尾港附近的任家村,这个村的男人祖祖辈辈都当水兵。家家都姓任,户户都是亲戚。我家和森官家结了亲戚,那么我和全村的人也都沾亲带故,你说我的家族中有多少人是吃海军饭的?”
“怪不得听说海军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无任不成船’。”丁曼殊对林中天的好感中更添了一种神秘色彩。
任森官以水兵的豪爽说:“丁小姐,欢迎你有机会到任家村去做客,你会发现你走进了一座中国最大的水兵村,整个村子就是一座古代的兵营,捉迷藏包管你进了迷魂阵。”
“这么好玩的地方,我一定去。不过我要中天请我去。”
“那是任森官的家,为什么偏偏要我请你去?”
“看了你今天送来的这一封信,就知道为什么要你带我去了。”丁曼殊心想,要把林中天追到手,就得单刀直入,因为林中天是个军人,对付军人就不要采用迂迥战术,否则就会落到落叶的下场。所以她当众递上了第一夫人写给她的信给林中天。林中天不解地问:“这封信是夫人给你的,我看合适吗?”
“你看正合适,比谁都合适。”丁曼殊采用了欲擒故纵的办法,让任森官和李正文坠入五里雾中。
林中天打开信一看,第一夫人在字里行间倾注的一腔热忱,顿时让他羞红了脸。
“怎么样,我说得没有错吧?你是最佳的人选,夫人这么认为,我也是这么认为。”丁曼殊直率地看着他,目光含情脉脉,神态也是绝顶的大胆,嘴唇微张开,就像准备一口咬住爱情的果实。
李正文似乎察觉出了什么,聪明地说:“中天,我先退出去,有事再招呼我。”向任森官使了个眼色,走了。
偏偏任森官是个直肠的人,不肯走,说:“中天,什么信让你看傻了,怎么半天不说话?”
林中天很喜欢丁曼殊的率真。她在日本的时候,追到长崎结识他,让他对她的爱国热忱产生了好感。如今第一夫人又出面作伐,可见她是很优秀的现代女性,他当着任森官的面无法表达对她的爱情,干脆将手中的英文信朝任森官扬了扬,掩饰地说:“丁小姐家是开轮船公司的,基地需要的钢材都由是她父亲供应的,这封信就是订单。”
“我看看。”任森官顺手接过英文信看了看,皱起眉头说,“都是豆芽菜,你欺负我看不懂。好哇,等以后我见了陈宜书小姐,我非向她告状不可!”把信还给了丁曼殊。
“陈宜书?谁是陈宜书让中天这么惧怕她?”丁曼殊慧黠地反问任森官。
林中天正想阻止,任森官已经脱口而出地说:“陈宜书是中天的未过门的老婆。我们海军长年累月都在海上漂,家里全靠老婆,所以当海军的总觉得欠着老婆的,都怕她。”
丁曼殊听了心中一沉,除了落叶是个潜在的情敌,原来在福州还有一个坐拥敌城的法定对手。但是丁曼殊脸上依旧笑容不减,说:“原来中天君已经订过亲了,真令人羡慕。”
“我表弟说得不全对,这门亲事是指腹为婚的,我不同意。”林中天胸襟坦白的态度,让丁曼殊明白,他已经接受了她的求爱。“海军航行崇尚的是自由,爱情更应该是自由的。”
丁曼殊一句一句掂掇他说过的话,知道他喜欢第一夫人为他们在信中安排的选择,说:“你不是说过要请我去喝咖啡的吗?”
“我很荣幸你接受我的邀请,我们去先施公司的楼顶上喝咖啡。”
“表哥,你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我改成明天再为你接风,你我是自家人,你不见外吧?”
“不是为我,是萨舰长现在在军舰上等你,他让我邀请你去中山舰。”
“为什么请我去?”
“我不知道,带上你祖父的花翎顶戴。现在就走,这是命令。”
“好吧,我服从萨舰长的命令。”
“能带上我去看看军舰吗?”丁曼殊不想与林中天分开,为了掩饰自己的多情,就说,“中山舰是先总理坐过的军舰,我一直很仰慕它。”
任森官征询地看了林中天一眼。因为丁曼殊去了,只会让萨舰长加深明白陈宜书的地位受到了挑战。任森官不排斥丁曼殊,但是从传统上他要维护陈宜书的婚姻,谁叫他是讲究故乡传统的海军。
林中天决定带丁曼殊去见萨舰长,是骤雨,是狂风,他都要勇敢去直面,因为他是海军。“走吧,丁小姐,我带你去参观中山舰。”
轿车开出了海军陆战队士兵戒严的基地关卡向军港驶去。春天来了,道路两旁开满粉红色的桃花和雪白的梨花,河岸上一片绿油油的麦田,云雀在麦田上空叫着,它叫得那么婉啭,那么响亮,那么快乐。坐在车上的丁曼殊、林中天、任森官和李正文都被车窗外的江南春色给吸引住了。
丁曼殊问:“森官先生,你的家乡也这么美吗?”
一提起阔别的家乡任森官就兴致勃勃地说:“我的家乡在闽江下游的出海口,风光是别有一番特色的。江岸上是一片片的龙眼树林,江上到处是草洲,成群的水鸭姆在草洲上寻食下蛋,小时候我和中天经常游到草洲上去玩。”
丁曼殊见火候已到,立刻切入正题,又问:“既然你家在出海口,中天的家在福州城内,你们两家是怎么结成连襟姻亲的?莫非有什么动人的故事吗?”丁曼殊发现任森官并不讨厌她,私忖着必须把他从陈宜书的立场上拉拢过来。日后她才能顺利溶入到林中天的家族中,至少今天上了中山舰,他不会和萨舰长一起反对她。
任森官得意洋洋地说:“丁小姐,算你问对人了,这当中确实有一段生生死死的故事。中天的祖父在他写的《北洋日记》上就有过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