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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上(3-2)

作者:邓晨曦 当前章节:47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更新时间 2012-05-06 09:05:46字数 4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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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忠的《北洋日记》光绪10年(1884)8月22日。

我是8月5日从威海卫回家探望染病的家母的,同一天,法国舰队进攻台湾基隆。虽然台湾巡抚刘铭传大人已经指挥三军击退法军,但我以为法军决心扩大事态,通过消灭福建舰队,控制台湾海峡,最终以攫取台湾为抵押品,这是法国的既定战略,所以我以为一场海战是势不可免了。

今天台风过境,福州城内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我接到仓山租界英国电报局朋友查理的消息,进犯马尾港的法国孤拔舰队很可能要在一两天内向福建海军开战。我心急如焚,向福州将军衙门借了一匹马,冒着风雨出城,赶往马尾的船政局营务处。照朝廷规定,督抚驻省,福州将军驻闽江口,钦差大臣张佩纶和船政大臣何如璋驻节马尾船政局。直接指挥福建舰队的是“营务处”的“扬武”号军舰管带张成署理,统带一切兵船,他是福州马尾船政学堂第一届毕业生,我的学长。我自信拜见诸位大人陈情备战,定能与孤拔决一死战。

我在船政局衙门口滚鞍下马,浑身淋成了落汤鸡,正想进钦差大人的辕门,不料被一群陌生的亲兵横枪拦住。一个戈什哈操北地口音大声喝斥:“什么人,胆敢擅闯钦差大人辕门?”

我才知道防守的不再是福州藉兵丁了,连忙抱拳回答:“北洋水师五品军功拔补千总林国忠求见钦差大臣。”

戈什哈神气活现地责问:“林大人不在北洋效力,为何在马尾咆哮钦差辕门?”

我解释道:“标下省亲在家,因有紧急军情才斗胆求见钦差大人,还请军爷禀报!”

戈什哈冷冰冰地拒绝道:“钦差大人正在商洽军务,闲杂人等请回吧!”

我知道戈什哈无非嫌我没有给“门包”才挡驾,但我决不俯首逐臭,便勃然大怒地往辕门里闯。

铿锵!戈什哈拔出腰刀,挺刃相对。几个亲兵倏地将枪口对准了我。我怒斥道:“放肆!本官是堂堂五品千总,谁敢挡道?贻误军机,军法处置。”

戈什哈嘲笑道:“你北洋水师怎么跑到我福建水师来撒野?这不是狗捉耗子多管闲事吗?”

我愤怒地骂道:“大敌当前,你竟敢徇情不报,分明是资敌!”说着健步上前,不等戈什哈挥刀砍来,一个鹞子翻身,我已经闪到戈什哈身后,一手夺下他手中的腰刀,一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几个亲兵不约而同地朝天鸣枪示警。

立刻从辕门内冲出一群荷枪实弹的亲兵将我团团围住。随后,署理副将张成赶到,一见是我,便喝止道:“这是千总林大人,还不赶快住手!”

“等等!”闻声走出来的船政大臣何如璋阻止地说,“一个小小的北洋千总,竟敢到我船政衙门来咆哮,干扰钦差大臣督办国事,来呀,将他押入辕门交钦差大臣处置!”

张成欲阻不及地说:“大人,南北水师都是一家人,请大人酌情放人。”

“本大人最恨闽人专权海事,矫枉必须过正!带走!”何如璋是广东大埔人,曾经担任过驻日公使,回国后任文学侍从机构詹事府次官,既不懂军事,又迷信所谓国际公法,由他防务马江前线实属不称职,所以他对我的“多管闲事”,恨之入骨。

我被亲兵们押上钦差正堂,就看见钦差大臣、会办海疆事宜张佩纶正襟危坐,怒气冲冲。他进士出身,少年得志,36岁已任会办,虽不是总办正职,授权有限,但说到福建后备战还是积极的。他的左侧坐着总督何璟,广东香山人,翰林出身,异常迷信,听说大敌当前只会拜佛念经。右侧坐的是巡抚张兆栋,山东潍坊人,只知道屯积柴米,作困守之计,不足语军国大事。下首分别坐着“振威”号军舰管驾许寿山、“福星”号军舰管驾陈英、“福胜”号管驾叶琛、“建胜”号管驾林森林、“艺新”号管驾林承谟,这5位福州藉舰长都是我的船政学堂的学长,一见是我遭绑,神色惊讶,欲言又止。

“幼翁,擅闯辕门的就是北洋水师千总林国忠!现已押在堂上,听候处置。”何如璋恭恭敬敬地启禀。论资历、官阶,何如璋他们都在张佩纶之上,但是张佩纶衔命出京,不知负有慈禧太后的什么秘命,又有李鸿章做奥援,所以都不约而同将大局交“幼翁”张佩纶主持。

张佩纶冷冷地审视着我,似乎在说,要把你们闽藉海军的傲气打掉。我并不在乎他的傲慢。我自忖他曾经在要求沙俄归还伊犁和反对法国侵略越南等问题上持强硬态度,引起中外舆论的注意,相信他会秉公处理,容我启禀军情的。

半响,才听张佩纶说:“把林大人放了!他是堂堂的福州藉海军军官,我岂敢得罪!”

亲兵们松开了我,但是正堂上下一片鸦雀无声,顿时陷入僵局。

张佩纶又说:“你们福州人,盘踞北洋海军,南洋海军,福建海军还不够,凭什么还想插手我的钦差衙门?”一句话压得许寿山等福州藉的舰长们哑口无声。

我连忙打千道:“标下不敢,大人容禀。”

张佩纶弦外之音地说:“本钦差以翰林院侍讲学士之轻,承蒙老佛爷错爱,托付会办福建海疆事宜之重,京师有人攻讦我是一介儒生,纸上谈兵。但是我自信有醇亲王爷的忠告,又有李鸿章、陈宝琛二位大人的重托,岂敢玩忽职守?刚才已有许寿山5位管驾来面洽军务,所以林大人纵有过激言论,本钦差也是欣然接纳的。林大人,但讲无妨。”

我不计较张佩纶的冷言冷语,敌情如火,迫在眉睫,所以斗胆地说:“大人,标下是北洋水师,因省亲在家,万不敢越俎代庖。但因法军兵临城下,战事一触即发,标下身为大清水师一员,不得不斗胆进言。”

“愿听高见。”张佩纶已经惯于面折廷争,清楚地知道他是主战,北洋大臣李鸿章是主和,将他放到福建会办对法国舰队的军务,就能使和战局面都掌握在朝廷手中,玩弄平衡。

我担心的就是这种不战不和的平衡。于是我继续说:“钦差大人,各位大人,如今敌我双方舰队在罗星塔附近江面的布阵是这样的:法国舰队从西南向东北依次排列是‘窝尔达’号、‘益士弼’号、‘蝮蛇’号、‘野猫’号4艘军舰。在这4艘敌舰的周围有我军的师船(一种旧式战船)和武装帆船。在上游有6艘我方军舰,由东南向西北依次是‘福星’、‘扬武’、‘伏波’、‘建胜’、‘艺新’和‘福胜’。在罗星塔下游东北方向泊有3艘敌方巡洋舰‘杜居士路因’号、‘费勒斯’号和‘德斯丹’号,与之对应的有我方‘济安’、‘飞云’、‘振威’3艘军舰。双方实力悬殊不大,尤其我方附近岸上还有7座新式炮台为我舰队提供火力支援。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方,所以恳请钦差大人下令,堵塞海口,先发制人,定能全歼敌舰。”

许寿山带着必胜的信心说:“钦差大人,林大人所言正是我等属下的愿望。我方以逸待劳,敌方远道而来,主动权在我方手中,请大人下令开战。”

陈英等4位管驾齐声恳求:“请大人下令开战。”

何璟等人不吱声,不约而同地看着张佩纶,等待他拿大主意。

张佩纶感慨万千地说:“自本钦差7月3日抵达福州,已经株守一个月。我请朝廷准备先发制人,回复不准。请北洋水师和南洋水师派军舰弛援,南洋大臣曾国荃大人干脆一口回绝,北洋大臣李鸿章大人以北洋船小不敌法军铁甲巨舰为由也推辞,唯有湖广总督张之洞张大人看在多年情谊上,才派‘飞云’和‘伏波’两艘军舰援救。泱泱我大清,面对法军大举入犯,沿海各督抚舍香老之外,无一人伸出援手。可叹我区区儒生典兵,不忧敌军而忧内政,真是一大悲剧!”香老,就是指张之洞大人,与张佩纶有忘年之谊。

这时候,我才恍然明白,刚才闯辕门遭到戈什哈的拦阻也是事出有因。但我不计派系的间隙,说:“大人,自古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把握战机,是制胜法典,恳请大人三思。”

“住口!想我大清乃仁义之邦,岂能不宣而战?”巡抚张兆栋迂腐地指责道,口气也十分强硬。

“南无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何苦纷争?”总督何璟合十默佑着,只差没有当众转动佛珠了。

“巡抚大人说得对,我大清本是泱泱中国,中庸本正道大统,断不能行苟苟蝇蝇之事。”何如璋谀声连连地附和,“何况,福建船政局主要是依靠法国的技术和机器设备创办起来的,福建海军也是靠法国的技术力量建立起来的中国第一支舰队,法国岂能轻易下此毒手?”

眼看主持福建军政的4位大臣如此浑浑噩噩,我不由得想起福州街头小巷百姓唱的一首童谣:“福州真无福,法人原无法,两何(指何璟、何如璋)没奈何,两张(指张兆栋、张佩纶)没主张。”但我乃不灰心,继续陈述道:“各位大人,自从6月23日,法军在谅山观音桥战败,于7月12日已向我大清发出最后通牒,我等岂能再奢谈不先发制人?这是宋襄之仁!”

“大胆!连北洋大臣李鸿章大人也认为中国无法与法国匹敌,只能运用国际法与法国谈判,不到万不得已,切勿轻率先战。”张佩纶出语惊人地又说,“林大人,你可能还不知情吧,本钦差离京之际,李大人甚至劝我干脆炸毁福州船政局以杜绝法国人觊觎。此项主张,我虽不采纳,但也深知说此话的苦心。林大人,你的职责已尽,请回福州吧,我等还有公事要商定。”

“大人,法军统帅孤拔老奸巨滑,擅长偷袭,标下以为他会先发制人,预测他将会把攻击时间定在退潮之时。”我不顾张佩纶下了逐客令,将担心和盘托出。

许寿山接茬说道:“林大人判断正确。我军舰船是用船首系泊的,船身随着潮水涨落而转移方向,也就是涨潮是船头朝向下游,退潮时转向上游。当退潮时,我方军舰的位置已经改变,船头炮火大都不能施展,最弱部分的船尾则完全暴露在法舰重炮的炮口之下。”

陈英也同意地说:“如果我军在涨潮时率先开火,就可以发挥舰首炮火的威力,而法舰则处于不利的位置。”

张佩纶固执地说:“本钦差再重申一遍,朝廷已经三申五令,不许首先开仗,勿庸再议!”

我通权达变地又说:“既然朝廷已有严令,是否疏散我军舰船,以免遭措手不及?”

许寿山焦急如焚地说:“罗星塔下停泊我军舰船过于集中,挤在一处,难以转动,应当疏散罗列。”

副将张成和其他几位管驾苦口婆心地请求:“大人,连樯列阵,有火烧赤壁之虞,请三思三思!”

张佩纶最忌恨有人讥讽他秀才不知兵,勃然大怒地说:“福建水师的船炮不如法国,如果分散布阵,必将导致将士逃散。我如今要学习韩信‘背水阵’的战法,把将士们置之‘死地’,让他们‘于死中求生,亡中求存’!”

我一听这种书生谈兵的谬论,急切地说:“大人,万万不可!战国时期赵括兵败长平,三国时期马谡失街亭,都是前车之鉴!”

“背悖!”张佩纶愤然起身,勃然大怒,“如果你是我的属下,早已将你革职拿问!来人哪,将林大人逐出马尾!”

我不顾两个亲兵抢过来拉我,连声恳求地说:“大人,大战在即,留标下在舰船上当一名炮勇!当一名炮勇!”

“没有圣旨,不许开战!违令者斩!将他轰出去!”张佩纶挥袖怒喝,声如裂帛。

我终于被一群如狼似虎的亲兵塞上马背,赶出了马尾镇。

此时,台风已过,天色擦黑,遍地是台风扫落的断枝落叶,一片狼籍。我又冷又饿,被雨水淋湿的衣裳将我的体热吸干了。我觉得眼光空濛,又急火攻心,不知什么时候,从马上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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