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06 09:05:46字数 3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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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忠的《北洋日记》-光绪10年(1884)8月24日。
任家村祠堂的天井里火把光冲天。一张张老弱妇孺的脸庞在火把光的映照下显得容光悲恨。有9个人的头上身上披着麻布,哽咽不己,这是战死的福建水师的水勇家属。
族长站在台阶上,手执一柄青锋宝剑,不亚于英鸷绝纶的将军,大声说道:“乡亲们,我们任家村的福建水师9名水勇统统战死了!没有一个人的尸体是全身的,他们都是中炮碎身的!”
村民们顿时大哭,哭声震得我胸腔欲裂。
族长扫视众人一眼,厉声地说:“哭没有用,哭也报不了仇。我已经和林大人商议过了,今天夜里决定组成敢死队向敌舰进攻,要去的,走上台阶!”
当下有二十几个中年人和半大的后生仔走上台阶。
我只留下15个中年汉子,将七八个半大的后生仔退回去,说:“后生仔不要去死,过两年就可以报名当海军,留着性命开大炮,好不好?”
后生仔们口服心服地回答:“好!”
我发自肺腑地说:“乡亲们,从今天开始我林国忠的性命就和大家联在一起,刚才我已经和宽叔结成儿女亲家了,我周岁的儿子和他周岁的小女儿结成连理,林家和任家同生同死!”说完后,我和族长带着敢死队沿江出发了,江面游动着条条火龙,蔚为壮观。这是马尾十几个剽悍的乡民自发出动了火攻船,乘着夜色向法舰频频发起攻击,惊骇得法舰连连更换碇泊地点。
我派出去当探子的乡民返回来报告,法军旗舰“窝尔达”号就泊在下游,乌龙江南岸。我率队赶到目的地,只见这艘1300吨的轻型巡洋舰泊在江中心,好似一座水上的鬼城,射出电灯光将江面照得如同白昼,任何接近它的可疑目标都将被枪炮击沉。
我指挥敢死队员将一批漂流物从上游向“窝尔达”号顺水漂去。漂流物是一只只夜壶,内中装满一窝窝从山中掏来的马蜂,密封后,罩上渔民戴的尖顶斗笠,在夜色中,乍一看,宛如凫水的一颗颗乡民的脑袋。
我和敢死队员们趴在江岸的礁石后期待着。
夜壶阵向“窝尔达”号慢慢地漂去,进入敌舰电灯光扫射的射程内。敌舰立刻响起战斗警报,甲板上人影匆匆,一片忙乱。不一会儿枪声大作,子弹如雨射向漂近的夜壶阵。一只只夜壶被子弹穿裂,装在夜壶内的马蜂窜起来,被激怒的蜂群由灯光吸引着向敌舰飞去。马蜂群铺天盖地地包围住猝不及防的敌人,敌人被蛰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争先恐后地逃入舱内。我和族长相视一笑,看敌人已经中计,指挥队员们实施计划的下一个步骤。
我们都戴上尖顶斗笠,每人怀揣一束手榴弹,披着夜色,向下游的“窝尔达”号游去。江面上,我们只露出戴斗笠的脑袋,好似刚才的夜壶阵向敌舰慢慢地凫去,渐渐地进入敌舰电灯光的照射范围。但是甫遭马蜂阵攻击后的敌人惊魂未定,以为又是第二轮的马蜂阵攻击,所以听任我们靠近敌舰。当我们一贴近敌舰,我一声令下,每个敢死队员都将一束手榴弹问敌舰抛去。敌舰甲板上纷纷落弹,遽然爆炸,火光一片,喊叫声乱成一团。我们立刻潜入水底迅速撤离战场,身后传来敌舰盲目发出的枪炮声。
“窝尔达”号受到攻击,仓皇升火,带着重创,迅速地逃出闽江口,躲入大海。
6
丁曼殊读完《北洋日记》上的两则日记,不由得掩卷沉思。她似乎还沉浸在马江海战的历史硝烟中难以自拔。
任森官问:“丁小姐,你没有事吧?”
林中天明白丁曼殊在重品过去的悲愤,说:“森官,别问了,到码头啦!”
李正文兴奋地说:“看,中山舰!”
轿车停在码头边,中山号炮舰赫赫矗立在众人的眼帘中。丁曼殊仰望中山舰,一扫刚才心中读史后郁积的悲愤。炮舰的桅顶猎猎飘扬着一面以红旗右角镶青天白日,日有十二芒的海军军旗,仿佛在江天中铺展的是一页记载丰功伟绩的史册。
林中天介绍着说:“中山舰原名‘永丰’舰,吨数780吨。民国11年,陈炯明在广东叛变,国父曾用为座舰,指挥革命军击溃陈炯明的军队,所以更名,以纪念这一段革命历史。”
丁曼殊问:“它是炮舰吗?”
林中天说:“这由任森官来回答。”
任森官激动地说:“它属炮舰类,民国21年7月受编,隶属第一舰队,经过海军江南造船所修整后成为完善军舰。”
李正文忽然发现道:“看,萨舰长和全舰官兵在甲板上列队迎接了。”
任森官补充道:“中天,是迎接你祖父的花翎顶戴的!”
林中天双手捧着装花翎顶戴的柏木盒,庄严地登上中山舰。身后依次跟着李正文、任森官和丁曼殊。
甲板上,官兵排成左右两列,相向站定,黑色的海军服使气氛更加肃穆。值星军官大声地喊道:“向英灵敬礼!”
萨师俊舰长率领全体官兵齐敬军礼,脱帽恭迎,林中天捧着花翎顶戴从列队的官兵中间走过。官兵们目光在花翎顶戴上睃巡而过,它似乎是一支火炬,点亮了官兵们的心坎。
萨师俊从林中天手中接过花翎顶戴,高举过头。那花翎顶戴仿佛是英雄林国忠仰起的头颅,向苍天长啸。
萨师俊紧皱峰立的剑眉,满眼旋着泪花说:“弟兄们!海军弟兄们!这就是我常给你们说过的先烈林国忠大人的花翎顶戴,今天从东洋迎回来了!可是我们镇远号的两只铁锚还锁在东京的上野公园里,弟兄们,你们说,怎么办?”
“流血断头也要拿回来!”官兵们齐声回答,声音在甲板上空迥荡。
丁曼殊看到官兵们的目光中,蕴蓄着一种共同的悲壮,这就是从马江海战中一直延续下来的中国海军的不死精神。
萨师俊将花翎顶戴恭恭敬敬地放在舰首的一张祭桌上。
“向英灵祭拜!”值星军官发出命令。
萨师俊单膝跪下。林中天和全体官兵紧跟着单膝跪下。丁曼殊双膝跪下,向花翎顶戴合上手掌,祈祷着。
萨师俊面对花翎顶戴,面对茫茫江天,似乎在追踪遥远的历史记忆,信誓旦旦地说:“我等中山舰官兵,向英烈的在天之灵发誓,抵御日寇,保我中华,是海军神圣职责,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官兵们跟着复颂,字字如铁,声声铿锵,甲板上誓言不绝,滚动着海军们的喉音。三呼海军万岁之后,公祭完毕,官兵起身。萨舰长问:“有谁想说几句吗?”
“长官,我说。”丁曼殊按捺不住,直陈其辞地开口。
萨师俊征询地扫了林中天一眼。林中天出列回答:“报告长官,她是我在东京认识的女朋友丁曼殊小姐。”
丁曼殊听了心中滚过一阵热流,静静等待萨师俊的发难。
萨师俊不悦地责问:“你怎么可以公私不分,让外人上军舰?”说到“外人”的时候,他加重了语气。显然他想起远在福州的陈宜书小姐,所以语音中透着一种摒拒的冷峻。
李正文出列解释:“报告长官,丁小姐不是外人。她是我们海军最大的钢材供应商,而且是一位爱国商人。这一次我们海军从德国订购的一批造船钢板被扣押在日本,就是丁小姐亲自飞去日本斡旋,才使钢板顺利运回上海。”
官兵们一听,肃然起敬。萨师俊才转圜了口气说:“丁小姐,请讲。”
丁曼殊举起手中的《北洋日记》说:“海军官兵弟兄们,来的路上,任森官水手长给我看了这一本书,我才明白‘无任不成船’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这一句话说出了中国百姓和海军的鱼水关系,没有中国的百姓就没有中国的海军,中国海军的根是扎在中国百姓的土壤中!”
官兵们不约而同地鼓掌,掌声如此热烈,出乎林中天意料之外,听了令人回肠荡气。
丁曼殊继续地说:“在座有姓任的弟兄请出列!”
走出任森官等5位水兵。
“请接受我鞠躬。”说着丁曼殊深深地鞠了一躬。“你们的祖先在马江海战中为国捐躯,今天你们歃血为盟,互为唇齿,保家为国,是我毕生一遇的楷模。我向弟兄们保证,今后鄙公司与海军患难与共,同生死,共进退。”
任森官将她倚为臂膀地说:“丁小姐,从今往后,我们海军就是你的兄弟!”
“谢谢!谢谢对我的信任。”丁曼殊知道自己已经被海军接受了。
萨师俊走到丁曼殊面前以一种中年绅士的潇洒邀请道:“丁小姐,请允许我带你参观中山舰。”
丁曼殊挽住萨师俊伸过来的手臂说:“这是我的荣幸。”回头向林中天得意地挤挤眼。
至此,林中天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