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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长途汽车沿着崎岖的公路在山中爬行。闽北的山区长满高大笔直的杉木,编织成一道道绿色的屏障捍卫着武夷山脉。闽北的杉木,称“建杉”是制造航海船桅的上等木材,所以是身为海军的林中天最喜欢的木头。此刻,他坐在汽车的窗口,欣赏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心旷神怡。公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黄色带子向他扑来。杉木林里迅速移动的影子可能是易受惊吓的山麂,或者是一只怯生生跑开的獾。不一会儿,汽车隆隆的爬坡声,惊起一群彩色的山鸡四处飞去。只有公路靠山的山涧边,大胆的猴群顾自在饮水,理也不理轰轰开过的摇摇晃晃的汽车。偶尔有一个山民扛着一根粗重的杉木架着一根木棍当撬捧,一撬一撬地减轻着重量穿过公路,下了杉木林中的小路消失不见了,才给疑非人世的寂静山林带来一丝人气。
汽车内挤满了商人、职员和抱着孩子的省亲妇女,操着江浙和福建的口音。他们跟林中天一样从上海发车就把疲乏的身子交给了这辆颠摇不止的长途汽车。司机照例是福建兴化人。兴化人是福建公路上的汽车骄子,从通公路开始,兴化司机的身影就遍布八闽的山山水水。车中唯一的军人就是林中天,所以自然成了中心,什么打尖啦,小憩啦,司机动辄都客气地请示他。林中天也自然而然地肩负起了全车旅客的安全,下车最迟,上车在后,扶老携幼,招呼上下,赢得大家的尊重。
这一次获假回家,出乎林中天的意料。
参加完中山舰上举行的公祭,上海高昌庙海军基地司令官接到了萨师俊舰长的陈情电话后,很快就批准了林中天送祖父的花翎顶戴回福州奉安的请求。萨师俊知道已经改变不了丁曼殊是林中天女友的现实,只好以奉安祭祖为由,让林中天早点回家省亲,由陈宜书小姐对他施加影响,也算是萨师俊尽了对老师陈仲先将军的一份托请。
林中天临走的前一天约了丁曼殊去先施百货公司的楼顶喝咖啡,算是行两人的订情之仪式。可是左等右等不见丁曼殊到来。他不由得想起和第一夫人喝咖啡的时光,似乎重睹了她那条理清晰、冷静婉约的身影。丁曼殊不啻就是她的替身,她的年青的爱情梦想。想到这里,林中天的眼眶潮湿了。
这时候,丁曼殊和一个年青的海军中尉走进咖啡厅。海军中尉捧着一大束红色玫瑰花,故意遮去他的半张脸。
“中天,你看我把谁带来了?”丁曼殊故作神秘地站在林中天面前炫耀地说。
玫瑰花束移开,露出一张年青激动的脸庞,正是三弟林中人。“大哥!”林中人把玫瑰花束交给林中天,不无嫉妒地说,“你怎么找到这么洋派漂亮的女朋友的?真是让我嫉妒死了!”
三弟向来直言不讳,崇洋时髦,林中天摸透了他的脾气,惊喜地问:“三弟,你怎么到上海来了?”
林中人先拉开一张椅子让丁曼殊坐下,然后正经八百地行个军礼:“报告长官,海军航空学员中尉林中人结束在沈阳训练班学习,奉命调回上海海军航空处。”说着与林中天都大笑起来。
丁曼殊说:“看你们哥俩长得多像,就是性格不一样。刚才我从你们基地兵工厂办完公事出来,在基地大门口碰到三弟,乍一看,他很像你。汽车抛了锚正在修理,我上前一问,才知道他就是来找你的三弟,就把他一块带来了。”
林中人说:“大哥,听说今天是你和丁小姐定情的良辰,我特地买了这束鲜花,算是小弟的礼。”
“谢谢。有你的参加,比什么都珍贵。”林中天闻了闻芬芳的玫瑰,将它交给丁曼殊,“借花献佛,曼殊,你喜欢吗?”
“喜欢。谢谢三弟。”丁曼殊摘下一朵玫瑰插在旗袍胸襟的布钮扣上,顾盼自怜。
林中人单刀直入地问:“大哥,你打算如何对待宜书小姐?”
“明天我回去,就让爹退亲。”林中天口气很坚定。
“我不怀疑你的决心。可是爹是古板人,他既使肯退亲,他的海军身份也不肯退亲。”
“那我就不结婚,以后就再也不回家。”
“你想躲避?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爹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会亲自驾着军舰把宜书送到上海逼你完婚。”
“那我带着曼殊逃走。”
“逃走?你舍得离开海军吗?”
林中天哑口无言了,海军是他的生命,他怎么能割舍?
“爹的门生故旧遍布海军,你是孙悟空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你说怎么办?”
“很简单,将丁小姐让给我。”说着林中人口无遮拦地大笑起来。
“三弟,人家在火里,你在水里,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好好,不开横刀夺爱的玩笑了,我告诉你一条锦囊妙计。”
“这才是我的好兄弟,快说。”
“你回去以后直接找宜书摊牌。她是个大家闺秀,知书达礼,你就晓以情理,让她知难而退,这叫君子可欺以其方。”
“好主意,曼殊,只好委屈你了,等我回去把事情办妥了,就回来。”
“我明天也回南京了,我会在金陵女大等你的消息。”
“大哥,你放心走吧。我会照顾好未来的大嫂的。”
“看,我们只顾说话,忘了叫东西吃了。女招待,送咖啡和蛋糕来!”
“砰砰!砰砰砰!”突然一阵枪响,打断了林中天的回忆。他本能地想去掏枪,可是腰间空空。长途汽车猛地刹车,车上乘客一阵摇晃,随即响起惊恐万状的叫嚷。
“土匪!土匪!”兴化司机也失去了练达,不知所措。
一群头戴斗笠、穿着对襟麻布衫、脚蹬草鞋的土匪手横步枪挡在车头。
林中天回头往后车窗看,也有一群土匪截断退路。
司机结结巴巴地说:“长官……长……官……怎么办?”
林中天二话不说,开了车门,跳下汽车,举起双手向土匪走去。
“砰砰砰!”又是几声枪响,子弹打在林中天的脚下,子弹啃起泥土飞溅着。
林中天站定了,大声说:“我们都是过路的乘客,我想见你们的司令!”他聪明地将土匪头称呼为司令,想缓解紧张的气氛。
“我们的司令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腰插驳壳枪的三福神气活现地睥睨着林中天,“长官,把身上的家伙交出来!”
林中天措辞严厉地说:“光天化日,你们怎么敢劫道劫财,还有国法吗?”
三福大笑道:“国法?我们司令就是国法!”
林中天说:“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三福拔出驳壳枪在林中天的眼前晃一晃,“我三福只认得这个理!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活下来,留下买路财!”说着朝天打了一梭子弹,枪声震得空谷回音。
林中天只好返回车上,旅客们都用求助的目光对着他。他无奈地说:“对不起,我无能为力,大家带着东西都下车。”说完后,拎起皮箱,抱着装花翎顶戴的柏木盒领头下了车。旅客们战战兢兢地拿着行李跟着下车。
三福命令道:“大家不要怕,把箱子和包袱都打开,这样双方都方便!”
林中天打开皮箱,用脚将皮箱推到三福面前。三福从皮箱中拿出一袋光洋,哗哗哗地在手心中掂一掂问:“堂堂一个少校,怎么就这一点钱?”
“这是我一个月的军饷,180块,再没有别的进项了。”林中天如实回答。海军的待遇比陆军高两级,少将级月饷525元,上校级月饷350元,中校级250元,少校级180元,上尉级120元,中尉级80元,少尉级60元,准尉级50元。海上舰艇人员待遇更高。所以陈绍宽在把握晋级上,尺寸极严,不轻予之。
“嗬,当官的不揩油水,母猪会上树!”三福怀疑地说。那些正在搜罗其他旅客钱财的土匪闻言哄然大笑。“这是什么?”三福用驳壳枪指着林中天紧紧抱着的柏木盒追问。
“这不是财宝!”林中天解释着。
“交出来!”三福笃笃地逼着。
“我再说一遍,这不是财宝!”林中天不肯就范。
三福打开驳壳枪枪机,威慑地叫道:“交出来!不交,老子就开枪!”
土匪们马上团团围住林中天,用枪口对准他,拉枪栓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
旅客们吓坏了,不敢吱声。
只有司机谙于此道,小心翼翼地说:“长官,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林中天打开柏木盒,取出祖父的花翎顶戴,双手捧着,高举过头,庄严地说:“各位大哥,这是我祖父的花翎顶戴,今天我要送他回福州老家奉安!求各位大哥,网开一面,高抬贵手,成全我林中天当子孙的宿愿!”
有个刀疤脸的土匪贪婪地大叫:“三福哥,那帽子上的玻璃珠子也值几个钱!”他是指顶戴上的水晶顶子,这是大清武官五品的冠顶,身份的象征。
“笨蛋!那是水晶,不是玻璃珠子!”三福讥笑刀疤脸,又对林中天说,“老子数三下,不给,明年的今天就叫你老婆来这里烧纸钱!”
“不用数!要想夺走顶戴,现在就杀了我!”林中天毫不畏惧地回答。
“有种!老子成全你!”三福将驳壳枪的枪口顶住林中天的眉心,数道,“一!二!”
司机苦苦地哀求林中天,说:“长官,给他!快给他!”
林中天梗脖不理,目光如炬。
三福气得发抖,正要数“三”——
“住手!”蓦地一声大喝,一个胳腮胡子的黑脸汉子在一群土匪亲兵的簇拥下,从杉木林子里走出来。土匪亲兵们双手各提着一支匣子枪,烤蓝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大哥!”三福连忙收了枪,闪到一边恭立着,“这个丘八是个不吃素的硬骨头!干脆拿他开膛祭旗!”
“刚才我都听见了,你小子是泥捏的,镇不住人家吃皇粮的!”黑脸汉子撇下三福,径直走到林中天面前审视着他,冷冷地问,“当兵的,不怕我乌豹把你开膛挖心,煮了醒酒汤吃?”
“死得其所,当然不怕。”
“看来你很金贵这顶花翎顶戴,连命都不要,有种!再说一遍,你的大号?”
“林中天!”
“你祖父的名讳?”
“林国忠。”
“林国忠?”乌豹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是不是前清北洋海军镇远号副管驾林国忠大人?”
“正是!”
“是不是在马江海战用夜壶阵炸伤法国旗舰的林大人?”
“正是!”
“是不是在甲午海战中宁死不投降刎颈殉国的林大人?”
“正是先祖!”
乌豹惭愧地失声大叫:“弟兄们,这就是我给你们常说的北洋英雄林大人的英灵!请受我乌豹三拜!”说着跪下,三福和土匪们纷纷跟着跪倒一片。乌豹他们朝着林中天双手举的花翎顶戴连拜三次。
“大哥请起。”礼毕后,林中天激动不已地说。
乌豹率土匪们起身,敬崇地说:“林贤弟,我乌豹虽然落草山中,但是从小喜欢读三国,好听水浒,更是把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故事当经书每天说给手下听。自从有一天听了过路的评话先生说了甲午海战的故事后,便记住了令先祖的名讳。今天得见英雄英灵,令我乌豹惭愧万分。林贤弟,不嫌弃的话,请你和全体旅客到我的镇子上小住一个晚上,压压惊,解解乏,明天一早再启程。”
林中天说:“都是匆匆过客,怕不好讨扰吧?”
乌豹恳请地说:“日头也快下山了,你们到前头打尖,不如就到我镇上安歇。”
司机机灵地顺水推舟:“长官,司令是一番好意,就依了吧?”
“好吧,我问问大家。”林中天回头向旅客们征询,“各位,司令好客,一番美意,大家接受如何?”
“听长官的!”旅客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林中天向乌豹答复道:“结识大哥,真是三生有幸,那就打扰了!”
乌豹摩挲着胡茬大笑道:“林贤弟,今天晚上,我们要彻夜长谈,有不少大事要向林贤弟讨教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