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07 07:59:20字数 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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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依山临江，是沙溪汇入闽江的交叉口，顺流而下的通衢即是南平和福州，溯流而上，则是进入武夷山脉的腹地，所以地处要隘，故名琅口。琅口是闽江上游的建杉集散地，也是交通枢钮，由乌豹率领的一千多号半兵半匪的地方武装把守。江边和山头布满碉堡，枪眼后架着轻机枪，戒备森严。可是在琅口镇上却看不见一个挎枪逛街的匪兵，倒是商贾满街，娼妓倚楼，叫卖盈耳，人流熙攘，好一个保境安民的山中富邑。这就是长途汽车驶入琅口镇后，林中天在车上看到的第一个印象。
乌豹早已带着部众从小路赶回琅口，在关帝庙前迎接长途汽车的到来。簇拥在乌豹周围的土匪们早已卸去枪械，赤手空拳跟农夫毫无二致，也许这正是乌豹治理琅口成功的地方。
乌豹对下车的林中天双手一拱，说：“林贤弟肯屈尊光临，兄弟我老脸增光，特地备下流水席招待各位。”
林中天不无佩服地说：“大哥如此好客，小弟就代替各位旅客致谢了。”
“上席！”乌豹大手一挥，豪宕地下令。
只见一张张八仙桌抬上来排成长阵，一条条板凳扛出来列成长龙。随即，鸡鸭鱼肉八大碗俱呈上桌，旅客们被扶老携幼招呼入座。
“请上座！”乌豹拉着林中天的手，恭请他在首座坐定，然后抱起酒罈往海碗中倒酒，酒水溅得飞花扬沫。
镇上的乡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流水席看热闹，大胆的还对从大上海来的旅客的衣着指指点点，吃吃窃笑。不一会儿，暮色降下，流水席周围架起篝火，关帝庙前一片通明。
乌豹起身，举起酒碗，环视四周后，大声地说：“各位兄弟姐妹，你们从大上海来到我乌豹的地盘，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这一碗水酒，就算是山里人的心意了！我先干为敬，大家请尽兴！”说完仰脖一口灌下碗中酒，再将空酒碗一亮，算是行了山中人的大礼。
林中天豪爽地站起，举起酒碗说：“我代表全车旅客敬大哥一碗酒，愿大哥和琅口镇平安无事，春风得意。”然后一饮而光碗中玉液。
乌豹邀林中天重新入座，旅客们已经不再提防，不再拘束，尽情开怀畅饮，狼吞虎咽。
林中天对乌豹由衷地说：“大哥的宝地真是世外桃源，出乎小弟的意料之外。”
乌豹似有隐衷地说：“这也是牛屎表面光，其实大哥有苦难言。”
“不妨说来听听，也许小弟可以贡献一得之愚。”
“琅口地属沙县，是闽北重镇，历来是兵家相争之地。我率一千多个弟兄占据这口聚宝盆后，不断遭到南平和沙县的官兵围剿，都被我一一打退。但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我乌豹也没有多少血本经得住亏损，所以也时常派部下出外打劫，养家糊口。前几天，南平的官兵送来最后通牒，要我答应在7天内整编成保安团，并委任我为中校团长，条件是上缴税收。”
“如果逾期不答应呢？”
“将从福州调兵，会合南平和沙县的官兵，三路夹击，鱼死网破。”
“你现在吃不准，对不对？”
“对。贤弟既不是外人，又是国军，所以大哥想听听你的高见。”
“《三国演义》中有段关云长千里走单骑的故事。刘备被曹操打败，结果关云长与刘备失散。为了保护两位嫂嫂。他只好投降曹操，接受赠袍，于是千里送嫂嫂，终于同刘备重新团聚。”
“这段评话，我听说过。”
“我建议你不妨效仿关云长，接受整编，这样既可自保，又图发展，琅口镇也免受战火之灾。损失的税收，可以由商会设法弥补。”
“关云长降曹为了义，我乌豹为了什么？”
“你为了忠！”
“这话怎么样讲？”
“你知道，甲午海战后，日寇灭亡我中华之心不死，侵占东北，进攻上海，制造‘一-二八’事变。根据眼下的局势判断，用不了多久，日寇会再重新挑起战端，进攻中国，所以你如果率部整编，一旦国家有难，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参加保家为国，以实现你平生夙愿，这不是为了一个‘忠’字吗？”
乌豹听了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地说：“贤弟说得有道理，自古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乌豹虽说是粗人一个，但是也是吃中国的五谷杂粮长大的，你的忠告，容我和弟兄们仔细商量后，再作决定。”
这时候一队古韵万千的肩膀戏进入人群中开始表演。一个个不化妆的农夫肩膀上各站着一位穿戏衣的孩子。孩子们扮演的是桃园结义的刘关张，或是大闹朱仙镇的八大锤少年英雄。农夫们唱着永安一带特有的大腔戏。大腔戏，明代中叶，从江西传入，与当地山歌和民歌相融合，形成独具一格的戏种，《白兔记》是它的看家戏，但是今天演的是英雄失路戏，荒腔走板，悲凉壮烈，站在肩膀上的孩子们随歌且舞，挥动着手中的刀枪，演绎着一则则生歌哭死、壮怀抒志的戏文。
林中天津津有味地看着这种裨益匪浅的蕞尔小戏，问乌豹：“如果孩子们想屙屎拉尿怎么办？”
乌豹笑道：“不会的。演戏以前，给孩子们吃鸡蛋黄，又耐饿，又不会屙屎拉尿。”
林中天笑了，心想，此行不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