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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丈八挽联悬挂在福州马尾昭忠祠的祠堂内:
东海喋血七百忠魂死不瞑目
黄渤泣泪八方义士生必雪耻
昭忠祠是中法马江之战后,清政府为700多名死难烈士建立的英烈祠堂,堂内供奉烈士的木主牌位。今天,海军马尾要港司令部和海军学校借此联合举行为林国忠奉安纪念。由萨镇冰题写了这幅挽联,并且端端正正地写了“甲午黄海烈士林国忠大人之灵位”14个大字,灵台上安放着林国忠的花翎顶戴。
在昭忠祠隆重举行奉安仪式,是海军学校校长陈仲先少将向马尾要港司令林树庆中将提议的。陈仲先原先托请中山舰舰长萨师俊向林中天施加影响,促成陈林两家的联姻。不料事后萨师俊回电:树已分杈,琵琶别抱。陈仲先思来想去,只有利用海军传统这根锚链牢牢地系住林中天这条去意彷徨的舢板。
参加仪式的有陈林两家的族人,萨镇冰和闽藉海军界的元老,任家村任森官的族亲,马尾要港司令部的官兵以及海军学校的学员。尤其引人注意的是陈宜书特地带了一批华南女子学院体育系的女学生来凭吊,这让林树庆夫妇觉得十分欣慰,更让萨镇冰等一批海军宿将刮目相看。仪式举行之前,萨镇冰当着林树庆夫妇和林中天的面夸耀陈宜书道:“宜书这姑娘,不仅懂事,而且明理,不愧是名门之后,海军之幸,你们林家可要珍惜噢!”
林树庆毕恭毕敬地回答:“萨老所言,晚辈铭记。”
萨镇冰弦外有音地对林中天说:“中天,你这次从东洋索回花翎顶戴,是我海军的骄傲。后生可畏,也要恪守传统,才能如虎添翼,明白吗?”
“明白……”林中天知道他有所指,不敢申辩。
“看报上说,日本海军别浦将军曾经指责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作为理由,企图阻止你索回花翎顶戴,是这样的吗?”
“是的。”林中天不敢在萨前辈面前炫耀自己在东京的果敢壮举,只敢做简洁的回答。
“这也说明你该成家了,三十而立才能干大事。孔夫子说的‘而立’,就是指男子三十成家,而后才立业。老朽什么时候能吃你和宜书的喜酒啊?”
林中天期期艾艾,不知如何回答。
林树庆马上接过话茬说:“萨老,儿女婚姻,当由父母做主。犬子的婚事当由晚辈和仲先商定之后,择日举行。”
“好!好!有你这一座灯塔指明方向,老朽和各位海军元老就等着喝这杯喜酒了!”萨镇冰知道已经圆满完成了陈宜书的私下托请,不由放心了。
举行仪式的时候,女同学赵婉如偷眼看着林中天亭匀的仪表,对满面于思的陈宜书悄声说:“真是白马王子噢!看来包办婚姻也有包办的好处哩!”
陈宜书从人群中秘密钦仰着林中天,深知不到拜堂之时,警报都没有解除。所以赵婉如的溢美之辞,只让她更加不安。
仪式开始,萨镇冰致词。他陈辞悲愤,直抒胸臆。
甲申马江战役福建水师覆没的时候,萨镇冰正在天津北洋水师学堂当教习。面对马尾船政学堂同学许寿山、林森林、陈英和吕翰的殉国噩耗,萨镇冰扼腕长叹。
1866年6月,前清闽浙总督左宗棠奏请朝廷设厂造船,与西方列强竞争“大海之利”。约3个星期后,即7月14日,清廷批准了在福建设局制造轮船。左宗棠和江汉关税务局日意格一起去福州马尾选择厂址。选择马尾理由有五:一、马尾有易于防守;二、离省会福州近;三、闽海关就在罗星塔对面,资金来源易有保障;四、水深土实,适合停船建厂;五、造船所需材料、煤炭,福建、台湾能就近提供。正当筹建工作紧张进行时,左宗棠调任陕甘总督,他力荐林则徐的女婿沈葆桢出任船政大臣。福建船政局共有14个分厂,3座船台,设学堂两所,即前学堂学制造,后学堂学驾驶,以后又成立学设计的绘事院和技工学校的艺圃,共有学生和学徒300多人。福建船政局是继江南制造局之后,我国当时最大的近代机器工厂,它拥有工人2000多人。1868年1月18日,由福建船政局制造的第一艘军用运输船“万年青”号下水。1876年,又生产第一号木壳船护以铁甲的铁胁轮船“威远”号。至1884年中法海战爆发之前,福建船政局一共造船24艘,其中巡洋舰1艘,总排水量为两万七千多吨。至1873年底,前后学堂共办了4个班,在校学生160人。并先后派3批学生赴英法学习,其中严宗光(严复)、何心川、叶祖珪、林永生、方伯谦、刘步蟾、林泰曾、蒋超英等学成回国后成为北洋舰队的栋梁。留在国内的船政学堂毕业生如吕瀚、林国祥、叶富、黎家本、张成、郑溥泉、何朝先等则成为福建水师的管驾。福建船政学堂为中国近代海军准备了各级将佐和驾驶、轮机人才,从此福州马尾成为中国海军的摇篮并率先成立了中国第一支新式海军舰队——福建水师。
岂知马江一战,惨淡经营二三十年的福建水师毁于一旦。主帅张佩纶、何如璋被发军台效力赎罪。张成定斩监候,交刑部监禁,后赦免释放。何璟、张兆栋革职。1888年,张佩纶戍满,先到李鸿章府任家庭教师,娶李鸿章最钟爱的女儿鞠耦为妻。他们婚后感情极好,生子张志沂,张志沂的女儿即是著名的作家张爱玲。而法国远东舰队司令孤拔因马尾海战的旧伤发作,死于澎湖。
马江海战败后,清廷中无人敢去福建收拾残局,左宗棠怀着对海军的图强,不顾年老体弱,走马福州,督办军务。他乘船巡察海口,探查海防,处罚马江海战失职官员,重振船政,使闽台民心安定,百业复苏。不料,左宗棠因积劳成疾,于光绪11年(1885)7月27日溘然逝于福州任上,中国海军失去一只巨擘。左宗棠死后在福州的皇华馆内留下一副自挽的长联,上下联均为58字,共计116个字。
上联是:
倘此日骑鲸西去,满腔血酒遍荒林,七尺躯攘残芳草。伊谁来或泣或歌?挂宝刃枝头,弹琵琶垅畔。凭吊英灵魂魄,感激千秋,纵教黄土埋余,定成雄鬼。
下联是:
愿他年策马车归,一炷香炼成真性,二分月证出前身。便从兹为渔为牧?访鸥朋水上,寻鹿友山中。更托绵绣心肠,逍遥半世!只使苍天厄我,又作劳人。
这位中国海军的奠基人以一副不寻常的长联,概括了他抵御外侮,抗衡列强,心系海军,又壮志难酬的一生。倘若他健在,甲午海战当力挽狂澜,北洋海军的历史要重新写就!
当时萨镇冰得悉从福州传来的噩耗,悲痛交加,几乎病倒。后经同窗罗丰禄在北洋水师衙门的活动,由李鸿章谕准,萨镇冰升为北洋水师威远号练舰管带,终才得以施展抱负。但是萨镇冰无法改变他和船政学堂毕业的同窗管带们都是地位极低的命运,得不到应有的重视。朝廷靠得是像张佩纶这样不懂军事战略的一批文官来控制战争,面对入侵的强敌处理国际法的问题上,不知如何去做,又恪守“不发第一炮”的战争伦理,等待“衅自彼开”,焉能不败?这个血的教训,清廷一直没有记取。十年之后的甲午海战,日本大本营中已拥有一批懂政治、懂军事的指挥人才,清政府依赖的仍是这批文官和行伍,至使福建水师和北洋海军两支舰队遭到全军覆灭的命运,竟从未击沉过一艘敌舰。这仅仅归罪于政治腐败和装备落后是不够的。而北洋海军镇远副管驾林国忠的花翎顶戴竟然在半个世纪后以林中天舍生取义的方式才索回奉安,这不能不值得发人深省。
萨镇冰痛说于此,不由得老泪纵横。
祠堂内,全体海军官兵、学员和家属无不唏嘘哭泣。
主持人林树庆将军含着泪水说:“下面请海军学校校长陈仲先将军发言。”民国2年,福州船政学堂更名海军学校,并将海军制造学校和海军飞潜学校并入,从此海军学校重新成为培养中国海军人才的重要基地。
陈仲先将军走到讲台前说:“各位,长江后浪推前浪,海军代有人才出。我提议应该由海军学校的优秀毕业生、林中天少校代表海军学校发言。大家欢迎。”陈仲先巧妙地将林中天推上荣誉的前台,既抬举了林家的显赫地位,又炫耀了陈家和林家联姻的特殊关系,使林中天拒绝不得这桩婚事。说着,他带头鼓掌。
暴风骤雨般的掌声卷过祠堂。陈宜书的手掌都拍发红了。她用少女崇拜英雄的目光送着林中天登上讲台。他有点赧颜,局促地行了个军礼,然后脱下军帽放在讲台上,似乎站到了军舰的了望台上,远眺波诡云谲的海洋,发自肺腑地说:“各位前辈,各位长官,各位同学,马江海战和甲午海战中,中国的海军不乏像刘步蟾、邓世昌、林泰曾、林国忠、许寿山这样为国捐躯的烈士,但是作为一支军队,它在整体上缺乏敢于牺牲、敢于胜利的集体英雄主义气慨,缺乏主动寻求战机、力求全歼敌人的军人勇气,缺乏高超的军事指挥艺术和娴熟的作战技能,结果只能饮恨汪洋。半个世纪过去了,中日再战的局部环境依然存在,日寇亡我之心不死,中国海军必须走出甲申和甲午的阴影,重建强大海军,团结像一个人,全歼来犯之敌!海军万岁!”林中天言简意赅的发言代表了新一代中国海军的心声,既鞭劈历史教训,又自省肩负的使命。这一番话激动得将佐士兵们军心大振,咸致敬礼,三呼海军万岁,振奋的呼喊在祠堂内余音不绝。
仪式结束后,由海军学校学员和华南女子学院体育系的女学生举行龙舟竞赛。
信号枪一响,河港里冲出两条龙舟。海军学员划的是一条白龙舟,女学生划的是一条红龙舟,两条龙舟如斑烂彩带在水波上飘曳,交相辉映。
河岸上,围观的人群欢呼雷动,人头攒动。
林中天主动地走到观看的陈宜书身边,她美丽的侧影在人群中显得很矜持。
“你怎么不去和同学们参加划龙舟?”林中天奇怪地问。
“我不是体育系的。”陈宜书分得很规矩,从不敢越雷池一步,对待生活更是中规中矩,也许这就是林中天不喜欢她的地方,但她不知道。
“我们可以去江边走走吗?”林中天有话想跟她说。
“等比赛结束了再去好吗?”海军的女儿就是很规矩,陈宜书连说话都很有分寸。
“我在灯塔边等你。”林中天心想,换了丁曼殊早跟他走了,于是叮咛了一句,“你可一定要来。”说着没入了人群。
早已经看在眼里的陈仲先走到女儿身边,轻声问:“女儿,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约我比赛结束后到灯塔见面。”陈宜书羞怯地回答。
“看来爹今天给他们林家的面子给足了,终于感动了这似铁郎心。”陈仲先不无得意他的安排。
“爹,难道今天开纪念会,让林中天讲话都是为了我的婚事才故意安排的?”
“这叫一箭双雕,有什么不可?”
“爹,你也太用心眼了,这要让林中天知道了,我这脸往哪里搁?”
“谁叫你爹是军人?军人做事都讲战术。”
“爹,女儿不是士兵!”
“可是林中天是海军,还是军官!他对待婚事都是一拖再拖,采用拖延战术,那爹还不得用欲擒故纵的战术对付他?”
这时候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白龙舟比红舟快半个龙头先到达终点,海军学校夺标了。
“还不快去?“陈仲先连忙催促女儿去约会,女儿红着脸跑走了。
陈仲先得计地笑了,能跟林家顺利联姻,是他梦寐以求的荣耀。不仅因为林家是三坊七巷中的阀阅世家,而且听南京传来的消息说委座正在拉拢林家,林中天晋升少校便是得宠的信号,如果能结秦晋之好,他也能攀龙附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