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07 08:03:48字数 2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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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小船沿着福州南门安泰桥下的美丽小河驶入朱紫坊。这条安泰河与闽江相通，河水潮涨潮落，吞吐船艇。摇船的乡下姑娘叫阿香，是乘着涨潮的时候，从闽江边将小船摇入城内，穿过一座座历史悠久、苍黯斑驳的石桥，通过一条衔接一条的护城河到了清冽可人的安泰河。她听陈宜书小姐说过，安泰河已有1000年左右的历史，是唐代末年开疆的闽王王审知为扩大城池而修建的城内河。正是傍晚时分，小船欸乃而过，河边的石彻驳岸上洒满从榕树荫里漏下的点点阳光，两边石阶上拥满了人，有的挑水，有的浣衣，有的钓鱼，有的捞虾，歌声笑语，两岸对答。有碰到熟悉的，就对摇船的阿香打招呼：“阿香，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看陈小姐啊？”
“是呀，二婶，我带了乡下的鸭蛋，给小姐洗头发的！”阿香很自豪地回答。她养的水鸭生的蛋个大壳又青。她专门挑青壳大鸭蛋，用蛋清给陈小姐洗头发，头发就能又黑又亮又软。
一个淘米的三婶问洗菜的二婶：“这个乡下伊妹是谁呀？”
“你不知道？她是陈校长家小姐奶妈的女儿，叫阿香。”
“你看她奶头翘翘，拱拱，迷死男人的。”
“早有男人被她迷上了，是吃海军饭的，叫任森官，听说每月就支几十块光番（洋）哩！”
“看来还是吃海军饭好。你看咱们的朱紫坊，人称海军坊，乡里头尾都住着好几个海军将军。等我儿子长大了，也跟他们干海军去。”
福州城内遍住海军世家：宫巷西头住着中国首任船政大臣沈葆桢家，东头住着民国海军总长、总司令、上将刘冠雄家，文儒坊住民国海军参谋长上将陈季良家，鳌峰坊住民国海军部次长中将李世甲家，道山路住民国海军司令杜锡珪家。雅亮里住北洋海军“靖远”管带、北洋海军提督叶祖珪家，南营住北洋海军著名外交家、翻译家罗丰禄家、七星井住北洋海军“镇远”管带林泰曾家，虎节路住北洋政府海军总司令饶怀文家。其中堪称海军坊的是朱紫坊，住着清末海军大臣、民国国务院代总理萨镇冰家，民国海军轮机中将陈兆锵家，北洋海军“济远”舰管带方伯谦家，中山舰舰长萨师俊家。朱紫坊的坊尾住的则是海军学校校长陈仲先的家。
陈仲先家临河，河乾长满古榕树，叶叶相覆盖，枝枝相交通，遮天蔽日，绿荫浓浓。陈宜书坐在河乾上，一身都披着淡淡绿意。她一眼就看见了徐徐驶近的小船，便激动地向摇船的阿香挥手：“阿香！”
“宜书姐！”阿香加快了摇船速度，小船很快就靠上石阶。阿香将船绳扔给陈宜书，陈宜书将船绳绕在石椅上，捆紧。阿香拎着两篮的鸭蛋走上石阶，把篮子放在河乾边，说：“宜书姐，你怎么在外头等我？”
陈宜书有点忧郁，说：“我等你半天了，坐一坐吧！等等再回家。”
“我真有点累了。”阿香坐下，吁了口气，“我摇了半天船，累死人了。不过看见你，我就全身轻松了。”
她俩并肩坐在石凳上，美得像一对璧人。阿香的爹原先是陈仲先手下的水兵，为了救舰长陈仲先被日军杀死。阿香的娘是陈宜书的奶妈，阿香从小就常在陈家走动，陈宜书视她为自己的妹妹。阿香从小就和任森官订了娃娃亲，任森官是林中天的表弟，陈宜书又和林中天订了指腹亲，所以阿香暗暗认定陈宜书是自己未来的表嫂。阿香喜欢来陈家还有另一个原因，陈宜书曾经告诉过她，朱紫坊是个爱情坊。
“什么叫爱情坊？不是叫海军坊吗？”当时阿香听了很吃惊。
“傻瓜，那是男人这样叫。”陈宜书说的时候，眼里亮着向往的神采，“我把它叫作爱情坊。”
“有什么故事吗？说给我听听。”阿香住在乡下，最喜欢听城里的故事，好长见识，否则将来怎么当走南闯北的海军的老婆？
“后唐的时候，福州有一个叫艾敬郎的书生坐着船从安泰河里经过。他站在船头欣赏朱紫坊两岸的风景，偏偏被河边楼房上的小姐冷霜婵看见了。冷霜婵被艾敬郎的倜傥所吸引，就摘下窗外荔枝树上的一串荔枝扔给船上的艾敬郎。艾敬郎抬头发现了美貌的冷霜婵，就将一颗绛桃扔给楼上的冷霜婵。两人一见钟情，荔枝换了绛桃，私定了终身。”
“哇！好叫人羡慕噢！后来哩！”
“闽王垂涎冷霜婵的美貌，将她强抢入宫。艾敬郎闯入宫廷向闽王索妻。闽王威胁艾敬郎，如果不顺从，将他活活烧死。艾敬郎宁死不从，和冷霜婵双双跳入柴塔，让大火烧死。两人化作一对鸳鸯腾空飞去。”
“我也会像他们一样。你呢，宜书姐？”
“我觉得艾敬郎和冷霜婵没有死，他们就活在这条安泰河上，经常和我见面哩！如果遭遇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会和冷霜婵一样抛弃富贵荣华，和心爱的人共同赴死。”
听她诉说衷肠，阿香发现陈宜书有心事，就忍不住地问她：“你今天有心事？可以告诉我听吗？”
“‘荔枝换绛桃’的故事以后你不会忘记吧？”
“不会。我还想写信告诉森官哥哩！怎么，难道有人当那个坏蛋闽王，想拆散你和中天哥的亲事？告诉我，是谁，我一竹篙把他打翻到江里去！”
“你不会打他，再说，我也不忍心让你打……”
“是谁？到底是谁，让你这样发愁？”
“你中天哥……”
“他？”阿香正在编自己的油光光的大辫子，吃了一惊，停了下来，“怎么是他？”
“他正式告诉我，要退亲。”陈宜书的声音很冷，让阿香听了心寒。
“他变心了，是不是看上了别的女人？”阿香马上想到了看过的陈世美的戏。
“他不满意包办的亲事，他希望的是自由恋爱。”
“包办？包办有什么不好？我听任爹妈做主，找的森官哥不是很好吗？”
“我不是旧式的女子，是华南女子学院的高材生，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觉得配不上他？”
“鱼找鱼，虾找虾，是不是他升了官，心气又高了？”
陈宜书没有回答，浸沉在抑郁的沉思中。脚下，小河悠悠，使她联想起是那一对贞烈的艾敬郎和冷霜婵，冲破烈焰飞天的时候，把自己多情的腰带，遣落在人间。
“伯父知道了吗？”
“他已经找林司令论理去了，我妈气得病倒了。”
“宜书姐，那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我？森官哥不会退亲的，我想都没有想过……”
“听说森官升军士长了，大上海是花花世界，那里的女人的眼睛都会吃人的。”陈宜书不由得想起嵌在林中天胸口的香艳的齿印，羞得不敢跟阿香说。
“我不想像水鸭等着让人喂谷子，我要学江里的鱼逆着水上，自己去找吃的。”
“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了我一个道理，这辈子，我非嫁给中天不可！”
“宜书姐，我决定了，我要去上海找森官哥成亲！”
阿香出乎意料的大胆决定，给陈宜书干如枯井的心注入了一股活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