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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下)8

作者:邓晨曦 当前章节: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更新时间 2012-05-08 20:42:28字数 4520

8

“跪下!”林树庆将手中的海泡石烟斗往地上一砸,气得浑身发抖。“对着祖父的牌位跪下!”他面对恭立的林中天像一头狮子咆哮着。

林树庆这一回真的是勃然大怒了。林中天从小到大,林树庆从来没有因为他的过失而罚他跪他。林树庆是个崇尚新学的海军将军,从13岁考入烟台海军学堂,这一届共有毕业生83人,人才济济,海军界取曹操兵马83万之意,称此班为“83万班”,林树庆是全班的精英。不久他被萨镇冰选中赴美留学,回国后对孩子的教诲从不打骂,顶多用手中的海泡石烟斗轻轻地点点儿子们的脑袋,就算是责罚。现在他居然失态了,全家上下陷入惊慌。

林中天跪了下去,面对大厅供桌的帽筒上安放的祖父的花翎顶戴,背上如压着一座泰山,那怕被压塌了腰,他也得扛着。

妻子任榕卿已经赶去朱紫坊陈家探望卧病在床的陈家夫人。林树庆送走了上门兴师问罪的老同学陈仲先后,就吩咐佣人林水官关上大门,上香训子。林水官见势不妙,偷偷地吩咐厨子五弟溜出后门去陈家向陈宜书小姐报信。

三炷香袅袅地飘着青烟,是向列祖列宗禀告子孙不肖。林树庆气愤地嘴唇抖动着:“说!为什么擅自对陈小姐说要退亲?”

“爹,婚姻是儿女自己的事,我向陈小姐开诚布公,没有错。”林中天觉得事已至此,不必遮遮掩掩,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你爹我不是旧脑筋,不会以牺牲儿子幸福而达到殉道的目的。宜书也是个新派姑娘,华南女子学院的高材生,你们俩个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林树庆自恃头脑维新,毫不封建,才厉声指责儿子。

“爹,既然你不是封建脑筋,就应当放弃包办婚姻,让儿子自由恋爱。”林中天有力地锤打出话语的长链,一个个环节都像锚链垂入海底牢牢地抓住理由。

“混账!什么叫包办婚姻?当初我和你妈成亲就是你祖父在任家村定下的规矩,没有任家村你外公他们的鼎力相助,你祖父怎么可能去炸法军旗舰?”

“难道爹和陈伯父之间也有什么一定之规吗?”

“没有。爹替你定下亲事是因为爹和陈伯父都是烟台海军学堂的同窗。爹和陈伯父不仅有同砚之谊,而且陈伯父救过爹爹的命,如果没有他及时搭救,爹已经死在日本海军别浦将军的炮火下!”

“爹,这是真的?”林中天激动得喉头壅塞,自己家族同别浦家族的恩仇长于血海,自己在东京冲撞的仅是冰山一角。

原来,东北海军早先是由北京政府海军部部长萨镇冰下令组建的吉黑江防舰队,从上海海军基地所属的第二舰队调4艘炮舰混合编队组建,官兵皆是闽藉子弟。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侵占东北三省,东北海军的吉黑江防舰队被日本海军控制,残存的两艘炮舰“利济”号和“利绥”号被困在营口,由日本海军派官兵进驻。“利济”号的舰长是新从上海海军基地调任的上校林树庆,“利绥”号的舰长则是老同学中校陈仲先,而日本海军派驻的司令官正是雄心勃勃的别浦左卫门大佐。

对东北局势突变,军舰陷入敌手,闽藉海军官兵暗生不满,人心思变。“利济”舰长林树庆见时机已经成熟,偷偷约了“利绥”舰长陈仲先商量夺舰突围,返回关内。他俩在阿香爹、水兵春生的安排下,在一家窑子里见了面。

窑子前后都是一家挨一家的起脊瓦房,家家都是妓院。每家窑子门口都挂着白门帘,门楣上装有门灯,门灯下挂着窑姐儿的放大照片。正是入夜,街上亮着两行明灯,窑姐儿三三俩俩倚门卖笑。林树庆由春生领着走进两排对应的瓦房,只听见笑声朗朗,笙歌阵阵,唱小曲的,打情卖俏的,嘈杂声清清楚楚。后头,一个日本特务尾随着林树庆跟进窑子,他是别浦左卫门大佐派来盯梢的尾巴。春生立刻大叫:“老板娘,找两个姑娘来伺候,老子快憋死了!”话音刚落,早有两个穿着雍肿棉袍的窑姐儿应声迎出,由装作急色鬼模样的林树庆左拥右抱着进了厢房。春生跟着又连连叫道:“酒!快拿酒来!”

日本特务判断林树庆他们是久旷情欲,来寻欢作乐的,便轻篾地一笑,掉头走了。

林树庆用几块光洋打发了两个窑姐,叫春生在外屋守门,他和在厢房内等候的陈仲先开始密谈。

“树庆兄,眼下局势混乱,东北军都撤进关内,撇下咱们怎么办?”陈仲先很茫然,还没有从东北军不放一枪一炮就伧促撤进关内的慌乱中回过神来。

“咱们是海军,和日本有一笔血债还没有算,得闯回关内去,跟中央舰队汇合。”林树庆口气坚定,仿佛看到了吴淞口的灯塔在他向招唤。

“怎么走?两条炮舰上都驻有几个日本兵,港口外泊着一艘别浦左卫门大佐的轻型巡洋舰,港口的炮台都被日本兵控制了,只要我们一升火,日本人的炮火就会把我们炸到海里去。”

“硬拼当然不行,只有智取。”

“舰上有日本人,依我看,不如干脆把炮舰炸沉了,我们空手逃回关内去。”

“我们的舰船本来就不多,能保一艘是一艘,日后好跟日本人算总账。”

“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别浦左卫门大佐,我们就能脱身。”

“他坐镇在巡洋舰内,怎么抓他?”

林树庆对陈仲先耳语了一阵,陈仲先听了不由大喜,说:“妙,妙!这叫哪一计?”

“请君入瓮之计。”林树庆说完不敢笑出声,和陈仲先各斟了一碗白酒,相碰而干。

第二天,林树庆下令“利济”舰和“利绥”舰上的官兵开怀畅饮,行令划拳,一副放浪形骇的模样。其实酒中兑入大量的水,官兵早接到密令,要佯装作前途茫然,借酒浇愁。舰上的日本海军官兵严守军令,不管中国海军官兵如何劝他们一起对饮,但他们无动于衷,眼光中透着对中国官兵的轻蔑和鄙夷。

“利济”号的前甲板上树起了一块偌大的围棋棋盘,舰长林树庆端坐舱中,与紧靠的“利绥”号炮舰舱内的陈仲先下起盲棋。

中国炮舰的一举一动,始终在日军巡洋舰的监视内。暸望哨将中国官兵的酗酒行径一一向司令官别浦左卫门报告,他正在闭目养神,听了无动于衷。他的桌上放的正是一本《北洋日记》,上头记载的大清北洋舰队官兵访问日本长崎时因为嫖妓酝酿成风波的记载,是中国海军洗刷不净的耻辱。后来暸望哨又报告,对方的两个舰长正在下盲棋。

别浦大佐瞌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了。围棋,是别浦的嗜好,一向视为自己的第二生命,怎么容忍支那人在他面前炫耀?

暸望哨又报告,陈仲先舰长明显处于劣势,林树庆的棋势已呈现出耀武扬威的霸气。

别浦左卫门坐不住了。他上了暸望台,用望远镜向港口内的“利济”号炮舰看去。只见前甲板上一张围棋盘高挂,分明是一面示威的中国军旗。棋谱上棋局胜败已定,执白的林树庆已经把执黑的陈仲先团团围住,分割歼之。

两条炮舰上派驻的日军官兵也坐不住了,都围在甲板上观战。别浦左卫门由此认定,已失去军舰的林树庆无法从军事上战胜日本帝国海军,只能耍弄雕虫小技,用围棋虚张声势壮胆,自己必须上前去挫败支那人的威风。

于是别浦左卫门下令向“利济”号打旗语,告知他将登舰与林树庆手谈一诀。随即,他上了小艇,小艇向“利济”舰驶去。

他登上“利济”舰的时候,只有驻舰的几个日本海军官兵列队迎接,而中国海军官兵则东倒西歪,醉烂如泥。

他鄙视地扫了一眼后,不可一世地走进舱内,在萎靡不振的林树庆面前站定,厉声地责问:“树庆君,你治军如此不严,真是丢尽海军的脸!我本想与你对垒一局,看来你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那你登舰有何贵干?”林树庆懒洋洋地围在椅子内,反齿相讥。

“我劝你投降,可以保证你和部下安全回关内去。”

“要是不投降呢?”

“你和你的军舰就烂在这里!”

“你们还不动手?”林树庆幡然如醒狮跃起,一声大喝,陈仲先带着水兵春生和一群中国水兵已经冲进舱内。

别浦左卫门掏枪极快,已经勾动扳机。陈仲先奋不顾身地用身子挡住林树庆,他的右臂中了一枪。春生连忙开枪,击中别浦左卫门的左大腿。别浦左卫门倒下去之前,开枪打中了春生的胸膛。几个水兵饿虎扑羊一样地扑上去抓住了别浦左卫门。

与此同时,两条军舰上佯装醉态的中国海军官兵突然发动袭击,按照预定的作战方案分别制服派驻军舰上的日军官兵。两条军舰立即升火,迅速地向港口外驶去。

日军的轻型巡洋舰和炮台不敢贸然开炮,只好听任扣押着人质的两艘中国炮舰驶出射程之外。

“利济”舰和“利绥”舰一口气驶到青岛,才将别浦左卫门和被扣的日军官兵抛上码头。临别的时候,别浦左卫门衔恨不已地说:“这一局你占了先手!”

林树庆对别浦左卫门开怀大笑道:“别浦君,别忘了,围棋可是我们中国发明的!”

由于护舰有功,林树庆被格晋升为少将,陈林两家的生死联盟,在海军界从此传为美谈。

“儿子,你如今提出要同陈家断绝姻亲关系,叫我如何面对陈家,面对海军界?”林树庆说完两家唇齿相依的故事后,已经是覆水难收。

“爹,婚姻和友谊是两回事。往后,陈伯父照样是我敬重的校长,宜书照样是我的好妹妹。”

“你好糊涂呀儿子!你在昭忠祠的纪念会上向海军呼吁,今天的中国海军要团结成一个人,而事后你却要分裂海军!面对强大的日本海军,你怎么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爹,有这么严重吗?”

“你陈伯父是什么人?海军学校校长,他的故旧门生遍布海军,他们会怎么看待你?怎么看待我们林家?”

“爹,不管怎么说,我是铁了心要娶丁曼殊小姐。”

“要娶她可以,除非你退出海军!”林树庆斩钉截铁地说。

“伯父,他不能退出海军!”这时陈宜书在厨子五弟的引领下,从后门赶进大厅。她扑通一声和林中天跪在一起,“海军是他的生命!”她这一跪,已经公开表示,今生今世她和林中天的生命是联在一起了。

“宜书,快起来,快起来!”林树庆连忙去搀扶陈宜书。陈宜书矢志忠贞地说:“伯父,请你允许中天起来,我才起来。”

林树庆恨铁不成钢地对儿子说:“看在宜书的面上,起来吧!”

察言观色的佣人林水官和五弟连忙扶起双腿跪得发麻的林中天。陈宜书才跟着起身。

林树庆毫不退步地宣布:“今天,我当着宜书的面宣布,宜书就是我们林家未过门的长媳妇。只要我和你妈还活着,就不准你娶别的女人!”

林中天正想辩驳,只听见大门被推开了,急匆匆地走进己的二弟林中地,他是海军陆战队的少校。

林中地长得不像林中天和林中人那样俊秀,粗砺得跟海边岩石上的牡蛎一样,五官梭角分明,似乎手一碰上去,就会割出血。他困惑不解地问:“爹,关着大门干什么?出了什么事啦?”

五弟连忙捡起地上的海泡石烟斗递给林树庆。海底的海泡石是很柔韧的,丝毫无损,林树庆用手掌抹抹烟嘴,习惯地含在嘴中,反问:“你怎么从厦门防地回来了?”

“爹,我奉命调防回福州了。”林中地看看满面阴云的大哥林中天,又看看蹙着眉头的未过门大嫂陈宜书,似乎发觉了他俩之间产生了一条不可弥合的裂痕。但他向来对女人抱着裒多益寡的态度,所以又说出了一则让大哥摆脱因境的消息:“爹,我刚刚在巷口碰到了要港司令部的马副官,他说接到上海海军医院打来的电话,三弟出了车祸!”

“什么,中人出事了?”林树庆听了焦急万分。

“中人哪里受伤了?”林中天很不安,忘了刚才发生的龃龉。

“中地,你快说清楚,中人的伤势怎么样,要紧不要紧?”陈宜书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是一场车祸,不由得动了恺悌之心。

林中地说:“我也不知根底,反正没有大碍。”

“什么叫没有大碍?老爷,派我去上海侍候三少爷。”林水官恳求地说。

“是呀,老爷,我也去,我去给三少爷熬汤滋补身子。”五弟跟着恳求。

“你们不要跟着起哄了!”林树庆忐忑地说,“那是堂堂海军医院,不是闲杂人等都能去的。”

“爹,只有派大哥回去。”林中地说出了万全之策,“大哥最合适。”

“好吧,中天,你明天就提早回上海去。”林树庆当即作了决定,“记住刚才爹说过的话,这辈子,除了宜书,你不能娶别的女人!”

林中地猜对了,他无意中放了大哥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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