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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上)

作者:邓晨曦 当前章节:45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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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人出车祸,撞出了艳遇。

那一天,他开着从航空处借来的旧式福特轿车从马路驶过。马路,是外滩南京路一带的旧称。他分了神,看见一辆工部局的运货马车,下来两个巡捕把街上的一具刚刚倒毙的乞丐死尸抬上去。他将汽车拐进西藏路,前头就是老闸捕房。这时候,有个路过的行人突然弹出一截烟,一个白俄小瘪三,手拎着一个小洋铁皮桶,抢到马路上去捡这截烟。正在开车的林中人猝不及防,急忙打转方向盘,免得压到小瘪三,但是汽车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林中人的左肘骨撞裂了。

白俄小瘪三吓得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窜入惊炸的人群中不见了。林中人卡在汽车里,痛得脸色煞白。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惊叫,快去叫巡捕。有个过路的白俄姑娘分开人群,用力打开车门,扶出林中人,热情地说:“先生,我的父亲是外科医生,就在附近,我带你去看看。”林中人只好由她搀着,吃力地跟着她走了。

诊所设在一条弄堂的地库里,不大,仅够摆得下一张肮脏的诊床,铺在上头的床单已经分不出颜色。房间里充满了消毒水、碘酒、廉价香水和劣质烟草的气味,一些廉价生锈的器械就是全部的家当。医生是个白俄老头,谢顶上贴着一层薄薄的白发,梳得油光亮滑,是全屋里唯一整齐的东西。他皱纹纵横的脸上,翘着两撇小胡子,像俄国尼古拉二世皇帝一样神气。白俄姑娘用俄语称他父亲,又用俄语说了一通林中人的病情。

“我是伊万诺夫斯基伯爵,医学博士,欢迎您光临。坐下,让我给您检查。”老伯爵能说一口夹生的上海话,和白俄姑娘轻轻地扶着林中人坐在一把生锈的破椅子上,然后开始替他检查。

林中人忍着痛,任凭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也不吭一声。白俄姑娘替他脱去军帽,从手袋中掏出手绢轻轻地印他脑门上的汗水,手绢散发出的玉兰香水味让他镇静了下来。

“其他没什么大碍,只是左肘骨裂了,估计两公分长,可惜我这里没有X光机,不能为你做准确的诊断,你可以去海军医院复查一下。”老伯爵娴熟地拿出两块夹板替林中人固定上。

“爸爸,你不上药吗?他可是为了救瓦佳才受伤的。”白俄姑娘不平地解释,她的上海话相当地道,让林中人对她的职业产生了探究的兴趣。

“叶莲娜,他不是穷伊万,也不是穷瓦佳,他可是有身份的中尉先生,应当去海军医院接受更好的治疗。爸爸所需要做的是给他采取急救措施。”老伯爵将一条绷带吊在林中人的脖子上,固定好左胳膊,说,“叶莲娜,你送军官先生到海军医院。”

林中人终于缓过神来,精神也好多了,感激地说:“谢谢伯爵先生。”说着拿出皮夹子要掏钱,被老伯爵阻止了。

老伯爵风趣地说:“要感谢我,等你出院的时候,送一瓶伏特加来。最好是斯米尔诺夫牌子的。”

“爸爸!”叶莲娜嗔责地叫道,“这太没有礼貌了!”

林中人觉得老伯爵很真实,也很善良,是个有丰富经验的医生,就说:“叶莲娜,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我们中国人的传统。我叫林中人,是海军航空处的航空中尉,今天承蒙相救,改天要送一箱的伏特加来做为酬谢。”

告辞了老伯爵,林中人由叶莲娜陪着走出,找了一家商店给老闸捕房打了个电话,请他们把航空处的汽车拉走,然后叫了一辆强生汽车行的汽车送他和叶莲娜去高昌庙海军医院。

这时候林中人才定下神来从眼角偷觑叶莲娜。她长得十分美丽,乳白色的脸庞,在透进车窗的阳光映照下,微微泛红。她那长长的睫毛,覆盖着一双清澈如水、含愁似问的碧眼,一定深藏着不能为外人道白的痛苦。她穿着一身黑丝绒连衣裙,裙摆长而宽,一双白色麂皮靴,让人勾起西伯利亚热烈的异域风情,这一切掩盖了她命运多舛的内心世界。

到了海军医院,医生马上对林中人进行全面复查。林中人对叶莲娜叮咛道:“叶莲娜,你不要离开,等着我。”然后被两个护士送入了检查室。

叶莲娜将林中人交到医生手上,一直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她知道,再坚强的男人在受伤的时候,也变得像婴儿一样需要女人的呵护,往往把女人的这种善良本性的反映,当成他虚幻的爱情。一旦他挺过危机,那种海市蜃楼的爱情就消失了。如果涉世未深的女人一旦陷入这种爱情,那么热情退潮以后,等来的只是痛苦的礁石。

叶莲娜重新坐上车行的汽车悄悄地走了。

医生对林中人复查的结果很满意,尤其对伤口的处理很欣赏:“这一定是个经验丰富、医术一流的专家处理的。”

“他叫伊万诺夫斯基伯爵,医学博士。”

“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是没有行医执照的地下黑医生,巡捕房到处在逮捕他。”

“为什么?”

“他是白俄贵族,从俄国驱逐出来的,能捡到一条命都不错了。好了,中尉,你得在医院躺上半个月,我会给航空处打电话的。”

可是林中人根本没有听清医生的话,心里开始对叶莲娜担忧起来。出了检查室,叶莲娜已经不见,他更加忧心忡忡了。

头一个赶到医院来探望他的是丁曼殊。她接到林中天从福州打来的电话,便开车从南京急速赶来。

护士报告说,有个漂亮的小姐来探病人,令林中人激动得想起床,还以为是叶莲娜来了。一看,是抱着一束康乃馨的丁曼殊,便意兴斓珊。

“怎么,见到了我不高兴?是不是把我当成别的什么女人了?”丁曼殊一眼看到他的心里去。机灵的护士已经找来个花瓶,丁曼殊把花束插好,一边细心地整理成一个最美丽的姿势取悦林中人,一边说,“你大哥很快就要来了,也许这时候已经在长途汽车上了。你家的佣人们吵着都要跟来侍候你,被你父亲阻止了……喂,中人,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林中人的思想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上,思潮犹如万花筒,变幻的都是叶莲娜热情四溢的身姿。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丁曼殊给他削苹果,猜到他发生了同女人行燕好之事。

林中人说了他被善良的白俄父女搭救,欠了一箱伏特加的人情还没有还的经过,恳求道:“曼殊,帮我一个忙,替我送一箱伏特加去。求求你了。”

“先把这只苹果吃了,再把地址告诉我。”丁曼殊把苹果递给他,她已经决定承担未来大嫂的职责了。

按照林中人告诉的地址,丁曼殊买了一箱的斯米尔诺夫伏特加去找老伯爵。

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一条弄堂的地库,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贴着巡捕房的封条。丁曼殊向一个在家门口捡鸡毛菜的姨娘打听:“请问,住在地库里的医生去哪里了?”

姨娘用怀疑的目光审视她,最后停在她扁平的肚子上,反问:“你……你是找老毛子打胎的?”

丁曼殊脸涨得红彤彤,忍着害臊回答:“你弄错了……我只是打听老伯爵的下落……”

“巡捕房来抓他,他得到小瘪三瓦佳的报信,匆匆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姨娘仍旧不减怀疑地用眼光琢磨着她的肚子。

丁曼殊逃也似地钻进汽车,开车离去,身后传来那个姨娘啧有烦言的声音:“噢哟,小囡弄大了肚皮,还耍花枪,什么人噢!”

喧闹豪华的上海市区有300多个舞厅,每天晚上光顾一个,也需要一年才能转完。丁曼殊驾着轿车一面转悠,一面揣想,要打听到出名的外科医生老伯爵应该到白俄开设的夜总会去找,那里总有兼职卖春糊口的白俄舞女需要老伯爵的巧手剔除肚皮里的麻烦。

她把轿车停在上海最豪华的白俄夜总会“圣彼得堡之夜”的门口,立刻有一个戴着哥萨克高筒皮帽的侍者殷勤地上来开门,他的漂亮的连鬓胡子蕴藏着昔日的辉煌。丁曼殊慷慨地给了他一块钱的小费,乐得他亲自将她领进夜总会的大厅,把她隆重地推荐给忙不迭迎上来的妈妈桑。

妈妈桑长得像俄国中年女人一样绯红滚壮,穿得全身上下色彩斑斓、金光闪闪,犹如五月的蝴蝶儿。她把丁曼殊安排在一个舒服的火车座里,瞥见丁曼殊右手的中指上套着一枚两克拉左右的蓝宝石戒指,便知道逮到一只鼓囊囊的钱袋了。她捻动一下响指,马上从明亮如镜的镶木地板上滑过来一个彬彬有礼、鞠躬如仪的男侍,托盘上放着一瓶伏特加。丁曼殊摇摇头。

妈妈桑用流利的上海话抱歉地说:“小姐,对不起,这里可以提供男人和女人,但是酒只有这一种,各种品牌的伏特加。”她流露出强烈的民族自豪感。

“那么来一杯柠檬茶吧!”丁曼殊深知千百年来俄国人最自豪的就是制造出这两件宝贝:伏特加和柠檬茶。

当柠檬茶送来的时候,丁曼殊随手将一块光洋压在男侍的托盘上当小费,妈妈桑的眼睛亮出惊讶的光芒。

“我想打听一个人,伊万诺夫斯基伯爵,医学博士。”

“哦,你说是老伯爵?有什么贵干吗?”

“女人总有女人不方便说的事。”丁曼殊硬着头皮装着遇人不淑的模样说。

“我明白了。他有时来,有时不来,听说巡捕房正在找他,你不妨等一等。”

“谢谢。”丁曼殊端起杯子喝茶。

妈妈桑丢下一句话:“我随时听从小姐的召唤。”然后知趣地走开了。她一走,大厅里满坑满谷坐着的白俄酒客们微微地向丁曼殊点头致意,对罕见的单身中国姑娘投来含义深长的目光。与此同时,所有的长柄眼镜都向她瞄准,所有的嘴都忙不迭地对她评头论足,但很可能,根本没有一颗心在真诚地眷顾着她。

丁曼殊干脆毫无顾忌地浏览着这家声名遐迩的白俄流亡贵族的圣殿。大厅的彩色拱形窗和高高的房顶极像东正教教堂的门廊。大厅中间有一个偌大的演出台,台上挂着退位的尼古拉二世的肖像,下面两支交叉的马刀上系着圣乔治绶带。台上放着一架意大利钢琴,一个衣着考究的俄罗斯男歌手在自弹自唱。人们用拳头支着下巴,忧郁地听着,有时喝了几分醉意,就跟着唱起来:“天佑吾皇……”

丁曼殊左等右等,仍不见有一个衣裳褴褛的糟老头模样的老伯爵出现。正想走的时候,只见台上出来一个妙龄女歌手,她的贵族气质顿时摄住了丁曼殊的眼睛。大厅里爆发出疯狂的喊叫声:“叶莲娜!叶莲娜!”

叶莲娜高傲地裹着一领天鹅绒的绣金大斗篷,轻盈地走到台口,妩媚地把斗篷往台下一扔,对着一大群崇拜者唱起哀怨缠绵的歌曲。这思念遥远祖国的歌声,仿佛让没落的贵族们坐上三套马车,驰进俄罗斯的严寒的雪帘中去,只有马车上菱形车灯闪亮闪亮的灯光,给他们带来一点一点的慰藉。妈妈桑不失机地走到丁曼殊的身边,坐下,说:“小姐,看来你的运气不算太坏,今天晚上老伯爵是不会来的,他的女儿叶莲娜伯爵来了。”

丁曼殊往她面前递过去一张大面额的钞票。

妈妈桑满意地笑了,说:“我可以把她带过来。”

“不必了。”丁曼殊在听众都感到黯然神伤的时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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