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位五短身材的日本海军少佐像鱼雷一样射到林中天和片山的面前,几乎是一触即爆,他的一双罗圈腿特别醒目,假如脱去军服,就是标准的战国时代冲锋陷阵的武士。他朝着早已吓得发抖的片山吼道:“八格!怎么把支那海军带到军事禁地来?”他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传统的日本武士对町人的轻蔑。林中天知道,在日本的封建时代,商人叫作“町人”,比农夫下贱,武士随时可以把看不顺眼的町人的脑袋拿来试刀。
片山本能地打着颤回答:“少佐阁下,他是我的客户,是外务省特许他来参观的。”
少佐这才转身面对铁锚一样站定不动的林中天说:“我是大日本帝国海军少佐五十岚,请问贵国海军的舰艇现在有多少排水量?”
林中天说:“总排水量8万余吨。”
五十岚讥讽地补充道:“舰船吨位最大的是驱逐舰‘建康’号3900吨,小的仅三五百吨,知道大日本帝国海军舰船总吨位是多少吗?”
林中天了如指掌,答道:“是我军的18倍,其中战列舰10艘,航空母舰10艘,重型巡洋舰18艘,轻型巡洋舰20艘,驱逐舰113艘,潜艇65艘,共计236艘。还有海军航空兵的舰载机703架,岸基飞机1469架。我军只有十几架水上飞机。”
五十岚嘲笑地说:“那么一个瞎子在大象面前摸象能摸出什么名堂?”
林中天冷峻地回答:“知已知彼,百战不殆,也许阁下连这个做军人最起码的常识也不知道吧?”说完后转身离去。
五十岚倒呛了一口气,半响才怒气冲冲地朝林中天的背影吼道:“支那人!日清海战,你们北洋海军的总吨位是我们联合舰队的两倍,都被打败了,现在你们的实力连北洋舰队都不如,还想跟我们较量?”他发怒得像爆发的火山,吓得片山连连哈腰,拼命赔罪后,才跌跌撞撞地追赶林中天去。
外粗内细的五十岚事后在门岗那里查到了这位中国军人的真实身份:林中天,中华民国海军部上尉副官,别浦家族的世仇、支那海军世家林国忠的长孙。
“终于等到我五十岚较量的对手了!”五十岚朝着大海舒心地自语道。这个别浦家的长子踌躇满志,眺望铁灰色的海面,仿佛看见自己率领着庞大的联合舰队向太平洋西岸的中国进发。
离开了横须贺造船厂,林中天的第二个心愿是到东京的上野公园。
上野公园的樱花,林中天已经在英国留学的时候从电影上见过。一旦和风吹过,花海推波,一道涟漪接一道涟漪地将柔软的红色漫延到天边,把天际都染红了。如织的游人三五成群地坐在樱花树下或轻歌曼舞,或开怀畅饮,或俳谐连歌,煞是美丽。这一道著名的风景已经牢牢地印在林中天的脑海里。可是现在他走进上野公园,正值隆冬,樱花未开,光秃秃的樱花树枝干挺拔,如同一柄柄出鞘的杀气腾腾的武士刀,假如这时候枝头上能够残留一朵樱花的话,便是凝在刀尖上的一滴血。
林中天从一棵棵铁骨铮铮的樱花树旁走过,来到两只巨大的铁锚面前站定,这两只铁锚各重4吨,林中天对它们早已烂熟于心。铁锚周围环立着10枚主炮的炮弹,再以锚链围绕,仿佛将这两个钢铁铸成的战士锁禁在仇敌的囚笼中。
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中,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将北洋海军镇远号、靖远号等军舰俘获。为了夸耀战绩,日本海军将镇远号铁甲舰的两只4吨重的铁锚陈列在上野公园。10枚炮弹正是镇远号主炮的炮弹,仿佛是北洋海军被残酷剁下的10只手指,遗弃于此,任由日本游客嘲笑唾骂。林中天的祖父本是镇远号上的副管驾,军舰上的两只铁锚好比是他的左膀右臂,所以林中天从小进私塾的时候,就被父亲教导,祖父的钢铁身躯被囚禁在东京的上野公园,代表祖父不死灵魂的花翎顶戴被锢锁在别浦家中!
林中天双膝一曲,跪了下去,将头磕在异国这曾经落满樱花花瓣的冻土上,失声恸哭起来。这哭声夹着积郁40多年的耻辱、仇恨和无奈低低地萦迥。林中天边哭边说道:“祖父,不孝孙子中天看您来了!”
忽然,有一颗小石子砸在林中天的头上。林中天不为所动,磐石一样跪着。继而就有十几颗小石子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身上,旋即,响起稚气的嘲笑声。这是十几个路过的日本国小的学生发现了林中天在祭拜战败的清国大铁锚,一股本能的鄙视驱使他们向林中天发动攻击。
中日甲午战争之后,战争的胜利膨胀了日本人狭小的脑袋,那个时代是日本对中国的蔑视达到了极点的时代。几乎是所有的日本人都相信,名义上是统一,而实际上被军阀割据得四分五裂的中国是不堪一击的,只要对没有建立起国家体系的中国发起攻击的话,中国就会立即跪地称臣。小国的寡民尚且如此思维,就遑论儿童了。
林中天的祭拜仪式还没有完,根本无视小学生们的恶作剧;一动不动地跪着,一种与战死的祖父遥接万代的情感笼罩着他,穿着黑色军服的身躯,似乎已经和被岁月的风雨浸凌发黑的锚链连接在一起。
一位闻声走来的日本姑娘看见了,顿时被林中天的大度所感动,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中国海军军官有如此的尚武精神!她喝退了小学生们,这时候林中天才慢慢地站起,转过身来,与美丽绝伦的落叶小姐四目相接。她19岁,仪态高贵,身材苗条,穿着一件浅色的和服,系着彩色的腰带,头发高高地挽成一个髻,脚上是精致的草鞋,腋下挟着画夹分不清她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
落叶慌忙低下头,深深一鞠,致歉地说:“先生,真对不起,我为孩子们的无礼,向您道歉。”
林中天脸上的悲凉很快地改变成一种肃穆说:“非常感谢小姐对我的理解,告辞!”他将脚跟一碰,行个军礼,转过身去。
落叶赞叹道:“你知道吗?你是42年来第一个敢到这里凭吊的中国军人,我很敬佩你!”
林中天拒绝了她的美意,回头说:“小姐,你我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人。‘两皿秋风里,模样浑不同。’”他不知不觉地脱口说出了一首日本原石鼎的俳句。俳句是日本的一种诗歌,日本韵文学的一种传统形式,也是世界文学中最短的格律诗之一。林中天在英国研究日本历史的时候,已经开始了解这种在遣唐使和学问僧来唐朝学习,将汉字带回日本以后才合咏和歌而形成的诗歌。
落叶惊喜地反问道:“原来先生喜欢俳句?‘我道苦情春风里,忧思现君眉宇间’。”她用和歌大师西山泊云的俳句巧妙地描述林中天的心情,以作为重启话题的开端。
林中天说:“我是军人,喜欢贵国的俳句,是为了研究战争的对手做准备的。”说完了又要准备走。落叶赶上前两步,不想放他走,说:“‘言发自我口,愁显于君面’,先生猜猜我叫什么名字,我才放你走。”
林中天不想做出有损中国海军脸面的事,只好说:“请小姐赐教。”
落叶又说了一句著名的俳句:“‘翻飞白昼坠,落叶是我魂’”。
林中天立刻猜中了,说:“这是贵国渡边水巴的俳句佳作,我猜小姐的芳名叫落叶。”
落叶明知故问,缠住他,说:“知道是什么寓意吗?”
林中天答道:“是借落叶表达羁泊无依的心情。小姐,现在我可以走了吗?”他由此判断,名字如此优雅的落叶,十有八九是出身名门望族。
落叶再也找不到借口,只好说了一声“再见”,眼睁睁地看着她喜欢的异国军人走进浓浓的暮霭中去。落叶再也无心画画了,落寞地站着,因为她知道再也没有机缘见到这个让她暗生情愫的少年郎了。
欢迎林中天的接风酒和替林中天贱行的酒,二等秘书徐又子是一块安排在银座的一家艺妓馆的。随风扑动的暖帘和五颜六色的灯笼所显出的欢乐气氛,也没有让林中天高兴起来。徐又子叫来了4个艺伎,有猜拳的,有被徐又子脱成半裸体的,还是让林中天露不出一丝笑容。林中天默默地喝着红乔尼哇加酒,一直抽着樱桃牌香烟的徐又子见尽不成地主之谊,就叫艺妓弹三弦,唱浅草的诱人歌谣。林中天触景生情,不由得回想起在上野公园见过的落叶;那只是从军舰上空飘过的一朵彩云,瞬间就会被海上的暴风雨吞噬。林中天这样想到。
“怎么,想什么心事啦?”徐又子滑溜溜的眼睛瞅住了林中天的心思,“说实话,来日本的这几天,是不是有了艳遇?”
林中天用家乡——福州话说:“谁像你?一到日本就被东洋女人迷住了。你外公三天两头从福州打电话给我,叫我这回到东京劝劝你。看来,我也是嘴上抹石灰,白说。”
徐又子得意地说:“说到舰船你是行家,说到女人你就外行了,世上的女人数日本的好,日本女人又数浅草的好。不信,今天晚上我就叫一个浅草的艺妓陪陪你,包管你欲仙欲死,过两天就不想回南京了。”
林中天说:“老同学,今天要不是为了不拂你的好意,我是不会到这里来的。”
徐又子恍然大悟,说:“哦,我怎么忘了,你是订过亲的,是有主的猪头了,怎么敢越雷池半步?”
林中天知道,从前福州人路过肉摊,往往对又便宜又实惠的猪头预先对摊主挂号预定,等办完事转回家的时候,再过来把抢手的猪头买走,所以福州人视这种猪头为抢手货,才有了这一句演变为婚姻已定的俚语。于是说:“你少挖苦我!你何尝又不是不知道陈家小姐是家父指腹为婚的,我根本不同意。”
徐又子说:“这才像一个留英的洋学生说的话!陈家小姐是旧式女子,她怎么可以跟我们这种手摇文明棍的留洋绅士相匹配?”
林中天说:“你想岔了!你是外交界风流情种,我可是保守的中国海军军人。你我是海上的舰船,各走各的航道。你还是把答应的东西给我吧!”
徐又子说:“原来你今天晚上来赴约就是为了一把‘军人魂’?给你,我早给你备下了!”说着从大公文包里拿出一把鲨鱼皮剑鞘的短剑。
林中天接过“军人魂”,拔剑出鞘,顿时寒光闪闪,立刻引起艺妓们的一阵尖叫。
徐又子连忙搂住那个叫得最响的艺妓节子,捏捏她的脸蛋说:“宝贝!你们日本女人还怕刀啊枪的!保不准你外婆还是幕府时代的女武士哩!”
节子嗲声嗲气地说:“先生,妓爱俏,妈爱钞,我们不发嗲,你们早把我们姐妹给忘了。”
“那就补补课吧!”徐又子一把将节子和其他艺妓扑倒在榻榻米上乱啃乱亲,逗得艺妓们格格地笑成一团。
林中天径自在一旁欣赏着锋利的短剑,剑气如丝,他看得真真切切。据说,只有直面死亡的猛士,才能看见剑气的。他已经决定了,明天背着徐又子,到别浦左卫门将军的府邸去了却夙愿。
趁着徐又子喝得烂醉如泥,林中天往他的西服内袋中放进了一封诀别信。